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上部彩茵纷纷
杜若独立廊下，廊檐蔷薇攀爬。漫步走下台阶，绿草如茵。不远处石拱桥上，是谁在倚玉石栏杆？
是她要找的人吗？
看来她要拟一个名单，把所有府里这些嫌疑人员都罗列上去。
杜若一回头眼前繁华似锦，蓁蓁早已不知去了那里。
她下来台阶急踏过芳丛。慌张张攀上石桥，胡彩茵一身盛装专注的望着桥下流水石畔的几个浣洗的小丫头出神。杜若放慢脚步悄悄走到她跟前。轻声说道:“姐姐今天可是要弹琵琶？”
她气若游丝的回道:“弹又若何？不弹若何？”
“这、这、这……。”杜若竟无言以对。
须臾的宁静过后。胡彩茵泪流满面的转头看着她道:“连你也听说他要成亲了吧？”
她胡彩茵，快二十的人了，母仪天下应该不可能是她。
杜若看着她小山重叠金明灭，胭脂凝水脂如雪的一脸残妆，轻轻的回道：“听……听……听说了。”
“我知道这一天会来，果然这一天终究是来了，我怎奈何？我又能如何？……。”她用手使劲的捶打着栏杆。
桥下青石畔流过的溪水明澈见底，几条鱼儿顺流而下。
“明明你就是个舞姬，连选侍都不是，人家王爷家的世子大婚，难不成还要选你？真的猪油蒙了心，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杜若虽然这么想着但是表面还是一副同情的模样。
胡彩茵是北方边境被明军捕获的北元战俘家眷，八岁时与家人分散，跟几十个小的四五岁，大的十一二岁的女孩儿关在一起。被几经倒手最后只有两个来到大长公主府。
五年前的盛夏，蝉声争鸣，烈日炎炎。那是她来到的第二个年头，胡家有女初长成的她，刚过十二岁，出落的脸衬桃花瓣。弹了一手的好琵琶，几个人因天热，拿了一些件衣裳来到桥下的溪水里浣洗(实则纳凉)。坐在桥下太阳照不到的青石上，将绣花鞋脱掉两脚沁在冰凉的溪水中，唱着小曲说着悄悄话，瞬间便将闷热的烦躁抛之脑后了。
溪水的那头，一个少年手里拿着长杆渔网低头捞鱼，他头上攒了一朵大红花，后面跟着一个拿着木桶的总角的小男孩。小男孩满头是花。两个人深深浅浅，跌跌撞撞的一路走来。来到桥下，少年给她们炫耀他捕的鱼，几个女孩腼腆的不敢说话，也许是胡彩茵生来就有元人狂放洒脱，不拘小节的的基因吧！看着他木桶里可怜巴巴的几条小鱼，她撩起裙摆，塞进红菱腰带里跳下水中，加入了捕鱼行列。
他们在胡彩茵的带领下，打散了那些虾兵蟹将收获颇丰。正玩的开心的时候，几个婆婆、妈妈、丫头和小厮呜呜泱泱一群人赶了来。
为首的婆娘站在岸边，挥舞着手臂说道:“两位小祖宗，可吓死我们了，你俩跑的真快，让我们好找呀！快上来，快上来呀！这大热天里小心感染了暑气……。”她说话的时候就有几个少年家仆下了水，他们趟水过去七手八脚的抱起来了那个大男孩和小男孩儿，又抓过了胡彩茵手里的小木桶。大男孩眼看着他们抢了桶，他四肢不停的乱摆口中喊道:“给我桶，我的桶，别抢我的鱼儿，我的鱼儿……，我的小虾……，我的……。”
“小祖宗，谁敢抢您的东西呀！这水这么深，你弟弟要是有个好歹我们可是都不能活了！”
他听不懂大人的焦虑，就像大人也不懂他的担忧一样。他们各自表达着自己内心的申诉，手里的动作丝毫也不停歇，上来水，一群丫头把他抱上岸给他换下了那身湿淋淋的衣裳。
这一切胡彩茵都静静的站在喘急的河水中尽收眼底。她看着两人头上的簪花掉在水里被水冲的没有了踪影。但是她却无能为力，等她们那一群人都走远了，她才从水里出来，默默的往回走。
这时少年却折回来，追上彩茵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胡彩茵”她答。
“嗯！胡彩茵，赶明儿我还来。”说完他就跑了，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慢慢的走远。
胡彩茵站在那里，直看着他们走的没有了踪影。
彩茵回到乐坊就有人告诉她那个少年是山东清州王家的世子，小孩是他亲弟弟。他们是跟着王妃在大长公主府里避暑的。
得知他的身世，胡彩茵整整一个下午都魂不守舍的。晚上躺在床上回想着他走时的那句话:“赶明儿我还来。”那赶明儿我还去吗？
