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部 有凤来仪
四更天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那弯弦月被黑厚的云层覆盖了。平白无故里大长公主府后园一股股阴风顺着墙头旋走了。
这情景吓得杜若汗毛都竖了起来。想赶紧离开两只脚却不听使唤，颤颤抖抖的站在那里发呆。
这时候三个衣袂翩翩的神女从天而降。降落在了大长公主府的牡丹园里。
“姐姐，这污浊混沌之地怎能下脚？”云霄仙子和碧霄仙子嫌弃的问她的姐姐琼霄仙子。
“两位妹妹，三月三那天在王母娘娘的生辰宴会上，我听说已有两个瑶池仙女降凡人间。在这大长公主府里受劫，然后教化人间、母仪天下哩！这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想来她们已经十岁出头了吧！恰巧今夜里咱们路过故而停住脚步！也下凡来看个热闹。
说完，电闪雷鸣本来暗黑的夜里，变成了白昼一般通明。整个大长公主府便一览无余了。
杜若睁开惺忪的睡眼，原来又是一个梦，不知怎么了，这几日一闭眼就会陷入没头没尾的梦境中。
想着梦中那琼宵仙子的话，她说有两个仙女要降凡人间。在这大长公主府里受劫，然后教化人间、母仪天下。她不由得下来炕，出来门就往牡丹园走去。
庄仪大长公主府的占地面积不算太大，但崇阁巍峨、朱楼画栋、又雕甍绣槛、园林也别致。
这牡丹园在前院与后园的交界处地里位置很好，以待这花魁盛景能第一个先让这里的主人大长公主看到。
人未入园先闻到了牡丹的馨香，接着转过几棵已经凋落了的玉兰，就看到了百花争艳的美景。
她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梦中神女落脚的那个地点——凉亭外的一处平地。
当看到地上遗留的三朵牡丹花的时候，她就验证了那个梦的真实性。
她捡起花就往回跑，一口气跑到了锦翠园管事姑姑蓝玉的屋门前。
她喘着粗气轻轻扣门。屋里传来熟悉的声音：“门没有插进来吧！”
进来屋正有一个小丫鬟伺候蓝玉梳洗。
“姑姑……姑姑我又做了个梦。”
正在漱口的蓝玉将口里的水吐进小丫头端着的痰盂里，笑看着问她：“看你额头的汗珠这是又做了个什么梦？”
杜若就将那梦讲给她听。说完她看见蓝玉只管往脸上抹粉，并不言语。就又补充说道：“姑姑，我梦里那琼宵仙子说咱们府里会有两个仙女降临来教化人间，母仪天下呢！”
“是呀！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历朝历代正宫娘娘只有一个，母仪天下为什么是两个人？”
是呀！杜若也开始疑惑了。
“但是除了它还有我最疑惑的。”
“除了这个您还有什么疑惑？”
蓝玉放下手里的雕花粉盒，看着她说：“我就疑惑……除了这琼宵仙子，那两个仙子叫什么来着。”
“琼宵仙子的两个妹妹，云霄仙子和碧霄仙子呀！”杜若解释。
“但是这名字在你叙述那梦的过程中她们并没有自报家门呀！那么你怎么知道了她们的名字？”
蓝玉姑姑这个疑问也把杜若整不言语了，她只是梦见了那个场景，还有她们说的那些话，但是确实没有自报过家门。言语间也没有透露这方面的信息。但是她就是知道，似乎是深埋在记忆里的那种，还能让她脱口而出。
“姑姑您不相信？”她问蓝玉。
“兴许是你平时看书看多了臆想到的也说不定。”
这话让杜若无言以对，她低头看见手里拿的三朵牡丹，一朵大红，一朵粉红、一朵淡紫色。上面除了花香，似乎隐隐约约里还有淡淡的脂粉香气。
“可是这花是我从她们落脚的地方拾来的呀！”她毫无底气的解释。
这时候蓝玉已经穿戴整齐，她皮肤雪白，晶莹玉润。二十五六岁模样。走到杜若身边摸着杜若的头发说道：“若儿呀！你好看书，又好胡思乱想，想的多了就会产生幻觉，也许是你平时想多了，夜里就成了梦？”
想起上半夜做的那个梦，姑姑她这一说杜若也觉得有道理。
“今日府中有客，园子里有宴会，我这便要去殿下那里听差了。”说着蓝玉就穿上了砍肩，两个人一块出了门。
杜若十一岁来到大长公主府，大长公主府乐坊的管家姑姑名叫蓝玉，与她毗邻而居。
