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一)
这是太阳的第九次升起。
……
十时十二分,走在去教室的路上,我忽然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便问明廉:“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咯吱’声?”话音刚落,就见一辆装有两个小小的辅助轮的自行车从身旁经过。
我瞪大了眼,讶异道:“这个年纪了,还会有人骑自行车要用辅助轮的吗?”
“也还好吧,毕竟总有人是新学骑车的。”
我点了点头,抱怨道:“我突然不想上这节课了。我朋友在外找到了实习工作,还在公司对面租了间房,昨天晚上我和另外两个朋友约好了今天下午一起去他房子里坐一坐的。哎,我现在不想上课了,能直接去就好。”
“再请个假呗。”
“我昨天才找导员请了一天假,昨天的假条都还没去找她签,今天又请,我不好意思。”
“你朋友已经要大四毕业了吗?”
“没有,还在大三。”
“那他现在就去实习找工作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个事,反正他现在就是在实习了。”
十二时四十六分,在目的地附近与小柒和聪聪会合。
“吃中饭了么?”我问道。
“还没,我今天请了假,睡到了十点多才起床。起床就收拾东西跑出来了,什么东西都没吃。”小柒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你呢?”我看着聪聪。
“我吃了。我可是那种每天六点多就起床去食堂买早饭吃的人,健康得很。”聪聪答道。
“那你很厉害。”我朝聪聪竖了个大拇指,“去买点什么吃的带过去吧。”
“走呗,正好附近有炸串店和小吃摊,买点吃的过去好了。”小柒走在前边带路。
十三时七分,我们敲了敲小修的房门。
房门打开,小修和我们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我们依次进入房中。房间不算太大,最里边放了一张矮床,床前放了一张小桌子和一张木凳子,两者看起来都有些年岁了,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有明显的损坏迹象。床左侧是一条狭窄的过道,走到靠门的尽头,则是一座立式的木衣柜,虽然说不上太大,但放下日常常穿的衣物已经足够。除去卫生间外,还有一个小厨房,不过里边的灶台上的物件摆放地较为随意,看来是不常用。
小修指了指床,说:“房间不够大,凳子也只有一张,你们坐床上吧。”
小柒提了提手里的袋子,说:“我们买了些吃的过来,放哪里?”
“你放那张桌子上吧,你等我把电脑拿下来。”小修随即上前快速将桌子清空,而后接过我们手上的袋子,一一摆放开来。
待我们全都坐下后,我心痒难耐地打开了包装袋,说:“管你吃了还是没吃饭,都来吃点。”
聪聪迫不及待地把他面前的那个盒子打开,兴奋道:“姜宇,快来吃个生蚝。”
小柒鄙夷道:“你想吃就自己先吃,不要拉上人家姜宇,搞得是他要吃一样。”
小修见怪不怪,说:“又是聪聪想吃你们才买的吧?”
我点了点头:“你是不知道,本来我们买完炸串和烤冷面后就要走了的,结果这家伙看见有家在卖烤生蚝的,就死命往那跑,然后买了这么大一盒。”
聪聪丝毫没有被揭穿的尴尬,笑道:“快来吃,你这种已经上班的人,就是要多吃点生蚝,好补一补丢掉的阳气。”
小修怒道:“老子是去上班,又不是被人榨干了身子。”
“那更得吃了,不然哪天上班上累了,第二天起床都没有力气。”聪聪贴心地拿出一个生蚝放在小修手上。
小柒说:“你这房子看起来也还好啊,六百五一个月其实也还不错。”
“是还不错吧,反正过日子要用的基本都有,而且还有个厨房,以后要是不想吃外卖了,还可以试着自己做一做饭吃。”小修说。
“那你会做饭么?”小柒问。
“我可以学。”小修说。
“自己会做饭吃好啊,这种男人我们都说是勤俭持家,会过日子的好男人。”我赞赏道。
聪聪吃完了第一个生蚝,问:“姜宇,你电费和水费是自己交么?不要到时候被房东坑了就好。”
“我自己交。”小修说。
“你这房间里没有装宽带吧?这你不是只能用流量玩游戏什么的?”我问。
“嗯,不过用流量玩太卡了,我还不如不玩。我现在每天下完班,也就继续做做项目什么的,要玩的话也就礼拜五、礼拜六回寝室住的时候玩一玩。而且这些宽带好像也没有短期的可以办,不然我还是想要装一个的。”小修解释道。
“管他,反正你只干三个月,到时候你要是换公司了,你弄起来也麻烦。”小柒道。
聪聪掰指一算,突然激动道:“诶,姜宇,你一个月工资三千多,交完房租和水电费后,岂不是还有两千多存款?我靠,你要成为我们几个哥们里最富的了。”
“又不能随便花,我这肯定是要存着的,以后要换电脑、手机,或者去干别的都有可能要用到。”
“有人要喝饮料么?不喝我就盖上盖子了。”我提起一整瓶可乐问道。
“喝,你倒的我有什么不喝的。”小柒拿出三个我们提前买好的塑料杯,让我全都倒满。
小修小抿一口,问道:“你们今天都不要上课吗?”