有时觉得时辰过的好慢，有时又觉得太快……。
听那蝉鸣声声，扰人幽思。
到了中午她还是忍不住去了桥下，她想知道，那个世子爷会回赴约吗？
果然他们来了，还是跟昨天一样的装扮，大的带着一朵大花，小的带了一头的花。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跑出来的吗？”那时还未懂事儿的朱清飏看着胡彩茵。
胡彩茵摇摇头。
我对侍从们说:“咱们捉迷藏吧！你们都到屋里藏起来。哈哈……他们很听话的到屋里去藏着去了，我就拉着他成功的溜了出来。”
“世子您这样又会让她们着急的。”彩茵说道。
“我跟我弟都想着跟你一起去捉鱼，他说捕鱼比看戏好玩。
胡彩茵站着没敢动。不远处的凉亭前溪深水漫，风软云闲。
这时候朱清飏眼睛里的光消失了，他说：“让她们跟我玩，她们都跟我规规矩矩的也没有意思，害的我也要装作大人样，一天到晚都像是在应酬，好没意思的！
毕竟十二岁，她也是个孩子。
“走，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她说。
“咱们去哪儿？”小孩问。
彩茵答:“后湖游水、划船、摘莲……莲……去年风干了的莲蓬。”
“嘿嘿……听着就好玩！”
三人向玉清湖进发。
自此往后，每年的夏天清河王府的两位公子，都会来大长公主府小住。
第三个年头的时候，年十六岁的清飏已出落的英姿丰仪，对粉容娇面绿鬓云鬟有异域风情的胡彩茵郑重的说道:“我一定会把你接到我起。青州的王府里，咱们一辈子不分离！”
在这深宫里的多少个年头，跟她一般大的都寻了出路。为了公子的一句话，胡彩茵藏起锋芒，敛尽润色，包裹好自己，为他珍藏。可是他却要成亲了，自己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呀……？”
第十二章下——沈家有女
戚戚然间，一阵的鼓乐齐鸣。这是乐坊的召集号令，催促乐人们集合了。
胡彩茵与杜若倚在玉石栏杆上，不回头但是能感觉到身边时有行人经过。
“彩茵姐姐咱们该走了，我把你的琵琶拿来了。”
说话的少女字正腔圆，声音洪亮。她名叫沈丛曾是大家闺秀，父亲任大理寺少卿，公认得仕途一片光明，后因审理徽王谋逆一案徇私舞弊触怒当今圣上，父亲被处死刑，兄弟们发配前线充军，女眷沦为财产被悉数变卖，她因年少貌美出众被人当做礼物送到大长公主府。
据说她不愿与母亲分开宁愿一死了之。被救后，大长公主同意她的奶娘一同进入大长公主府。所以她是乐坊里唯一一个知书达理且带仆人的选侍。
杜若看着她入了神，那优雅的举止，端庄的仪态如果教化世间、母仪天下，除了她还能有谁？那么从今天开始沈从就是她的目标之一了。
彩茵扭过头，只见沈丛怀里抱着两把琵琶，她云浓绀发，月淡修眉。体欺瑞雪之容光，脸夺奇花之艳丽。如果我有她美，清飏会怎么样？还要娶亲吗？……？她眼神迷离混混沌沌的模样。
“姐姐，姐姐……。”沈从喊道。
胡彩茵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不言不语，缓步朝背面的桥下走。
杜若与沈从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竟不知如何是好。
“你说，我能把她追回来吗？”沈从问杜若。
“她很倔的，三头牛都拉不会来的那种。”
杜若她说的有道理，在这个乐坊里没有人能管的了她。连大长公主都忌惮她三分的模样，所以沈从只得默默看着她走远。
“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者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她忽然高声的唱了起来。
能唱这词，说明她也不傻，知道自己的处境，但是为什么还那么倔强，想要抗争？
“这是你多年的心血呀！”沈从大喊，因为同身为艺人她能体会这些年她的付出。
“取悦他人的玩意，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这话一针见血，也说出来了沈从的心里话，沈从无语啦！她只得看着胡彩茵嬉笑癫狂着扬长而去。