杜若跟蓝玉刚进府时因她识字便把她分到大长公主院中。那时正值初冬，有一天下雪，她们几个刚来的小丫头出去玩雪，玩着玩着就忘了身在何处，跑到了大路上来了，把大路上经过的王妈妈扔了一身的雪。她很生气，站住不走了，随从把他身上的雪拍掉后，她狠狠的骂开了。
她们几个小丫鬟没有敢说话，只有杜若解释说道：“妈妈我们不是故意的。”
“竟然敢顶撞于我，给我掌嘴！”从此王妈妈便恨上了她。
又一次，王妈妈她发现廊下的那只教了好几个月的鹦鹉会说话了，它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是谁教的，多不吉利。”她问道。
她身边的丫鬟说：“好像……好像是跟杜若学的吧！”
“杜若、杜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那鹦鹉又重复了一遍。
“把她给我叫来……”
就这样她差点就被撵出去，幸亏乐坊姑姑蓝玉把她保了下来。带到景翠园，做了一个洒扫的粗使丫鬟。不知不觉这一晃就是三年，三年里杜若从一个瘦小的，发育不良的女孩，长成了中等身高、微胖的少女。
她往回走着就传来了大丫鬟摇铃的声音，她也紧走几步来到大门前的场院里。
然后当值的丫鬟们都从四面八方聚拢了过来。等人来的差不多了，大丫鬟就说：“因今日府中有客，园子里有宴会，咱们姑姑一早起来便去殿下那里听差了。临行前吩咐了诸等事宜，大家领了命还各自行事吧！今天任务繁杂，一定会累些，但是干好了有赏。
大家听了有赏，心情才好些了，就领了命各自去行事啦！
因为杜若是她们这些丫鬟里唯一一个识字的丫鬟，她的差事是去库房领一些乐坊用的物件。首先她要到乐坊里拿清单。
第二章下——清平之世芥草之微
乐坊坐落在锦翠园的一隅。这里佳木茏葱、奇花莹灼，假山叠峦，飞楼插空。潺湲的小溪流水错综环绕，别致的亭台水榭贯穿其中。
杜若进了那个门牌上写着桃李芬芳的两层小楼，找到主事的乐工领了清单。
乐工说道：“今天的东西多些，你看着再找一个人跟你去吧！”
这是好事，省的一个人寂寞了，杜若大喜。就领了清单离开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有几个舞姬说笑着进来了，她赶紧退到了一边，并且想到了她的那个梦……
虽说这些舞姬，歌姬都是入了乐籍的，地位低下，但是养在王公贵族、商贾名流府里的也有逆风翻盘的时候，所以她们个个仗着美貌都很傲，丫鬟们都敬而远之。
也许她们里面会有天上下凡的神女？
胡乱想着刚走出大门，那乐工又追出来，对她说：“我忘了告诉你，库房要一个时辰后才开门，去早了也无用。”
那更好了，她可以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回到寝室躺在炕上，看着床头那支蔷薇，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明明那是一个梦，姑姑却说是臆想。她虽然在看书，但是最近在看一本游记，并没有什么关于琼宵仙子姊妹的故事呀！
杜若在大长公主府里是一个打扫的粗使丫鬟。她家住城西，相貌平平因为识文断字又显得与众不同。她隐忍着文人骨子里的清傲。偷生在这繁杂市井，若干年后还要融入这市井。
因为她知道她如芥草，微微芥草。
思绪到这里，她忽而坐起了来起。一个粗使的丫头难道要一辈子如芥草之微？
鼓掌感谢这是发自灵魂的拷问？
此时她想到了那两个降临到这里的仙女，那不就是改变她命运的稻草吗？只要抓住了，那么一生荣华富贵就不用说了吧！
杜若因为教私塾的祖父的离世而家道中落，父亲虽没有纨绔子弟的家世，却学的纨绔子弟的恶习。整日满京城四听人弹词唱曲，不务正业。母亲一人靠替人浆洗缝补带着两个弟弟艰难度日，要不是她进来大长公主府她们一家很难存活。
反正闲着也是没事，不管是梦还是自己臆想，就死马当活马医，找找看吧！找到了粘上她，做她的左膀右臂，做她的奴隶。那可是咱一生的前程呀！
想到这里她不禁哈哈大笑，原来周公托梦，是要送她荣华富贵的呀！接下来她就得开始她的侦探之路了。
