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一)
这是太阳的第五次升起。
……
七时四十四分,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明廉,我先下去洗下衣服,你快点下来。”
“你在下边等我一下,我马上来。”
明廉用手捶了捶胸口,向我做出保证。
七时四十八分,我站在宿舍门前,望着人影稀疏的楼梯,一个又一个人陆续下来,而后走出门,却都不是我正期盼的那个人。
七时五十一分,我有些着急了,看着大厅内时钟的秒钟一点点向前推进,而楼梯已从人影稀疏变为寂寥无人,我急切地给明廉发了条消息:“你他奶奶的,你人呢?”
七时五十二分,我已打算转身就走,却又听见了一阵匆忙的脚步,是明廉!明廉一见我,竟直接伸直了手,暗示我我不要说话:“堵车了。”
简单一句话让我气极而笑,哑口无言。
七时五十九分,我和明廉坐在座位上气喘吁吁,相视一笑,庆幸至少不算迟到。下一刻铃声响起。
八时一分,谢老师查看签到情况,讶声道:“怎么还有两个没签到的。”
我一看我和明廉的大名在列,心道一声“真是福祸相依”。
“齐明廉、秦小飞在吗?”
“在的,老师?”
“在啊,你们俩怎么没有签到呢?”
“我手机提前调成了静音,所以没注意到签到通知。”
“哦,你叫什么?”
“秦小飞。”
“秦小飞。那齐明廉呢?”
“我和他一样。”
“那这次我就先帮你们签了,下次要记得签到。”
八时十二分,谢老师布置了几道计算题,说:“好,接下来我请两位同学上来黑板上演算一下。秦小飞、齐明廉,就你们俩吧,谁叫你们俩不签到的。”
我和明廉只好苦着脸上台。
我从笔筒里随机抽了一支笔,在黑板上划了两下后发现这支笔已经没墨水了。我装模做样地继续在黑板上继续划了几下,想这样肯定过不了关,只好向明廉求助。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向明廉求救:“明廉,你等下写完了把笔给我,我的笔没水。”
明廉还在闷头写着,仿若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但站在教室后排的谢老师听见了:“怎么了?笔没水了吗?”
“是的。”
“那你会写这道题吗?”
“不会。”
“那你去一楼,找保安叔叔领一支新笔上来吧。”
我乖巧地将笔放回笔筒,在谢老师含笑的目光的注视下走出教室。
还好,至少逃过一劫。我心情轻松起来。
等我再回教室时,谢老师正好讲完了第一道题。
“秦小飞你回来得正好,刚刚你第一道题不会做,现在你再来试一下第二道题。”
“啊?”
虽不情愿,但我还是老老实实上台算题,拿着我新领的笔。
然后我就在台上“罚站”了一分钟。
这种“罚站”的场景我已经太久没经历过了,我虽然站在讲台上、黑板前,但脑子里的思绪早就不知道飘飞到哪里去了。
这一幕可太熟悉了。上一次这样“罚站”还可以追溯到高一时期,那时物理老师正在教授力学,原来前一章学速度时我就已经学得晕头转向了,学到力学时更是直接两眼一黑。但老师那时也做出了承诺:“你们选文科的同学,以后上我的课,你们可以随意看文科的书,复习文科,我的课,你们只要人在这听一听就可以了。我也不会对你们提任何要求,要是哪一次考试物理没考好,你就和我说‘我是学文科的’,我保证,不会再看你的物理成绩。”
我如蒙大赦,从此每次上物理课都专心复习文科。
某次上课,老师问有没有人知道黑板上的题怎么做。众人噤声,振岭却高呼:“老师,你的物理课代表秦小飞会做。”
“我记得我的课代表不是只有陈同学一个人吗?”
