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失魂症
说起这心死失魂症,不得不提起五年前在临安镇,她无意间遇到的那一对师徒。她一向是自己闯荡江湖的,有一年在临安,她在茶馆看人耍杂技,正热闹之际,一个刷杂技的大汉没有收住,脱口而出的一团火焰熊熊地飞向靠前站着的一位小女孩脸上。
小女孩被吓地呆愣在原地,周围的人发出惊呼,骆宜秋坐在二楼靠着栏杆,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飞身甩出斗笠,罩住小女孩的脸,把那团失控的火焰挡住。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当骆宜秋轻落并一把抱住小女孩,刚好一位老先生也甩出拂尘,勾住小女孩的胳膊。
“多谢阁下救下女娃儿一命。”老先生仙风道骨,轻甩一下浮尘,作揖道。
骆宜秋哪敢儿在老先生面前轻言救命,于是十分谦虚地拱手作揖回敬。
“老先生,言重了。举手之劳罢了。是这孩子有福,讨人喜欢。”
小女孩躲在老先生身后,抹干净眼泪,十分安静地看着骆宜秋。那眼神十分清澈,莫名地,让骆宜秋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模样。
这孩子的倔强,也有点像当初的自己。
她那时就知道,没人疼爱的孩子,不能哭。
茶馆分离之后,骆宜秋在临安街上游逛了一阵,她听说临安的灵光寺很是有名,于是在傍晚时分,便上山寻寺。踏着月光,聆听溪涧流水,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骆宜秋十分喜欢这种情景。“宜秋”二字便是她给自己改的名字。
清风山月,秋色宜人,游荡在天地之间,既是无上的孤独,也是无上的自由。
那是她!
抬头仰望半山腰处,隐隐有一座庙宇,那一定是灵光寺!月光笼罩下的灵光寺,仿佛人间仙境,也许那寺里住着的就是隐身在凡尘中的神仙!
想到这一点,骆宜秋的步子更加轻快,也更觉得身心舒畅,她要去夜访仙人了!
转过一个石阶,一高一低两道背影出现在她眼前,依稀传来小女孩清脆的细语。
“师父,咱们这是去哪儿呀?”
骆宜秋脚步一顿,不小心踏出了声响,小女孩立马回过神,也是顿了一下,忽而回过神来,拉着老先生的衣袖摇摆。
“大哥哥!”
老先生亦停住了身子,回过身看到骆宜秋。
“先生!”骆宜秋礼貌地喊了声先生,并快步走上前去。
“福生无量天尊!咱们还真是有缘!”老先生这次稍稍打量了一下骆宜秋,目光稍作停顿,便释然。
“先生,也是去灵光寺吗?”骆宜秋这句话刚问出口,小女孩就兴高采烈地说道:“好巧啊!我们也要去灵光寺!”
骆宜秋站在月光之下,才看清眼前的小女孩,不过十一二岁,个子不高,有些消瘦,好在小脸很是水灵,眼睛里是溪水一般的清澈灵动。
老先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老先生牵着小女孩在前,骆宜秋跟在后面,无声地走向灵光寺。
到了山寺门口,小女孩上前敲门,不一会儿,便听见响动,山门吱呀打开,里面站着一位小沙弥,双手合十,恭请三位施主进门。
骆宜秋完全是借了老先生的光,得到尊贵的礼遇对待。
在主持室的隔壁客房,跟小姑娘待在一起,老先生在住持室和老住持叙旧。
骆宜秋时不时观察小姑娘,小沙弥端来了几碟点心,据骆宜秋的经验和眼界,这几碟点心都是上品。小姑娘十分礼貌地谢过小沙弥,没有急着去吃。
“你叫什么名字呀?”
“陈舒”
骆宜秋很喜欢这孩子,与她说话不自觉露出自己的本性来—女儿家的温柔。
小姑娘端坐在小桌子的另一边,一点不像个小孩子,十足是个大人的姿态。
骆宜秋总觉得小女孩这会儿的表现完全不像是茶馆时看到的。
“你是姐姐吗?”陈舒平静地问道。
骆宜秋心下一愣,这小女孩竟然看出来她是女扮男装的?!而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说话的语气表情。骆宜秋面上不露声色,心下多了点谨慎,笑着没有回她,而是说道。
“小孩子不要操心大人的事情,少年无忧虑,只在少年时。”
骆宜秋拿起点心,递给陈舒一块,自己吃一块。
“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少年的天真无忧是多么珍贵!”
