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七个变量
骨灰堂阁楼的录音机里,冰冷的电子音宣布了“第六个声音”的沉寂。因为多嘴而永远沉默——这句话像淬毒的冰锥,刺穿了苏哲的耳膜。
王明轩昏迷不醒,是“多嘴”的代价吗?还是说,除了王明轩,还有另一个知晓内情、并且已经遇害的“第六人”?
“回声”……钥匙藏在“回声”里。
苏哲的思绪疯狂回溯,死死钉在吴鹏提供的那个线索上——七年前,高志伟失踪前,曾与一个“戴大表盘手表的陌生男人”激烈争吵。那场争吵,就是一道被时间掩埋的“回声”!
必须找到那个男人!他可能是关键知情人,更可能是凶手名单上的目标!
专案组立刻调整重心,将寻找“戴大表盘手表的男人”作为最高优先级。七年前的线索渺茫,警方动用了一切手段:重新梳理高志伟当年的通讯记录(尽管大部分已无法恢复)、排查其所有可能的社会交集、甚至在系统内搜索当年因各类案件被处理过、体型壮实且可能有佩戴大表盘手表习惯的人员。
时间在焦灼中又过去了一天。对全市公墓、钟表店等与“时间尽头”相关地点的排查没有新的发现,凶手仿佛随着骨灰堂那条信息一起消失了,但这种沉寂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就在苏哲几乎要将高志伟的笔记本翻烂时,物证科那边传来了一个关于张浩案发现场——那个建设路后巷垃圾桶——的补充检验报告。报告提到,在垃圾桶内壁一个极其隐蔽的褶皱里,发现了一小片粘附的、非本地的特殊苔藓样本。这种苔藓通常生长在潮湿、阴暗、通风不良的特定环境中。
同时,法医在对张浩尸体进行更精细的解剖时,在他的呼吸道深处,检测到了极微量的、与那种苔藓孢子结构吻合的残留物。
这说明,张浩在死亡前,曾经身处一个生长有这种特殊苔藓的环境!那个地方,很可能才是他被囚禁并进行“放血艺术”的主要地点,而非仅仅是被转移弃尸的养鸡场或第三纺织厂!
警方立刻将苔藓样本送至植物研究所进行鉴定。结果很快出来:这是一种较为罕见的、喜阴喜湿的墙藓,在临州市区,只有少数几个特定区域的老旧防空洞、废弃人防工程或者年久失修的地下管道系统中才有发现。
囚禁张浩的地点,可能是一个地下空间!这与之前猜测的养殖场、仓库等地面场所有所不同!
新的搜查方向立刻展开,重点排查市区内已知的废弃防空洞和大型地下管网。这项工作异常艰巨,地下世界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很多入口隐蔽甚至被封死。
就在警方组织力量对几个重点怀疑的防空洞进行勘探时,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王明轩,竟然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虽然身体极度虚弱,语言功能也受损,说话含糊不清,但在医生的允许和家属的陪同下,赵伟和苏哲对他进行了短暂的问询。
王明轩对七年前的事情表现出极大的恐惧,眼神涣散,语无伦次。他反复念叨着几个模糊的词:“表……大表……吵……害怕……”
当苏哲拿出高志伟的照片时,王明轩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照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猛地摇头,眼泪混着口水流下来,显然受到了巨大的刺激。
护士赶紧进来安抚,问询被迫中断。但王明轩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他认识高志伟,并且对那段往事充满恐惧。那个“戴大表盘手表的男人”,很可能也与他们有关!
就在问询结束,苏哲和赵伟刚走出医院住院部大楼时,苏哲的手机响了。又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似乎是用手机近距离拍摄的,画面有些模糊晃动。内容是一个昏暗的、充满水渍的水泥房间一角,地面上固定着铁环,墙壁上挂着一些看不清用途的怪异工具。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画面正中央的地面上,用粉笔画着一个清晰的、里面写着数字“7”的圆圈。圆圈旁边,扔着一件沾满污渍的、灰色的男士夹克。
那夹克的款式……和吴鹏描述的、七年前与高志伟争吵的那个男人所穿的灰色夹克,非常相似!
图片下方,是一行自动生成的拍摄时间戳——就在一个小时前!
凶手发来了“第七个变量”的现场照片!他已经抓住了那个男人,并且正在进行他的“死亡艺术”!
