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不是我3
武当山小金顶。
静音老道自从灵光寺回来,便在无涯洞面壁修行。
流云剑与流光剑剑光四溢,挂在无涯洞洞口。两把剑在月精光华的滋养下,日渐灵气逼人。尤其清风一吹,两剑发出龙吟凤鸣之声。
静音老道把锦囊内陈舒的魂息渡到一尊童子像上,日精月华滋养着,那魂息渐渐平稳,从一缕残魂慢慢养出三魂七魄来。
“徒儿啊!为师与你师徒一场,到如今,既是了结师徒情缘,也是还一场老友情谊。带你神魂归位,为师也该修行圆满,飞升而去。”
那童子虽不能动弹,眼中竟流出泪来,洞口的两把剑亦发出悲戚之音。
洞中一日,人间一年。山中岁月容易过,人间四季甚难熬。山下天灾人祸不断,平民百姓四散逃离,有百姓上山跪拜在洞前,请求老神仙救救山下黎民百姓。双剑悲鸣是传达百姓祈愿的信号。静音老道便飞叶传书命山中道士开观济民。一年之中断断续续亦救下不少百姓活命。
道观的香火日益繁盛起来,来观内学道修法的青年越来越多。
静音老道耗费自身功法太多,一年时间已须发皆白,宛如一位鹤发童颜的老神仙。
腊月初九,三日大雪之后,天地万物均被银雪覆盖,天地白茫茫一片,洁净无瑕。一声冬雷轰鸣,小金顶金光闪闪,龙吟回响。观中的道士们齐齐望天,只见云雾中一条飞龙,见首不见尾,隐约可见那神龙背上坐着一位老者。
众道士齐齐跪拜,其中一个小道徒仰天望时,激动地大喊着“师叔祖飞升啦!”这一声呐喊犹如钟声敲醒众人,下面一片欢呼。
“师父飞升了!”
“师祖飞升了!”
“师叔祖飞升了!”
静音老道于老主持证道之后的一年,亦飞升而去。
这人世间流传的一段佳话,从此只是一段佳话,流传于百姓的传颂中。
流云剑和流光剑自静音老道飞升后,两剑飞越千山万水直奔京都,寻找昔日的主人。
名剑识君子,君子佩名剑,相得益彰。
陈舒的魂息已经修成三魂七魄,聚在童子像上,一日山洞内进来一上山砍柴的樵夫躲雨,樵夫看见童子像甚为喜欢,便在离开山洞时带下山去。
那樵夫很是喜欢这童子像,着迷,日日香火供奉。樵夫白天出门砍柴营生,晚上回来,家里总是被收拾的干干净净,有时甚至还有热菜热饭。
樵夫前几次以为是隔壁邻居善心帮忙,特意去上门答谢,邻居不知原因,反而热心恭喜他偷偷娶得一位好娘子,樵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一日樵夫早早回家,远远看见自家炊烟袅袅,樵夫快步回去,悄默默进门发现一位清丽佳人在自家忙碌。他愣在那里,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那清丽佳人一转身正看见樵夫愣在门口,慌乱之下,化作一缕清烟消失于厨房。
待樵夫回过神来,瘫倒在地,惋惜后悔。厨房内柴火余温尚在,锅内汤水咕咕,樵夫吃了晚饭,去童子像前上香,低头一瞬间隐隐闻见一股厨房饭菜香味。
樵夫抬头仔细观察童子像,恍然发现这童子像衣角有一块柴火烧出的缺口。樵夫立马磕头跪拜。
“感谢仙子娘娘,感谢仙子娘娘!感谢仙子娘娘!”
樵夫怎么也不敢相信仙子娘娘会亲自下厨为自己洒扫做羹汤。虔诚跪拜后,樵夫又学着道观听来的神仙咒,念了几遍,为仙子娘娘增添功德。
凡人之信仰对神仙来讲,最是大功德。樵夫日日在山里砍柴,经常听道观里的道士谈玄论道,多少知道这一些常识。自此之后,他对着童子像更加殷勤烧香念咒,期待能再次见到仙子娘娘。
人的真诚和愚钝就在于此,一旦见识过不寻常,就在心里种下寻常的种子,见一面,就想见第二面,见一回,就想着再见一回。
老天偶尔也放纵怜悯人的这种真诚与愚钝,偶然显显灵,做做好事,给人留下“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希望。樵夫就存着这样的心情,日日期待,日日殷勤,在大年除夕的这一天,童子像里的仙子娘娘脱胎于童子像,幻化出一个真真实实的清丽佳人来。
过了三十年孤独日子的樵夫,终于用真诚换来一位仙子娘娘与他共度人间佳节。
樵夫虔诚的供奉这从天而降的仙子娘娘,撸起袖子把板凳擦的锃亮,拿出家传的一只玉杯给仙子娘娘倒水。仙子娘娘不会说话,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知所措地忙碌,忍不住一笑,手指施法变出一对白玉碗和白玉筷子,粗茶淡饭倒显得格外的寒碜。
而这世间,只有粗茶淡饭最能最是滋养心灵。白玉碗筷反而是累赘。
就这样,仙子娘娘在樵夫家住下来,樵夫砍柴营生更有动力,阳春三月百花开,樵夫采一把野花给仙子娘娘编一个花环,一路上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带回家。
面对如此清丽佳人,樵夫不敢升起半点绮丽心思,只是凡人对神仙的敬畏和虔诚的信仰。
他编这一个花环,也只是看见山下的女孩们携手游玩,嬉闹着互编花环。
“仙子娘娘日日待在家里,无人说话,何时才能开口说话?”
樵夫这样想着,就想编一个花环给到仙子娘娘,让她出来看看天地万物百花齐放的美丽人间。
“仙子娘娘,春天来了,花儿开的正美,你看,比这个还要好看。”
樵夫把花环递给仙子娘娘,指着自己的头上,示意她是戴在头上的。
仙子娘娘接过花环,笑的纯澈天真,明白樵夫的意思后,把花环戴在自己头上。花与人齐美,看的樵夫心神荡漾,他猛猛打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冷静。
樵夫与仙子娘娘相处这几个月,已渐渐发现,仙子娘娘智力好像停留在小女孩阶段。不会说话,行为举止像个孩子一般。
清丽佳人,孩童天真,是个男人都会心动地扑上去。
樵夫也不例外,碍于心中的那点敬畏,一直克制,提醒自己,此时此刻仙子娘娘头上佩戴的花环恰是樵夫心中那把击溃敬畏的利剑。
樵夫一把抱住仙子娘娘,温软与天真入怀,清丽与朴素碰撞,就像董永和七仙女,许仙和白蛇,是人间的幻想,是绮丽的梦。
“仙子娘娘,我一辈子供奉你。”
嘴巴里说着最神圣的话,心里藏着最原始的本能,这就是人性,谁都逃不过。
仙子娘娘孩童一般看着樵夫,点了点头。
师父已飞升,人间无故人,无故人,无留恋,做孩童,无烦恼,无论供奉与否,短短几十年,有人陪伴,终是好的。
这是师父给的祝福,也是对她的考验,魂息里那股怨气是否还在。
师父,我已不是我,这是新的我,是在月光里浸润长大的我,是皑皑白雪净化灵魂的我,是人间万物美好养出的我,是师父你期待的我。
陈舒头靠在樵夫肩膀,摸上花环,默默向已经飞升的静音老道道别。
师父,只要活在人间,我就已不是我。
这人间的情爱啊,早已重重枷锁锁住自由的神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