小陈舒接过点心,咬了一小口,嚼的很慢,眼睛里是探寻,带着不与年龄像匹配的忧郁。
“我知道,少年难寻,时光易逝。我也知道你是姐姐,我会替你保密。”
陈舒的这种口气,让骆宜秋也直接坦白自己心声,抿了口茶水,说道。
“那我也替你保密,你不是小女孩。”
刚才陈舒的那句话,让她十分确认自己的猜测,只是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那老先生看着仙风道骨,她这岁数,多少还是能看出一点人的好坏,她可以确认,老先生不是坏人。
陈舒很是平静,她确实不是小女孩,她现在算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你不用替我保密,我跟着师傅修行,早已远离红尘,不在乎什么身份。”
骆宜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竟不知道该回她什么,索性低头喝茶。
陈舒也端起茶杯,低头喝水,两人一时沉默不语。
骆宜秋放下茶杯,心绪已调整,缓缓说道:“我前些年路过陈丘,曾在那里经历过一件事情,陈家的小女儿在新婚之夜忽然发疯,后来消失不见了。自那之后,陈丘便流传出一种癔病,叫心死离魂症。”
骆宜秋盯着陈舒的眼睛,人的眼睛是最掩盖不了情绪的。当骆宜秋说到陈丘,陈舒眼底有一瞬间的悲伤,看她听到“心死离魂症”这几个字眼时,面上一瞬的苍白。
就像一个孩子不小心犯了错,自以为保存隐秘的坏事被当场揭穿,那一瞬间的惊惧和哀伤。
骆宜秋正准备低头喝茶,突然一道黄符飞掠,精准地贴在陈舒的心口。
骆宜秋被惊的茶杯里的水洒了一身,郎当站起后退。
她这才发现陈舒的眼睛赤红,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脸色渐渐变得煞白,她见过,这是极力的挣扎反抗转向哀莫大于心死的状态。
“骆公子,修行人不提前尘往事。”
老先生和主持不知何时已站在骆宜秋身后。
骆宜秋转身,向老主持和老先生合十作揖,“是我鲁莽了。”
老先生口中念诀,一手舞动拂尘一手做法,点在陈舒的眉心、太阳穴、后心,老住持辅助。大约半柱香的功夫,才制住陈舒,令其恢复成小女孩的样子。
陈舒眉头舒展地昏迷着,被老先生轻轻放在坐榻上。
骆宜秋看刚才情形,心内多少有点明白过来,这小女娃是个怨灵!
老先生得道高士,不知因何缘由亲自看管并带在身边修行。看样子,应是许久许久的时间了。
怨灵是灵体里面最难修行的,因执念太深才成为怨灵,而一旦成为怨灵距离恶魔不过一念之间。
常规的怨灵,眼睛是正常人的颜色,只周身散发着低沉暗黑的怨气,而接近于恶魔的怨灵则是陈舒刚才的样子,眼睛散发着骇人的红色幽光。
老住持和老先生刚刚消耗了不少功力,骆宜秋心内十分惭愧,给两位高士带来如此麻烦。又再次作揖表歉意。
老先生拂尘一挥,没有责怪之意,缓缓说道:“你家师父可是元贞散人。”
骆宜秋脑海中走马观灯一样,她师父没说过有这么一位得道高人故交呢。
“正是家师!晚辈骆宜秋失礼,不知老先生竟是家师故人。”
骆宜秋十分恭谨,对着老先生和老住持又作揖一拜。
说道她师父,也是好久没见到了,不知她师父现在何处,自从凉州分离,已三月未见。
骆宜秋突然有点想起她的师父来。
“老先生,陈舒为何会如此?”骆宜秋转而问道。
老先生挥一下拂尘,缓缓说道:“三十年前,路过陈丘,听闻陈家怪事,陈家女儿白天无碍,夜晚发狂,颠狂处甚至伤人。受陈老爷所托,为其救治。其后你师父元贞散人恰好路过,看见陈女情况,甚为惊讶,说其症是心死离魂症。你师父三天三夜施咒做法,将陈舒救下。陈舒醒来,一夜之间变成孩子模样,陈老爷爱女心切又十分感激你师父,愿意把爱女送给你师父当徒弟,你师父当时没有答应,至此后,她就随我修行。”
说到这心死离魂症,骆宜秋也是听她师父讲的。
“这陈舒小姐为何会得这病症?我师父讲过,这种病症是生前怨恨极大,被情所伤极深造成的。”
老先生看一眼陈舒,三人坐在一边,小沙弥送来新的茶水。
老住持一直未说话,红尘俗世于他而言,不过尘埃。
老先生轻轻啜一口茶水,并回头看了眼昏睡中的陈小姐。
“是福是祸,全凭一念之间。所谓情伤不过是俗世执念罢了,你家师父应是告诫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