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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亦闻秋鹤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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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复相见

骆宜秋昏迷着,被明月影抱在怀里,陆闻鹤用骨扇为骆宜秋疗愈,老主持蹲在金钟罩前,与元贞散人对坐,静音老道没有去打扰两位旧友,他收起铜镜,放入乾坤袖内,陈舒的魂息一并被收进去,默默站在一边,不打扰两位旧友。

“生前种种,是我负你,此后种种,犹如尘烟,”老主持念一声阿弥陀佛,元贞散人红着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句话不说,在听到这句话,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像是委屈的孩子终于被发现冤屈。老主持望着她,看着她在那里流泪,从清泪变成血泪,一遍一遍重复着“是我负你,我当偿还。”元贞散人从死死盯着老主持到逐渐哭笑不分,直到她露出狰狞的面容,一句一字恨恨地说道:“是你负我,应当偿还。”

静音老道和陆闻鹤被发了疯的元贞散人吸引过来,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时候,突然顶起金钟罩,把老主持拉进金钟罩内。静音老道一个箭步上来,只抓住老主持的衣角,陆闻鹤再施法已经来不及。老主持被元贞散人拉进金钟罩,一口狰狞地咬在老主持的肩膀,鲜血从齿缝中流出,老主持一动不动,只是闭目一遍一遍诵经。

这金钟罩是地藏菩萨赐予陆闻鹤的法宝,地藏王只教给他怎么用,却没有授权他怎么收。静音老道在金钟罩外不停地施法撞击金钟罩却没有任何效果。

元贞散人红着眼睛一口一口咬掉老主持肩膀的肉并且吃下去,对一个人最大的恨意应该就是啖其肉喝其血。老主持终于睁开眼看向金钟罩外的静音老道,一句唇语告诉他这是他证道的圆满。让静音老道帮忙照看好他在灵光寺的那条莲池内的小金鱼。

那条金鱼是他于月圆之夜在清凉溪捡到的一尾漏鱼。

如果那条小金鱼在莲池内自在悠游,那就养在那池内,任它自由。

静音老道自己是修行之人,自然明白老主持的意思。他不再挣扎,看着老主持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回归大道。

陆闻鹤先是震惊于老主持的慷慨赴死,参透他与静音老道的对话之后,亦敬重地念一句“阿弥陀佛”。这人世间还是有大德高僧,大道修行者,自是生死都是归途。

元贞散人满口鲜血终于释放出心中的怨气,看着老主持安静的闭目念经,眼神忽然就迷茫起来,刚才那种带着恨意的血红狰狞如冰雪消融,老主持肩膀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胳膊下流,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边。

恢复了人样的元贞散人,眼神涣散,她心中三百年的恨意像是无根浮萍一般没有着落。那鲜血只让她觉得心疼,觉得自己荒唐。啖其肉喝其血,怎么就忽然没了意义。她心中空落落的,心口有种窒息感。

明月影抱着骆宜秋,灵敏地捕捉到骆宜秋的气息,骆宜秋缓缓苏醒,看到金钟罩内的元贞散人和肩膀血肉模糊的老主持,她挣扎着爬到金钟罩前,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的灵魂终于认出那是她遗忘的记忆中一直在寻找的影子。陈舒的记忆进入她的身体,被封印的记忆终于如海潮一般涌来,她头疼欲裂,心中的悲伤止不住。她泪眼模糊,看着老主持,看着元贞散人,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流眼泪。仿佛眼泪流近时她才能说出一句话。

人在极度的悲伤的时候,是说不出话的,更何况这是背负着三百年的悲伤。

骆宜秋只是沉默的掉眼泪,陆闻鹤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明月影跟在骆宜秋身边三百年,她从未看骆宜秋掉眼泪,甚至从未看见过她悲伤,她眼中的骆宜秋总是平静地,冷静地,没有任何烦恼,一心只想着找回记忆。

此时此刻,哭着的骆宜秋在她面前,像是她身体里承载着黄泉河畔的全部悲伤,哭不完,流不尽。

明月影眼睛酸胀,她忍不住的想哭,好像悲伤会传染。

“你爱世人,独不爱我。”