“老师您记错了,秦小飞才是您的课代表,只是他平常偷懒不喜欢做事而已,所以一直都是叫的陈同学帮他。而且他的物理特别厉害,连金驰都要甘拜下风。”
“好,那秦小飞你来试试。”
我回头看向振岭,满眼不可思议,本还想和老师争辩,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然后我就拿着粉笔,于众目睽睽之下,在题目前杵了三四分钟。因为紧张和羞窘,我浑身都开始热了起来,而后热量具象成了额头与脸上的一滴滴硕大的汗珠,耳朵红热得让我想要敷上冰块降降温。
我一手捏着粉笔悬在半空,不知所措,另一只手则捏住袖子,时不时为自己擦汗。
最后老师很是奇怪地看了我身前干净地不像话的黑板,问我:“秦小飞,你会不会做?”
“不会。”
“你不是我的课代表吗?上我的课不会写物理题怎么行啊。”
“老师,那您教教我吧。”
“不会写没事,只要肯学就是好的。来,你拿起笔,我边教你边写。”
于是我立侍左右,老师出一言,我便写一笔,等我下台时,除了有一个被物理知识浸染的大脑外,还有满头的大汗。
从此以后,物理课上但凡有问题要做,都会有人大喊“老师,你的物理课代表会写”,而我也会顺势被请上台去。而老师也似乎的确是把我当成了他的物理课代表,有事没事就会招呼我两声,陈同学对此哭笑不得:“他是物理课代表,那我是什么?历史课代表吗?”
我也得意地宣称:“不想当物理课代表的历史课代表不是一个好的学习委员。”
直到一次月考结束后,老师拿着成绩表来问我总成绩这么好,怎么物理差点没及格。
我说:“老师,其实我是学文科的。”
“我的课代表是学文科的?好,也没事,学文科就学文科,以后我就再也不问你的物理成绩了,不过学点物理也不会有错。没事,好好努力。”
后来老师的确不找我上台做题了,而他到最后也没知道我其实不是他的课代表。
八时十六分,虽然站在台上的我很无措,但脑子里想起来的事却还是让我忍不住想笑,只好死命抿住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谢老师问我:“秦小飞,你会做吗?”
“不会。”
“那你下去吧。”
我快步回到座位,锤了明廉一下:“你他奶奶的,刚才就你笑得最大声了,臭小子!”
九时十一分,谢老师又开始讲起了她的小故事。
“这个电话你们都认识吧?对,它叫‘大哥大’。在八九十年代的时候,这个可真的是一个人财力的证明,一台就要一万多块钱,那个时代的一万块钱和现在的可不是一个概念,那时候有一万块钱的,我们可都是叫做万元户的。那些买了‘大哥大’的人,尤其是那些男的,把‘大哥大’别在裤子上,然后还要把它完整地露出来,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他有一台‘大哥大’……”
“零几年我们同学聚会的时候,那时候移动电话已经出来了,但毕竟是新东西,比较贵嘛,所以我们有的人就很好。正好,那时候我们班,除了我们班长有,其他人都没有,那也是全程唯一的一台。中间我听到有什么响,还在奇怪,结果我们班长站了起来,说他电话响了。我看他拿出手机就开始接电话回复,还在我们背后来回走动,我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现在想起来,他当时应该是在故意显摆。我问他,你打电话就不能坐下来好好打吗?他说,移动电话、移动电话,就得边移动边打。至少在三秒内,我相信了他,真的。”
人第一次接触到新东西确实是这样的,好奇的同时也容易困惑,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个用法。
我记得我第一次用那种公共场合的感应水龙头的时候,还是小时我姐姐带我去电影院看电影时。那次正好在过年,电影院人山人海的,而我出门时也没有戴眼镜,当我排了老长的队,终于走到了水龙头前时,我一下人傻眼了,因为我根本没有看见水龙头的开关。我突然慌张了起来,因为旁边,还有后边还有很多要用水池的人,而我现在这副模样,也要暴露我不会用水龙头的小土包模样。
慌乱之中,我伸出手按了按水龙头的顶部,以为那里有什么隐藏的出水开关可以控制出水,结果却什么都没有。我不好意思向周遭的人询问,也羞于再多霸占水池一秒,于是只好灰溜溜地跑开。