“定位这个号码!快!”赵伟对着对讲机吼道,同时和苏哲跳上警车。
技侦部门反馈,信号源在城西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边缘,位置飘忽,但大致范围可以锁定。那里恰好有一个废弃多年的、规模不小的地下人防工程系统!
时间紧迫!多支警力立刻向信号源区域集结,封锁周边所有可能的地面出口。苏哲和突击小队带着强光手电和武器,从一个半塌的入口,进入了阴冷潮湿、散发着浓重霉味的地下通道网络。
手电光柱在黑暗中划破粘稠的空气,照亮斑驳的、生长着苔藓的墙壁。通道错综复杂,岔路极多,如同一个地下蚁穴。他们只能根据信号最后消失的大致方位,以及地面上偶尔发现的新鲜脚印和拖拽痕迹,艰难地向前搜索。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混合着血腥的甜腻气味,越来越浓。
终于,在一条岔路的尽头,他们发现了一扇虚掩着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那股甜腥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赵伟打了个手势,队员们呈战术队形散开,猛地撞开了铁门!
门内的景象,让即使见惯了血腥场面的老刑警,也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地下室,墙壁上挂着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房间中央是一个水泥砌成的池子,里面不是水,而是盛满了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强烈的血腥和化学药剂的混合气味。池子旁边,摆放着各种手术刀、锯子、针管和奇怪的容器,像一个变态的外科手术室。
而在池子正对的墙壁上,用长长的铁钉,钉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壮硕男人!
男人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被汗水血水黏在额前,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的手腕和脚踝被铁链锁住,身体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新旧不一的伤口,有些伤口还在缓缓渗血。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胸口皮肤被用刀刻意割开了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符号:∞。
在符号的中心,插着一块明显是被人强行塞进去的、黄铜色的、表盘巨大的老式机械手表!手表的指针,诡异地停留在四点零七分。
男人的左手无力地垂着,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但原本戴表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他就是那个“戴大表盘手表的男人”!第七个变量!
“救人!快!”赵伟的声音因震惊而变形。
队员们冲上前,小心翼翼地剪断铁链,将男人从墙上放下来。他还有微弱的脉搏!医护人员立刻进行现场急救。
苏哲强忍着胃里的翻腾,环顾这个地狱般的房间。他在墙角发现了一个小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物品:一个旧钱包,里面有几张泛黄的照片和证件;一个金属的打火机;还有一个小小的、塑料外壳的录音笔。
苏哲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里面传出的是一个略显苍老、但此时充满惊惶和痛苦的男声,断断续续:
“……是我……我对不起高老师……当年……当年是王明轩指使我……去威胁他……让他闭嘴……那块表……表是王明轩给的定金……我没想到……没想到高老师会……会失踪……我拿了钱就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录音到这里,变成了一阵剧烈的挣扎和呜咽声,然后是凶手那经过处理的、冰冷的电子音:
“忏悔无法洗刷罪恶。第七变量,数据录入完成。∞的轨迹,即将闭合。”
录音结束。
苏哲看着手中这个男人的证件——姓名:刘猛。曾因故意伤害罪入狱,七年前刚刚刑满释放不久。一个被王明轩雇用来威胁高志伟的打手。
高志伟笔记本里那句“第七个变量即将引入”,指的就是这个当年直接对他施加伤害的男人!凶手按照某种顺序,从最近的威胁者(王明轩?),追索到了七年前的直接行凶者(刘猛)!
那么,下一个目标会是谁?是名单上更核心的人物?还是……高志伟怨恨的源头?
刘猛被迅速送往医院抢救,情况危殆,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是目前唯一可能直接指认当年雇凶威胁高志伟的关键证人。
地下室的发现,终于撕开了七年前高志伟失踪案真相的一角。这不是简单的失踪,而很可能是一起被权力和利益掩盖的、涉及威胁甚至可能是谋杀的案件!
凶手的复仇,带着一种偏执的、仪式感的残忍。他不仅是在杀人,更是在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揭露和审判七年前的罪恶。
苏哲站在血腥味刺鼻的地下室里,看着墙壁上那个用鲜血和痛苦绘成的∞符号,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高志伟的“实验”远未结束,∞的轨迹尚未闭合。
而他们,刚刚窥见这座冰山那黑暗庞大的一角。凶手的名单上,还有谁?这场跨越七年的死亡艺术,最终幕又将如何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