摆脱了这一眼就能我望得到头的平凡的生活，想想就兴奋。
“哈哈……大长公主府里隐藏的仙女们，你们可要藏好了呀！千万不要让我找到呀！”
兴奋的下来床她匆匆梳洗罢，枕边的蔷薇撷了两朵斜插在鬓边。鹅蛋形脸一对丹凤眼，若显丰满的暗红色嘴唇，五官端正。如果身上再瘦些，也算标致。
她端详着菱花镜中的自己，十三四的女孩儿家，也是姹紫嫣红的年华！……。
“那么自己会不会是天上下凡的仙女？”
想到这里她笑了，汗颜低头，不敢再看镜子里的人。就这长相在大长公主府里就没有人正眼瞧一眼的主，还妄自尊大真是自取其辱呀！
“杜若姐姐，咱们快走吧！时辰已经不早了”小丫头蓁蓁喊她道。
“来了”杜若随手拿了花枝便往外走。游廊曲折，乱红曾差。紧走几步，将花儿給蓁蓁也插在鬓边。
走到半路里时，乐坊的舞姬心蕊追了上来。“姐姐……姐姐……”
杜若两人同时回头。
“你们慢点……慢点呀！”
她俩停住了脚步。
“你不练功跑来做甚？”她问。
“趁着姑姑不在，跑出来透透气”。说着她已经来到了她们身边。
“这么娇气？”小蓁蓁说道。
“十岁出头的丫头，你知道什么呀！”那心蕊说道。
“是呀！也许人家赶上时运。就如汉时平阳公主家里的歌姬，最后做了皇后的卫子夫。还有“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乐人李延年的妹妹。”这时的杜若满眼看到的都像是天上下凡的仙女，满心想到的也是这些。
“你说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知道吗？那个凶巴巴的青菱昨夜跟男人跑了？”
“怎么会？”杜若说。
“我刚刚听人说的。”
长的瘦小纤弱体态盈盈的心蕊，着荷粉色的滚银边的坎肩，翠绿的百褶裙被微风拂起，隐约露出一只淡蓝色绣花鞋，头上发髻新挽，插满了不值钱的珠翠。虽说长像不算出众，但红袖善舞也别有风韵。
杜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心里推断她不应该是仙女，因为她只比自己身材好些，论长相都差不多。仙女下凡不得是绝色，不是绝色也得中上吧！所以就没有说什么，她知道心蕊醉翁之意应该不在酒。
青绫走了，又给她带走了一个仙女候选人，她说：“她一向清傲，没有看上眼的人，是谁能带她走了？我有点不相信。”杜若说。
“信不信反正人都走了，还真是世事难料！”
拐弯就是小西门了，杜若想起来了那个看门的老兵。他总是随手不离的拿着一个酒壶，泯着酒讲前朝的玉面名将狄青、精忠报国岳飞、忠武韩世忠、固守国门的徐氏兄弟、还有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为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遮几无愧！的文天祥……。据他说他曾经在东南打过倭寇。很是遗憾错过了如今在东南平蔻的胡宗宪。杜若爱听他讲，他讲的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总让她有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冲动。
两年前的时候，誉王、景王同时大婚，为了各府的安全，皇上让羽林军接管了城防护卫。小西门驻了军，老兵被派去干别的差事，杜若那时正痴迷画画，临行时送了老兵一幅拿着酒壶的画像……。
说这着话不觉间她们行至了小门。
“时辰已到！”忽然听得外面有人喊。
杜若、心蕊、都不由的向门口望去。这是小西门日夜换岗的时候了。下了夜班的士兵松弛的站在门口。
每当有宫女路过，赶上士兵换班的时候，他们总是站在门口往门里看，见有丫鬟路过有大胆的还会搭讪几句。今天他们的长官在场，都很老实。
杜若见心蕊像丢了什么一样，姗姗的加快了脚步。她知道是她想见的人不在。
那个面目和善，胖的发福的长官，目送她们消失在廊檐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