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余波
高志伟的“实验记录”像一颗投入深水的高爆炸弹,在临州市公安局内部乃至更高层面引发了剧烈的震荡。
记录中详细描述了他是如何利用化学知识制造“蒸发”假象,如何通过精心策划的干扰手段避开监控,如何选择那些在他看来“具有社会典型性”的受害者,以及如何用充满仪式感的方式展示尸体,完成他所谓的“死亡艺术”。其过程的冷静、周密和残忍程度,令人发指。
证据链完整,逻辑清晰,足以在法律上锁定高志伟就是“蒸发”系列案件的唯一真凶。
然而,凶手的再次“蒸发”,让这场艰苦卓绝的追查最终以一种极其憋闷和挫败的方式告一段落。全国通缉令第一时间下发,但对一个能完美隐藏七年、拥有高超反侦察能力的幽灵来说,这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交代。
专案组并未解散,转为长期悬案追踪,但核心人员逐渐撤回原岗位,巨大的压力暂时缓解,留下的却是无尽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虚。他们赢了每一场战斗,却输掉了整个战争。
赵伟似乎一夜之间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更加明显。结案报告他写得很艰难,字里行间透着不甘。在向上级汇报时,他声音沙哑地承认:“我们抓住了真相,但没能抓住凶手。这是我的责任。”
苏哲没有回去做他的内勤文职,因为“蒸发”案中的表现,他被正式调入刑侦支队。但他没有丝毫喜悦,胸口仿佛堵着一块巨石。高志伟留下的那封信和“实验记录”,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那些关于秩序、正义、个体选择的疯狂诘问,时不时会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试图将这些疯狂的念头驱逐出去,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变态杀手的自我粉饰。但夜深人静时,他不得不承认,高志伟的某些话,像毒刺一样,扎进了他对这个世界原本清晰的认知里。
结案后一周,苏哲去探望了仍在住院的王明轩。经过治疗,王明轩的精神状态稍微稳定了一些,但看到穿着警服的苏哲,眼中依然会闪过恐惧。他断断续续地承认了七年前因利益熏心,试图侵占高志伟的研究成果,并雇佣刘猛进行威胁的事实。他对高志伟的“归来”和残忍报复感到极度恐惧,反复念叨着“报应”。
刘猛在经历了数次抢救后,勉强保住了性命,但身体多处器官衰竭,意识时好时坏,即便将来能出庭,其证言效力也存疑。法律对王明轩的制裁,恐怕远不及高志伟施加在他精神上的折磨。
而最初的三个受害者家庭,在得知真凶竟是一个“已死”七年的大学教授,且杀人动机如此荒诞冷酷后,悲愤之余,更多了一种无法理解的茫然。正义,以一种他们无法接受的方式,缺席了。
苏哲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这座城市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但“蒸发”案留下的创伤和恐惧,已经如同病毒般渗透进城市的肌理。人们依然会警惕监控的死角,会对突如其来的失踪敏感,会谈论那个逍遥法外的“幽灵教授”。
高志伟成功了。他不仅完成了复仇,更将一种深刻的不安植入了这座城市的社会潜意识。他的“死亡艺术”,确实产生了“惊醒世人”的效果,尽管是以一种极端邪恶的方式。
一个月后,一个匿名包裹寄到了刑侦支队,收件人是苏哲。里面没有信,只有一个小小的U盘。
技术科检测后确认U盘没有病毒。苏哲将它插入电脑,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他点开播放。
先是一段沙沙的噪音,然后,那个经过处理的、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
“数据反馈已接收。社会应激反应符合预期模型。实验第一阶段,效果显著。”
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苏哲的惊愕。
“苏警官,不必试图追踪。这只是一份阶段性的‘实验报告’。”
“∞的轨迹从未真正闭合,它只是进入了新的观测周期。当秩序开始自我修正,当恐惧催生新的规则,那将是第二阶段的开始。”
“期待下次‘数据’交互。”
音频到此结束,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线索。
苏哲坐在电脑前,浑身冰冷。
第一阶段?第二阶段的开始?
高志伟根本没有打算停止!他将警方的追查、社会的反应,都视作他宏大“实验”的一部分!他就像个躲在暗处的科学家,冷静地观察着培养皿里的微生物因他投下的毒素而产生的种种变化!
临州市,就是他巨大的培养皿。而他们所有人,都是他观察的“变量”和“数据”!
这场噩梦,远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潜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等待着下一次的“数据交互”。
苏哲猛地关掉音频,一拳砸在桌子上。无力感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阳光明媚,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阴影并未散去,它只是融入了阳光里,等待着下一次的凝聚。
高志伟的幽灵,无处不在。
而他的游戏,才刚刚完成热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