骆宜秋终于说出一句话。

元贞散人涣散的眼神看向骆宜秋,散发出回光返照一样的光芒来。她脸上一瞬间现出不敢相信的疑惑,而后又释然自嘲一般大笑起来。

“我们都是傻子!哈哈哈哈”

元贞散人笑的狰狞,笑的放肆,笑的心酸苦楚,又笑的嘲讽解脱。她看向骆宜秋,又看向老主持,来回看了几次,像是终于确认一件什么事情。

笑声终止,眼角泪落。

“我偏不让你如愿。”

元贞散人在众人猝不及防之时,伸手从自己额间抽出一缕清烟,置入骆宜秋的额间。拼尽最后法力治愈老主持的肩膀伤。

元贞散人一口鲜血喷出倒在老主持脚边,在烟消云散之前,最后说道:“我要你永远无法证道,永远沉沦轮回。她,永为痴鬼,佛无法度。”

元贞散人眼角泪落,趴在老主持脚边,如虔诚的信徒跪拜,她看着他,嘴角带笑,一点一点烟消云散。

陆闻鹤想要阻止元贞散人已来不及,那缕清烟进入骆宜秋的识海,与她的识海融为一体。明月影变身清露,进入骆宜秋的识海用清露的月之清辉照耀她的每一寸识海,都无法找出元贞散人的那一缕。

骆宜秋阻止了明月影继续为她浪费灵力。元贞散人消散,金钟罩自动收起变成陆闻鹤骨扇上的卷草纹。静音老道去扶老主持,骆宜秋看着老主持,两人之间隔着三百年的时光,一如从前在山门前,她已是潦倒的老乞婆,衣衫破烂,蓬头垢面,在他必经的路上等他见他一面。如虔诚的信徒匍匐在他脚边,老泪纵横,像求佛一般祈祷,喃喃念道:“你爱世人,独不爱我,可我也是世人,为何?”

老主持在骆宜秋身边停顿一下,骆宜秋抬眼看他,她记得山门前的那句问话,她记得他的回答。

“尘世种种,譬如昨日死,执念尘缘,如命运枷锁,何必自我沉沦?”

静音老道搀扶着老主持,骆宜秋就那么平静地对望着。

如今一个是永无法证道的高僧,一个是永为痴鬼的孤魂,最好永不相见。

两人都没说话,却都已明白彼此的心意。

静音老道扶着老主持离开南川园菱花小榭,陆闻鹤则扶起骆宜秋,明月影站在骆宜秋身边。三人望着眼前单薄的背影,没有说一句话。待两人消失不见,陆闻鹤才扶着骆宜秋坐在美人靠上。

“你为何骗我?”

骆宜秋平静地问出这句话,陆闻鹤愣了一下,谁都没想到骆宜秋竟然会问这句话。明月影也很意外。

骆宜秋看着陆闻鹤,等他回答。

陆闻鹤展开骨扇,一下一下摇着,不说话。

三人安静地对峙着,准确来说是骆宜秋与陆闻鹤对峙着。

一阵风吹来,吹起骆宜秋的鬓发,也吹皱菱花小榭一池清水。

“我没有骗你。这是我渡化痴鬼的唯一方式。只有成为痴鬼痴恋的对象,融进他们的故事身份,才能化解痴鬼的痴念。”

陆闻鹤看着骆宜秋,坚定地看着,让骆宜秋不得不相信他说的话。

“你已经渡化她的痴念,你的任务完成了。”

陆闻鹤依然看着骆宜秋,“我的任务是你。”

“我已无执念,更无痴心。”

骆宜秋心想,在刚才那一刻,在元贞散人看向她的那一刻,她看见她释然的笑,自嘲的笑,那也是她自己的释然和自嘲。她们都是傻子,执念的毫无意义,元贞散人恨得毫无意义,她在山门前问的毫无意义。

缘起缘灭,缘灭缘起,都不过是一场遇见罢了。

既是遇见,终会离别。既要离别,就应该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