“我上午就上完了,下完课就往你这跑的。老七和聪聪是下午有课请了假。”我回答道。
聪聪抬起头来,冷静道:“少上一节课也不是什么事,大不了回去后找我室友要一下笔记。”
小柒倒是摆了摆手,无所谓道:“下午的课,不上就不上了,反正他上课也不讲什么东西,讲了我也听不懂。而且,主要是他上课太闷了,就只会讲课件上的东西,连一点题外话都不愿意讲。”
我喝了口可乐,准备和他们讲讲听过的故事:“我国际贸易实务的老师倒是很喜欢和我们讲她的故事。之前听她讲,她有一次在散步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跳河,好在旁人一起出力把她救了上来。但是那女的被救上来后,就跪在那里一直哭,谁说话都不搭理。别人也在那里想办法劝她,想问一下她家里人的电话什么的,但是那女的就是一直哭,越哭越大,撕心裂肺地哭。当时已经是中午了嘛,旁人就都走了去吃饭去了,我老师倒是心善,觉得放心不下,就多在旁边守了会,也跟那个女的试着沟通了一下,但还是什么都不肯说。我老师就只好打电话报警,叫警察来帮忙处理一下。好,刚打完电话,那女的就不哭了,站起来,沿着河一直走,我老师就一直跟在她后边,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女的突然又纵身一跳,又要跳河。我老师急得赶紧上前把那女的抓住,然后向旁边路过的人求援,也好在路过的人热心,没有不管,都上前来帮了一手。最后那个女的又被救上来了,又跪在那里哭。”
“警察来了,就把那个女的接走了。可能警察确实权威,一跟她说话,她立马就没有情绪了,老老实实的。临走前,还专门叫住我老师,问她要了个电话号码,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再找她聊聊。我老师给了,毕竟与人结缘了嘛。等到第二天傍晚,那个女的真的打了电话给我老师,说她很感激我老师救了她,她现在心情好多了。我老师就问她到底怎么了。她说她本来是在一个洗脚城里上班的,在那里遇见了一个男客户,两个人就不明不白地搞在了一起。结果后来怀孕了,那男的也不想管她了,她就伤心,想要跳河。我老师问她,她家里人知道吗。那女的说不知道,只知道她跳了河,还说改天要和她老公一起上门感谢。我老师连忙拒绝,她跟我们说她生怕一见到她老公就忍不住想要把事实说出来。我老师还在那感慨说她原来不是只救了一条命,而是救了两条命。只是可怜了那个小的,以后不知道还要经历些什么。”
“我老师还问我们班上有没有去过洗脚城的。不过我们都没去过。她还挺欣慰的,说我们一辈子都不去才好。”
“你们总不会有人偷偷去过了吧?”
聪聪赶忙放下手里的炸串,澄清道:“都看我干嘛?我是这种人吗?”
小柒点了点头,说:“也不是说不行。”
聪聪说:“你们自己都觉得不安全,不能去,怎么我就会去了不是?”
小修指了指聪聪的腰子,调笑道:“每天就你看起来最虚了,你说你没点什么我们其实也不太相信。”
聪聪很是无力:“我他妈的,我真的没有。”
我从盒子里拿了一个生蚝放在聪聪空出来的手上,说:“你还是多吃两个你最喜欢的生蚝吧。”
“吃就吃,这生蚝也不便宜,你以为吧。”聪聪扒拉两口,迅速吃下一个生蚝。
“还有韭菜吗?”我扒拉两下炸串盒。
“有,还有很多,里边还有金针菇、白菜、豆腐什么的。”小柒把一个盒子推到我面前。
“还是韭菜好吃。金针菇也不错。”我夹起两筷子韭菜就往嘴里送。
“吃肉噢,不要不舍得吃,还有这么多,等下吃不完就招笑了。”小柒招呼道。
“吃,你们买的,我肯定要多吃点。”小修抓起一把牛油串,吃得满嘴流油。
“小飞,你怎么不吃牛肉?”聪聪忙不下来的嘴还没忘了我。
“我真想把你的脑子挖出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我买串的时候就和你说了我吃不得牛羊肉,几年前我就在和你说了,每年都要和你说几百次。你现在了,还在叫我吃。”我凶神恶煞地盯着聪聪,毕竟我是真的想动手了。
“哦哦,我又忘了,对不起、对不起。你吃不了牛羊肉也太可惜了,世界上一半的美味你都吃不到了。”聪聪虽然嘴上说着道歉的话,但是一串又一串吃个没停。
“没得吃就没得吃,好歹还能吃猪肉和鸡肉、鸭肉什么的,要是这都吃不了了那我还不如去死了得了。”我小酌一口饮料。
“你,卧槽!你这个畜生,你他妈的等下不给我弄干净你就别想走了。”小修怒目圆瞪,一手抓住聪聪的衣领,气势汹涌。
聪聪尴尬地笑了两声:“哎呀,不就几滴油掉你衣服上了吗?我又不是故意的,等下给你洗干净了,好吧?”