九时三十分,下课了,收拾东西跑去下节课的教室。
九时四十分,上课了,何老师坐在座椅上开始讲课。
我一向不听何老师上课讲的东西,我觉得他讲得又杂又乱,还喜欢东聊西聊的。上学期上课还有教材,我对着教材看了一路、翻了一路,我都无法找到他课件上正在讲的东西,而我听他讲的东西又觉得索然无味,令人昏昏欲睡,索性以后上课都不听了,自己忙活自己手里的事情。
可他上课讲话时,嗓门本就大,还又偏偏喜欢带上一个麦克风,以至于我不想听他讲课也得任凭其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我感谢他给了我上课随意忙自己的事的自由,也无奈他洪亮的声音确实无法抵御。
我抬头看他,他总是一脸笑容,轻松惬意无所谓的模样,伸出手对着黑板上的字或者课件上的内容比划比划,偶尔起身写写字,但最后还是要落座。
我高一时的化学老师也有他这种松弛感。我记得当时开学时,我们班都在传年级主任要来我们班上教化学。我一听猛地皱眉,觉得能干上年级主任的人来教书,肯定十分严厉。
第一节课,他走到教室门口时,还在低头玩着手机,另一手只拿着一本化学课本,脚下的步伐更是让人难以捉摸。他一直在讲台上干站着,我们就一直屏息凝视地看着他。等他手里的事办得合适了,就把手里薄薄的教材放在讲台上,缓缓收起手机,喊道:“好,上课!”
他的声音雄浑而洪亮,一下就震慑住了我。我多看了他两眼,只觉得他人高身材好,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我和一憨说:“哦哟,我们这位小明哥这么年轻不是?”
“那肯定哦,我姐姐说他很年轻也很有本事的,不然也不会这么早就做到了年级主任。”
我再细细打量了这位小明哥一番,看起来确实年轻,约莫三十五岁的样子。
小明哥给我们介绍了一下高中化学要学习的内容,并着重介绍了这个学期要学的内容。声音低沉且雄厚,铿锵有力,轻易地就传入了我的脑海,我看着他在讲台上左右走动,并在黑板上写写停停,然后他便扯过一张椅子直直坐了下去。
他说:“哎呀,有点累人了噢,让我坐着讲会。”
我突然觉得这位小明哥也是一个会搞耍的好手,明明面目轻松,明明才讲了十分钟不到,就说自己累了要坐。我和一憨说:“这小明哥真的不是自己想坐了吗?”
“管他哟,我姐姐说他就是这样的,讲着讲着就要坐凳子上歇。他还要在上课的时候当众玩手机噢,有时候不想讲了就布置一道题目下去,让学生自己做,做完后还要让学生自己讲,他自己咩,就坐在个讲台上玩手机。”
“嗯?嗯?”
我本以为是假,结果之后的经历确实证明了这是真的。
小明哥本来还神采奕奕地讲着课,突然眉目一挑,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些:“我有点累人了,接下来你们就把黑板上这道题做一下,我看看谁做得又快又对。”然后就往凳子上一坐,趴在桌子上玩手机。
我不敢怒也不敢言,小明哥人首先是我的化学课老师,我怕出声就要被他抓上台现场演算,其次是年级主任,这“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威严可是实打实的在的,何况我这“学生”要比他低不知道多少级。
而这道题什么时候讲,不是看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做完,而是看他休息够了没有。如果休息够了,那小明哥就会开始讲题,但他仍旧只是坐在椅子上,要看题目要写解题过程了,就稍稍转转身子,伸出手比划比划就是。如果要移动自己,那就拖着椅子一起动,总之他不会再让自己和椅子分离。
我从此对他的教学水平有了质疑,也时常拿他课堂上的表现来与人开玩笑。后来有次一憨与鸡坤有一道题目不会做,就端着题目过去问他,哪想在办公室里一见到他,他人正潇洒地靠躺在椅子上,双脚搭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见到一憨二人,就问:“你们两个,有什么事不是。”
“老师,我们两个有个题目不会做,想来问一下你。”
“哪个?”
