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仕明
金山十里地,最暗柳下坡。
太阳落山之后,除了镇子上灯火有人家,桑榆镇周边地区黑灯瞎火,杳无人烟。
最人烟稀少、黑暗无边则属柳下坡。
柳下坡是桑榆镇人一到晚上就自动忽略的地方,甚至是口不能提的禁词。至于为什么是晚上不能提的禁词,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这里曾经是大屠杀的地方。李红玉听她爹提过一句,说新朝刚建立那会儿,驻守在这儿的将军曾经在柳下坡斩杀好几百人的叛军土匪,当时血染红了这一片的土地。没过几年,这位将军身患怪病,夜夜脖颈疼的睡不着,请多少名医都医治无效,有一游僧路过,听闻将军患此怪病,主动上门,竟然给将军治好了!此后,这将军便跟着游僧一起游历苦行,再没音信。
柳下坡也成了桑榆镇人口中的鬼坟地。
李仕明站在柳下坡入口处的一棵大柳树下,那柳树树干得两个壮汉合围才能抱住,周围一片漆黑,夜晚山风阵阵,凉意嗖嗖。
李仕明一介书生,手无寸铁之力,不断搓着手,佝偻着单薄的身子,直盯着绵延向远方的羊肠小路。
忽然一阵风扫过他的脸颊,而后一个声音响起:“李秀才,久等了!”
本来吓得一脸惨白的李仕明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骆兄,你让我好等啊!”
骆宜秋一身月牙白长衫,站在李仕明身侧。他这会儿穿的衣服,跟刚才在客栈茶馆的又不一样,这会儿很有一副世外高人的修行者气度。
李仕明也莫名的心安了些。
“骆兄,莫非真是世外修行的高人?”李仕明试探地问道。
骆宜秋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直接问道:“你要救的人呢?”
李仕明立马收了语气,甚是端恭,道:“骆兄,这边请。”
李仕明前面带路,带着骆宜秋走向柳下坡一片漆黑的深处。
在黑夜行走,眼睛能看到的只有脸面前那一点距离,耳朵却能听到老远老远的地方,甚至细微的声音也听得十分清晰。李仕明心跳的厉害,他凭着记忆往前走。骆宜秋不动声色跟在后面,只是李仕明没发现,骆宜秋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清冷的月光白,像是凡人在月圆时看到的月晕。
这边李红玉从茶馆回来,吃过晚饭,带着丫鬟翠儿回到自己的闺房小院。她越想越觉得应该留在茶馆,结识了骆宜秋再回来。
“翠儿,你去茶馆打听打听,那骆公子住哪间,咱们明天一早去拜会骆公子。”
翠儿一听这个点还要她去茶馆,她是一百个不乐意。最近镇子上闹鬼,谁敢晚上出门啊,再说即便不闹鬼,这个点,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也不敢独身出门去呀!
“小姐,人家骆公子不一定愿意结识你呢!”
翠儿撅着小嘴,不敢明着胆儿反抗地嘀咕道。
李红玉脱了外套,换了一件居家的夹袄襦裙。
“算了,这会儿也不合适出门,你明天一早去打探消息,我看那骆公子不一般。”
“小姐,你傻呀!人家不是什么骆公子,我看倒是像和你一样的主儿。”
“你别瞎说!我出去溜达的经验比你多,看到的人也比你多,我怎没看出来骆公子是女扮男装!”
李红玉坐在书桌前,研究她的武学密集,李管家给她的逃跑十三式。李管家说,行走江湖,打架的功夫再高都不如逃跑的功夫,只要她把这逃跑十三式练会,江湖上没人能伤的到她。
李红玉也算是天资聪颖的女孩子,自小就练,到如今也才连到第八式——月下清风。
翠儿自觉给李红玉添水倒茶,陪着她家小姐研究秘籍,她这些年也学了个三四成,贼人手下逃跑不是问题。
李仕明带着骆宜秋走到一座破败的寺庙里,还未走进去,就听见一阵女人嘶吼痛哭的声音,那声音甚是撕心裂肺,歇斯底里。
李仕明立马奔向声音出现的地方。骆宜秋亦谨慎起来,手放在腰间纽扣处。
只见一个五花大绑的女子正如中了邪一般地疯狂挣扎,撕扯绑在身上的绳子,嘴巴里说不出话,只是野兽般的嘶吼乱叫。
李仕明不顾女子的挣扎撕扯,一个箭步上去抱住女子,发出一声一声地“嘘”,不停地安抚她。
骆宜秋看到女子,亦吃了一惊,瞳孔一缩,眼神一暗,立马上前在女子身上点了三两下,女子这才安静下来,眼神呆滞,像是丢了魂。
李仕明绷紧的身子亦随着女子的安静而松懈下来。
“骆兄……”
“不打紧,这是让她镇静,安神的。”
骆宜秋从腰间拿出一个青瓷瓶,在女子鼻子下轻轻晃一晃。女子立马闭了眼睛,安静的歪在李仕明的怀里。
“这女子是……”骆宜秋看着李仕明把女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庙里很破败,这床上却特意收拾的很舒服干净,看这样子,这女子待在这有一阵子了。
李仕明给女子盖好被子,才直了身子,看着骆宜秋说道:“这是小妹,一个月前,忽然得此怪病。”
骆宜秋沉默一会儿,缓缓说道:“李兄,令妹这病不难治,放心。”
不等李仕明回应,骆宜秋便退出房间,心里暗暗想到,这桑榆镇怎么会有心死失魂症。刚看李家小姐的样子,这心死失魂症至少得了三个月。
庆幸的是还不算严重。
刚趁机摸了下脉,这心死失魂症倒像是被人种上的,不像是真正的心死失魂症。
骆宜秋看到破败的大雄宝殿里,三座泥塑的佛像残破不堪,便上前轻轻为三座佛像清理残枝灰尘,待李仕明出来,三尊佛像已被清理干净,佛像庄严,慈眉善目。
李仕明对着佛像拜了拜,“骆兄,家妹……”李仕明有些吞吞吐吐,他拜了佛像,心下明了,骆宜秋不是一般人,他的谎言已被看穿。
“我刚才说了谎话,家妹是三个月前得了此怪病,当时情况不是很明显,母亲与我以为小妹只是心情不好,回来短住。没想到一天晚上突然发疯,痛哭,有时晚上还会大喊大叫疯跑出去。家父家母看情况不对,就让我把小妹暂时安放这里。”父亲去找妹夫问清缘由,妹夫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家里还有孩子,就先把妹妹由我们安排治疗。
“那天若不是在附近遇到骆兄,我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李兄,客气。自是贵小姐命里有天保佑。”骆宜秋说罢,擦了擦手上的灰尘。
李仕明跪在蒲团之上,满脸的担忧之色,时不时看向里面他妹妹的方向。
骆宜秋亦选了一个蒲团坐下,顺着李仕明的视线看去。她心里一点不担心李家小姐的病情,反而是李家小姐是如何被种上这种病的最让她担心。这种病的始作俑者,明明已经被她师父收服过的。
谁会刻意制造把它种在李小姐的身上呢?
若是李家的仇人,那这仇人未必太狠毒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