小修抽出两张纸稍稍处理了一下衣服上的油渍,鄙夷道:“就你?你洗不干净就给我吃了,要不就重新给我买一件。我的白衣服啊!你真是欠打了。”
小修起身去把衣服换了下来,随后去卫生间接了些水,把衣服泡在里边。
“现在好了,你是来人家家里做客的,你就这样给他整活是吧。”小柒把聪聪手里的生蚝抢了过来。
“哎呀,他都没说我什么,你还说我?”聪聪重新拿了个生蚝。
我又出手把生蚝抢了过来,说:“你还是少吃点,到我们吃了。别我们都还没尝到什么味,你就全吃完了。”
聪聪再拿了一个,说:“吃呗。又不是说不给你们吃,而且我也吃不完这么多。还有,老七,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吃生蚝吗?”
“不喜欢吃,是不喜欢。但是,这不代表我不吃。”小柒白了聪聪一眼。
小修回到了座位上。
我继续讲起了另外的故事:“还有,我跟你们讲,我老师说她之前和一个老太太聊过。那个老太太说她以前很穷,穷到什么地步,——农村人说话糙一点,就是只有一条内裤可以穿。就到了冬天嘛,洗了内裤,那就只能硬等她干了才可以有穿。就是穷成这样了。我老师问她是怎么过日子的,她说她以前干过卖孩子,还是她和她老公一起干。她俩跟着另外一个团伙一起做事,有的人负责骗孩子,有的负责卖,而她老公就是负责放风的,骗孩子的时候,或者是谈生意的时候,她老公就负责看外边有什么情况,到时候就好收东西跑路。就这样一直过了很久,也就是后来她两个儿子赚了些钱,才让她的日子没有那么苦了。”
“我老师就问她,你也是个做母亲的人,如果是你的孩子像这样被人偷走了,你不会伤心吗?结果那个老妇人说她们拐卖的孩子都是那些很偏僻的农村、山村里的,那些人家里穷,反正也养不起,她们把孩子卖去的地方都是城里,那里的家长会把他们好好养大,供他们读书,生活比在农村好得不得了。我老师当时很生气,明明是一件很卑劣、恶劣的事,怎么能在人口里说出来的时候和一件很神圣的事情一样。”
小修咋舌,说:“这很难评哈。”
小柒放下筷子,说:“这有什么难评不难评的?不管你是为了过日子还是怎么样,反正,做了这种事的,就是该死。”
我倒是没说话,只是一齐看了眼还在埋头吃东西的聪聪。聪聪见状,疑惑道:“干嘛?你们都说完了还要我说什么?直接全部拷起来,抓进牢里枪毙就好。”
“你们谁是激进派,谁是保守派?”我有些哭笑不得,接着问:“从小到大,你们家那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孩子失踪不见的事情?”
三人都摇了摇头。
我说:“我那也没有。不过我家那个叔叔家的女儿有些先天性的病,就是智商有缺陷之类的。比我小多少岁忘了。她从小就看起来呆呆傻傻的,说话也不怎么会说,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好像很大了才去读的幼儿班、幼儿园,但是每隔一段时间,我家里人就会和我说那个女孩又在学校里犯了什么事,搞得她家长总是要向其它小孩的家人道歉。后来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没去读书了,而是在家里一直待着,她的父母照顾她,她也会跟着她爸爸出去田里帮着看一看,做点事什么的。虽然她这样子诶,但是我们那一块的邻居、大人对她其实都挺好的,从来不会说她、骂她什么的,她有时候被家里人打了、骂了,反倒是维护她。”
小修听后,说:“这种应该就是大人口中说的‘守村人’吧。”
小柒反倒疑惑了:“什么是守村人?”
小修解释道:“守村人,我听家里人说,就是来给村子挡灾的。平常大家都会对他挺好的,以后村子里有什么红白喜事,他都要去帮忙,就相当于他在降生前就用命运给村里换了村子的平安,而他成人之后,也要用一生去回馈村子,等他死后就可以上天,去找神仙报道。”
我有些惊讶:“这样的吗?”
小修倒是摆了摆手,说:“谁知道呢,我也只是说了一下听到的说法。”
我点了点头,说:“无论怎么说,总归是要给予她尊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