“这个。”
小明哥于是严肃地研究了那道题一会,而后指着题目,自信地宣布:“这道题这么简单,一看就晓得选第三个。”
“可是,老师,答案说的是选第一个。”
“这样的不是。”
“答案在哪里?翻给我看下。”
“在这里,老师。”
“哦,我晓得了,你们晓得了么?”
“不晓得老师,所以我们才来问你。”
“这道题目确实是选第一个,但是为什么是这么来的呢,你们两个先回去再研究一下,看不懂了再来问我。”
一憨和鸡坤两个人出了办公室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一直笑到回了教室,又继续笑了几节课。
“他就是不会,还要装一下自己懂了,肯定是不想自己掉了面子。”一憨这样宣称。
我也深以为意,然后也将这段故事宣传了出去,并且时不时拿出来想一想,让自己开心一下。
十一时十分,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两节课了,我感到坐得有些疲倦了。
炫哥突然激动地说:“我靠,这老师又不点名,上课又讲得我稀里糊涂的,以后我都不来上他的课了。下午的课也是不点名的吧?我下午也不去上了,我要在寝室里睡大觉!”
“你真不去上了?”
“真不去。”
“我记得下午的课老师会点名的,不过点得少而已。小心他这次点你名。”
“我不管了,我就赌他不点名。”
“好,你都这么说了,我只能说希望他点名了。”
“不是,哥们。”
炫哥突然谈起下个月的运动会:“下个月运动会三天,然后后边就是周六周日,整整五天假期,我要去爬黄山。”
“嗯?真的假的?你不是在搞耍吧。”
“真的,我靠,我一直想去爬黄山,什么奇松、怪石、云海、温泉,我全都要看一遍。”
“你他妈的,我受不了你了哈。去年运动会的时候我喊你去爬武功山都不来,说什么自己身体虚,怕爬山爬到一半就要死了。现在怎么就这么想爬黄山了?”
“不是,哥们,去年是去年,现在是现在。况且黄山我是真想去。”
“呵呵,你就是哪都想去,就是不想和我一起去,我要哭唧唧掉眼泪了。”
“别搞。”
教室内开着灯,明晃晃的,而窗外此刻还是阴云密布,既刮风又下雨,我倒是真害怕它不会停雨了。我懒洋洋地伸了个腰,心底还有另一个想法:这雨都下这么大、下这么久了,怎么学校就不发个通知说下午的课在寝室内上网课。这样我可以挂着网课好好睡个好觉了。
这学期开学的时候,学校都还以天气炎热为理由,让我们在寝室里上了两个礼拜的网课。上网课,老师不一定会满意,但学生肯定乐开了花。每天上课的时候挂着网课就行,人继续往床上一躺,舒舒服服的,或者人坐在屏幕前,光明正大地玩。就算被点到了名也不打紧,晚点连麦说一声“老师,寝室里网络不好”就可以规避大部分风险。
这可真的是太舒服了!
和我们一样舒服的,还有新入学的新生。学校为了他们也调整了军训时间,我没记错的话,只需要每天早上七点半训练到九点半,下午四点半训练到六点半就好。
全是舒服的时候,一点也不至于太热!而开学的时候也才九月初,早晚不会冷。我心底可是羡慕坏了,毕竟一天只需要训练四个小时,还是那种不怎么热的时候。
我接着想到了我入学军训的时间。因为疫情的缘故,我们比老生晚入学两个星期,而后又在寝室里隔离了两个星期,直到过完国庆了才开始军训。但国庆尾巴的时候,又正好赶上寒潮开始大降温,要穿些厚实的衣服。
可那军训服又单薄地可怕,说是一张纸也不为过,只好穿上秋衣秋裤,勉强抗一抗冻。中间几天,又开始了升温,但是早晨和晚间的时候还是那样凉。于是只好穿上秋衣秋裤出门军训,等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又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回到寝室把秋衣秋裤换下也实在舍不得,不然到了下午又有可能会有些凉,所以只好将就穿着。
我那时和明廉说:“单纯的热一热总比我们那时候冷热交替来得舒服多了。”
明廉撇了撇嘴,说:“我把你扔过去和他们一起军训就老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