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月下逢
月神节,圆月清辉,人间女子虔诚祭拜,对骆宜秋跟明月影来说是最佳的吸收月精华之时,自与陆闻鹤分别后,她俩找个安静处,打坐修习。
刚回来茶馆,茶还未喝上,就听楼下李红玉的声音。
“翠儿,快点。”
骆宜秋今晚是无法变身男子的。李红玉已站门口。
“明月,骆公子。我来找你们结伴夜游。”
骆宜秋还不想节外生枝,于是跳窗离去。
李红玉开门,找了一圈,没见着骆宜秋,而桌上明明有两杯热茶在冒着热气。
“骆公子呢?”李红玉眼睛瞄一圈。
“主人出去找陆公子,李小姐,你刚说结伴夜游?”
明月影对玩最有兴趣,两眼放光,又看见翠儿拎着食盒,更加迫不及待,推着李红玉出门,去玩。
骆宜秋独自一人游荡在街上。
人海如潮,行人穿梭,月光之下,那些女子们周身笼着一层清辉,如仙女游戏人间。有笑有闹,良友相陪,家人相伴,甚是欢喜。
骆宜秋,盛装单影,真真切切孤魂野鬼,不记得来处,不知道过往。
月圆,清辉,笑语,人群。
今夜的桑榆镇,今夜的女子都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欢愉瞬间。
只有她,踽踽独行,什么都没有。
骆宜秋摇摇头,不让自己想那些有的没的,今夜很美好,不应哀愁。人怎么样都可以活下来,只要想活着。
她低头笑自己,索性就且活且自在,管它千年是万年。
反正没什么好惦念的,骆宜秋本想直接回永乐茶馆,奈何在人群里,被人潮推着往前走,不知不觉来到一座园子前。
那园子门前挂着一个牌匾,上书“南川园”三个字。
骆宜秋来桑榆镇这么久,没听说有这么一个园子,李红玉和李仕明也没提有这么一个园子。
进去园子,迎面是一座假山,草木布置,泉水叮咚,别有一番意境,一下就吸引住骆宜秋的视线。
绕过假山后面,一块大石上龙蛇变换,书写“灵台方寸”四个大字。这四个字应是书法大家所写,章法结构很是潇洒,看字便知书写者本身的高风亮节。
骆宜秋暂时忘却她是女子装扮,尤其是经过明月影用心装扮一番,月中嫦娥让三分。她忘乎所以欣赏石上书法,周遭的人也在全神贯注欣赏她这幅“美人赏石图”。
骆宜秋本就高挑,一袭月白长衫,一头如锻青丝,彷如一丛青竹倚石旁,恰似文人墨客笔下的竹石图,别是一番清韵。
有几位年轻男子上来搭讪,被骆宜秋一一拒绝。其他人便不敢上来造次。
众人叹息,原来这美人只可远观不可结交,可惜,可惜……
骆宜秋无来由很喜欢这个园子,甚至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亭台楼阁中,犹其那座邻水的菱花小榭,造型很是别致,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浮于水面。
骆宜秋寻着旁边竖一木牌,上面篆书菱花小榭可观之景,上书云:荷花十里,清风鉴水,明月天衣。此时此刻刚好是明月夜,只是莲开已过,骆宜秋望月回头,看到小榭在水中倒影,恍然明白“菱花小榭”的用意!恰如一朵莲花盛开在明月之下。
骆宜秋暗叹,建造出这处水榭来的工匠先生,定然是个风雅诗意之人!
水榭这处路过的人多,留下来欣赏的人少,骆宜秋已不必再看其他地方,在这消磨一会儿时间,她就回去。
“月下故人卿如许,小榭无人语,菱花空零落,他年他岁何日识。”
骆宜秋心想游荡人间这许久,能吟出这种酸诗的人,定然头脑空空,附庸风雅。说是诗,都是抬举这人。
“陆公子何时变成登徒子的?”
“非是登徒子,故人相逢,真心实话。”
陆闻鹤面带笑意,眼挑桃花,暗自打量眼前之人,暗暗感叹骆宜秋竟这般绝色!
世人都说不爱江山爱美人,三百年前那人是如何做到舍去佳人遁入空门的?
骆宜秋不动声色,她对陆闻鹤的话真真假假辨不真实,索性就不说话。
陆闻鹤走上前来,一袭青衫,手握骨扇,发冠高隆,甚是伟岸英姿。
“骆公子,趁这月色甚好,不如给我讲讲过去的事情。”
陆闻鹤优哉游哉一下一下轻摇骨扇,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朝着菱花小榭走来,走到骆宜秋对面坐下。
“今夜不宜讲故事,适合赏月解闷儿。”
骆宜秋这下明白,陆闻鹤是来与她结伴夜游,免她孤独之苦。
“陆公子,谢谢,我已度过三百年时间,每一年的这一天,我都已度过,不在乎多今天这一次。”
陆闻鹤没有说话,上下打量骆宜秋,说不出是什么神色,骆宜秋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任她打量。她不是娇滴滴的桑榆镇女子,她是骆宜秋,三百年的独自行走,早已把她的心磨成石头,把她的五感六识磨的平淡而迟钝。
“之前三百年我没在,让你一人独过,今天我在,当然就不一样。”
陆闻鹤停止摇扇,望着月亮。
“就算是朋友,今夜此刻,良辰美景,也该结伴夜游,否则,多可惜人间这一趟。”
骆宜秋随着陆闻鹤的目光,看一眼月色,又看一圈菱花小榭,月入水中,清波如镜。
确是良辰美景。
“谢陆兄美意。”
从未有人对骆宜秋这样,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说一声谢谢,遮掩自己的局促。
这一刻,她想逃,这样的好心好意,让她无措。
因为从来没有收到过。
骆宜秋有一个特点,心里越觉得局促不安,面上越是端正典雅,不做半点逾矩。
她这会儿正是这样,坐在那里端端正正,与陆闻鹤正常交流。
“在我看来,人间任何一个女孩子都值得被宠爱。尤其是像你这般,美好的女子。”
“没看出来,陆兄看着清冷,说起甜言蜜语,竟如此这般信手拈来。”
陆闻鹤笑笑,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月色。
两人一时沉默,各自望着月色,各自怀着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