第三十三章桃花潭水深千尺
李若虚不喜应酬，小心翼翼的送走几位贵宾。看看天色还早，于是脱掉罩袍，摘下发冠与披纱。走小门来到后山那三里桃花园。
山的这一面虽是修葺过的，但是山路崎岖陡峭，鲜少有行人。在山岩石缝中盛开的桃花，比山下迟了些，如今正开的荼靡。
忽略漫山的绯红，不管扑面的花香，她想着心事，拨开挡着路的桃花枝，缓缓而行。
走着走着隐隐听得山下不远有笛声传来，这荫庇之地鲜有人至，今日怎会有人？
于是想返回。但脚步却不听使唤得直往前行，走到空旷之地，望见桃花潭边的亭子里，有一女子在吹笛。
她停下脚步，细细听来……。笛声凄切，是一曲《雨霖铃》。
“雨霖铃夜却归秦，犹见张徽一曲新。常说上皇和泪教，月明南内更无人。”
绵绵的感伤骤然聚拢心头。再看这艳丽的桃花似像是隔了一层云雾。竟怎么也喜欢不起来了。
望着吹笛人，自她进大长公主府，便第一次萌生了与人交谈的渴望。两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无论说点什么都无关风月吧？反正一转身谁又会记得谁哪？
心里想着便加快了脚步，脚下的青石跟她的心一样似乎有了温度。
桃花潭里的水死一般沉寂。有花瓣浮在水面。
笛声戛然而止。
吹笛人感觉有人走近，回头望见一女道姑。仔细看来，桃花不及美人面，风送清香竟无闻。她看得呆了，怔在原地。
李若虚拾级而上。那女孩儿才缓过神来，赶忙的就行礼。
看她打扮像是府里的丫寰。
李若虚上前止住道:“你的笛子吹的不错呀？把我引来了过来。”
“承蒙姐姐夸奖，没有惊扰到您就好了。”
李若虚望着眼前的姑娘，也就是豆蔻年华一十二三的模样，在她的身后有株凌霄沿着凉亭的柱石攀藤而上，让她分了一会儿的心。然后微笑的说道:“你自谦了，这稍纵即逝的美景缺了你的笛声，定是寡淡无味了。”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姐姐常来这里吗？”那孩儿说道。
李若虚点了点头，示意她坐到青石凳上。
没有风，却有花瓣陆续的飘到水面。
那吹笛人接着说道:“这么偏僻幽静的所在，景色绝佳像是世外桃源，你一定喜欢？”
“当然，正如你喜欢吹笛。”她说。
“一定让你失望了，吹笛人不是绿珠、阿妃、也不是宋袆。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眼前这小丫鬟却能知道这些，果然没有辜负了她的屈尊。于是她有感而发说道:“自古红颜多薄命，试问绿珠、阿妃、宋袆哪个能有善终？”
水潭边的水草丛中游出一只野鸭，游的飞快。如此佳人却幽居于此，想来定有不为人道处。吹笛人曰:“生于这阎浮俗世大多数是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只能随波逐流。平凡的人就不会介意如芥草之微，虽然颠沛流离历尽艰辛但满足现状。但是如绿珠者，天生丽质难自弃，她能拥有的自然是与凡人不同。所以她们付出的代价要高些。常言道: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是呀，自古美人与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李若虚感叹道。
不知何时水面又多了一只野鸭。它们拨散了聚拢的花瓣。
李若虚理了理鬓边的秀发又说道:“名将为保一方平安战死杀场，是死的其所。可是如绿珠者大多是权力争斗的牺牲品，最后却只落得红颜祸水的下场。呜呼衰哉！”
“所以你悲观厌世，隐居于此？”她问的咄咄逼人。
李若虚却没有半点的慌乱，眼睛望着吹笛者淡然一笑说道:“我是桃花无意逐流水。”
“所以你的眼里不清澈，眼神散乱，没有昄依佛门的处变不惊。”
现在轮到了李若虚，她问：“为什么你小小年纪，不问世事的时候却爱上层楼强说愁？”
“嗯！因为那些诗词歌赋大多都是带着淡淡或浓浓忧愁和伤感的，所以看的多了就容易受到感染。”
这话正解，因为她也有过那样的经历。李若虚感受到了对方的坦诚，就感叹道：“我却过了你这个年纪，想想那时候真好！”
她笑笑，问：“难道你现在不开心吗？”
沉默了一会儿李若虚点点头扭头看着她说道：“其实咱们女子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权利来决定自己命运的，不能像男儿那样行走天涯、驰骋疆场。想过的于众不同一些也做不得主，像我这样脱离尘世千遍一律的生活，单纯又循规蹈矩的过着也挺好的。”
“那么姐姐现在读的是经书还是什么书？”
李若虚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坦言道:“其实咱们女子读书又有何用？自古言女子无才便是德，什么《女戒》、《女训》等的，它像无形的枷锁禁锢住了思想。”
“姐姐是是这么想的？怪不得我读它们时总觉得喜欢不起来。看来我是遇到知音了。”吹笛人兴奋的睁大了眼睛。
“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道乖者不以咫尺为近。故有跋涉而游集，亦或密迩而不接。”李若虚言道。
吹笛人接道:“好尚或殊，富贵不求合；情趣苟同，贫贱不易意。”
这时柳树上飞来两只画眉，雌鸟一叫雄鸟也跟着叫。此起彼伏婉转动听。李若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感叹：“你小小年纪却又这样的认知，竟比我强百倍啦！”
她低头莞尔一笑，看到了李若虚露在道袍外面的脚。她问道:“原来姐姐也没有将脚裹成宫样？”
“这个都是那些舞姬们为了跳舞时候好看些才想到的办法，取悦他人的玩意，如今都在效仿了吗？”
“是呀！取悦他人的玩意真让人悲哀！”吹笛人说着也伸出两只脚道:“近来宫样的小脚很是受追捧，府里的人都在效仿。我是从来不敢跟她们苟同的。原来姐姐也有同感。”
李若虚看着她掀起裙边，露出一双紫色的绣花鞋。脚没有裹小，但是也不是太大。她也把她的脚露出来，说道：“咱们两个的脚都不大，不用担心的。”
女孩儿笑了，她说：“最主要的是咱们不用取悦他人！”
两人又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