乐坊里鼓乐停止，人已到齐。
“临阵换将，看情形今日你们师傅又得犯愁了。”杜若说道。
“是呀！我得赶紧去禀报师柳傅了。”说完沈丛急忙忙的走了。
杜若见她走的虽然着急，但是却不乱方寸，走出了宫廷赴宴姗姗来迟了的架势。她心里窃喜想：“等着吧！我的小主，今后由奴婢伺候娘娘更衣！”
喜罢，看着桥下的流水，却被胡彩茵感染的有些抑郁了，这大晴的天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灰。青山绿水也黯然失色，曾经那些流水的日子在她的生活里每一天都意义非凡，从来没有这般的寡淡无味过。
“杜若，杜若，”少女遥远轻柔的叫声，悠长的如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与自己好像没有半点的瓜葛，与这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也无瓜葛。她独自凌驾与虚空渺茫之中，万物混沌之界。
“杜若，杜若，你怎么还在这入神？叫你半天你没有听见？”
她一愣，说道：“原来真的有人在叫我，我以为是我幻听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比她大几个月的玉萝，姿色跟沈从比若逊一筹，但是各有千秋，她中上身高，肤白玉润，椭圆的脸上五官清秀，意态天然。
玉萝来大长公主府的时间不长，平日深入简出，精心修炼技艺。显得不太合群。但是大长公主却时常传唤她，或送些奇珍易货给她，待她似乎与别个不同，所以她也常常持宠而娇，从来也不与人亲近。
那么另一个人会不会是她？
她站在杜若面前，笑说：“大白天的怎么愣起神来了？”
这明明就是是多愁善感的症状，她就道：“想多了呗！”
“走，去乐坊，封三姑姑找你。”
她又跟着婴玉萝来到了乐坊里。
刚进屋就听见柳梦卿在骂人。显然他很生气的样子，那气势似乎脸上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沉着脸说道:“胡彩茵她不就是一个寂寂无名的乐人，如今倒像个千金大小姐了，这节骨眼上说不来就不来了！”
“是的师傅。”是沈从的声音，杜若越看她越喜欢。如果今天柳师傅骂她，杜若就不顾一切的冲上去保护她，救下她，融入她……
但是接下来柳师傅就没有了下文。他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遍，落在了刚进屋的玉萝身上，说道：“玉萝你替了胡彩茵吧！”
“可是先生我不行啊！有些曲子我都没有学过，并且……”
柳先生止住她的话说道:“你们这么多人的重奏，你就凑个人数，随机应变吧！随机应变吧！”
大长公主派来的大丫鬟催道:“行了，就这样吧！又不是皇上要来，咱们快走吧！上面要着急了！”
几人便带着拿乐器的小丫头，跟着她匆匆去了。
“殿下游船，我们今日里咱们轻松点了，”舞娘封三娘对她的学生们说道。
因为往常只要殿下落座，就得乐声响起舞姬暖场，等宾客都落座了，凭个人喜好再唤传。
当然有人欢喜就有人忧，对舞姬里风头正劲的锦瑟、锦茜两姐妹来说也许就是错过了一次展示的机会！
锦瑟、锦茜两姐妹十三岁的年纪，街头卖艺出身，嘴很甜，很讨大长公主的欢心，当然她们也被大长公主归在了能进皇宫的选侍的行列里。她们两个不想分开，大长公主总是说不会让她俩分开。只是当今皇上年事已高，又忙着闭关修仙，大长公主府里的这些选侍，丝乎进宫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了。皇上的两个皇子还小，十二三岁的模样。虽然已经在同一天大婚，但不知谁最后能逐鹿天下。大长公主想着再造神话，但是眼前的这步琪并不好走，飞燕合德的神话如何重写！
在某些人的眼里人生就如棋局，走好了金碧辉煌，错了万劫不复。
杜若不禁为她俩惋惜。加上她俩现在她就有了四个候选人。这一天还没有到中午，就已经有了四个候选人，看来天道无穷，阴阳互根，循环相荡。择主而侍这件事儿也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