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二)
十四时十七分,我想起母亲昨日的嘱托。
我拿出手机给爷爷打了个电话。
等待电话接通时,我莫名感到紧张与忐忑,脑中不由想象爷爷憔悴的模样。我害怕见到这样的场景。
电话接通了。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的眼前,还有那同样熟悉的亲切祥和的笑容。只不过爷爷笑时,额头上的皱纹与脸上的褶皱挤成一团,令得其老态愈发明显。
仍旧是我先开口:“喂,爷爷。”
“喂,小飞。你这是在哪里,怎么这么暗?”
“我在寝室里,我室友全都出去了,我不想开大灯了,就只开了我这一盏台灯。”
“哦,今天是你的生日吧?生日快乐耶。爷爷前面治病把家里的钱用掉了,现在身上没有钱给你发个红包,只能等过年的时候给你发了。出去吃了饭没有?”
“吃了,和我大学同学一起去餐馆吃的,吃了个大蛋糕,吃完饭后他们就各忙各的去了。”
“哦,二十岁的男人咯,又长大一岁了,要更努力些了。再过几年,就可以毕业找工作,然后讨个好婆娘了。”
“还早耶,连毕业都还有一段时间,先不急。”
“好哇,我不急你。那你谈女朋友了吗?”
“那你觉得呢?”
“我怎么知道。这么大的人了,一个大学生,可以谈恋爱了。”
“好哇,你都这么讲了,那我就努力。爷爷,你这是出院了吧,看起来像是在家里。什么时候出院的?”
“前几天噢。又不是什么大病,可以出院了不就早些出院,待在医院里面也是浪费钱。”
“哎呀,不管怎么样,不都是为了你的身体好嘛。”
“不要紧啊,我现在都没怎么咳了。”
“不咳就好。爷爷,平常没事就不要总忙上忙下的,多休息休息,出去多走走也好,也少抽点烟,要吃的药就按时吃,身体健康最重要。”
“好哇。小飞,你婆婆在这里。”
婆婆出现在画面之中,苍老的面容依旧温和慈祥。她温柔地笑了笑,挥手道:“嗨。”
我亲切地大喊了声:“婆婆。”
爷爷插嘴,无奈道:“她听不清噢。”
婆婆面色如旧,显然是习以为常,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跟了一句“我听不清噢”,随后就走开了。
爷爷摇了摇头,多看了眼婆婆,道:“她耳朵不好,你下次要喊她的话,记得再喊大声些。”
我有些想哭,想要抱怨人生的变化无常,它给予了我二十年平常却幸福的生活,却又荒唐地将病痛与摧毁健康的种子撒播给我的家人。我的期望里本没有病痛,结果它的不请自来令我手足无措,慌乱至极;我想要为家人分担重压,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无能为力,只能远远观望事实的发生。
我埋怨自己的无能与无力。我忽然有了一种急切,着急地想要有所成就,哪怕只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只要可以换来家人的欣慰与自豪,我就能发了疯似地向之追赶。
可爷爷平静的话抚平了我的躁动:“小飞,在外读书就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你可以不用多操心,我们都可以好好过好日子。你要是有什么事,记得和家里说。好了,不跟你多讲了,省得打扰你学习。”
我尽力克制情绪,道:“好,爷爷,你和婆婆记得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嗯,晓得了,挂了。”
十四时三十二分,屋外的雨已经变得很大,不过若与前两天相比,这也不算太让人在意。
我给小疯子发了条信息:“又开始下雨了,还好没出来吧。”
我讨厌这个二十岁的生日。明明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代表我即将走上人生的最重要的岔路口,在这个路口,我做出的决定将会切切实实影响我接下来的人生;代表我又朝成人多迈出了一步,我身上也将多出一股无形的重担,为了自己的未来,也要为了家人的期许;代表我对未来的迷茫与对理想的追求,我可能在完成理想的时刻,同时获得我期许的未来,也可能失去对未来与理想的追求。
这些都是我需要去面对的。因此我将这一日视作一个神圣且重要的日子,为我的人生新篇章作一个美好的开头。
我向往与朋友们一同聚会,而非散落在各个角落,与朋友们待在一起的日子,我总是视作重要的节日,因我可以放开心情与他们完全融入;我也期望可以与家人们一同亲近地坐在同一张桌前欢笑,彼此关切,彼此亲近,我们珍视平淡且幸福的生活。
可在今日,我与朋友们没有相聚。也在这一日,我再一次见到了亲人被病痛摧折的疲惫身躯。我在伤心难过之余,也感受到了一股重担,正硬生生地压在我的肩上与心上,可我又不能将其抛开,不能随意无视。
这是人生的真面目吗?这就是成人、成长所需要肩负的东西吗?
欢乐常伴着悲伤,心底滋生期望的同时现实也将携带失望降临,完全轻松惬意的日子总有一日要被来自生活的压力所覆盖。
十四时四十七分,小疯子回了我信息:“好哦,今天你说什么都对。唉,这该死的天气,他妈的怎么总这样变化无常啊。我靠了,我刚刚看了眼天气预报,说明天又会有二十几度,还是出大太阳,我只能希望他不是说假的了。”
“又要出太阳了吗?他妈的赶紧出就好,我现在很烦哈,只刮刮风就算了,结果又下了雨,我真是火大了。”
“噢,对了。我本来是打算出来玩的时候给你买件衣服或者买点其他东西给你当礼物的,结果今天没出来。要不我发成红包给你,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告诉我,我给你买一份。”
“算了吧,我好像也没什么喜欢的。你要是愿意送我两本书,我也可以接受,只是我也不知道最近想看什么书。”
“得嘞您,你还是别说话了,说话说了和没说没区别。算了,还是我自己考虑吧。”
“你随意。不给也行。”
十五时三分,我心底的情绪渐渐平复,我的头脑更加昏沉,此刻我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睡一觉起来,也许我会换上另一种心情,就像在每一日深夜睡下,又在下一个明日醒来之后,昨日的不安与焦虑都被短暂地抛之脑后,只余下今日醒来时感受到的舒适与惬意。
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十六时三十七分,我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我发觉有一束刺激的光束进入我的眼睛,明亮且温暖。
寝室内已经不再如回来时那般阴暗,而是有了几许光明,这并非来自我桌上台灯的微弱之光,而是来自窗外世界。
已经出太阳了,乌云基本都散了去。
我甩了甩有些麻痹之意的手臂与腿脚,拖着身子走到窗前。久违的太阳光洒落在不远处的建筑上,几扇窗户接收并反射了几道太阳光,黄灿灿的,吸引着人的目光,同时也刺激着人的眼睛。
我有些哭笑不得,慢慢地,有了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我太难受了。这天杀的破天气,明明前些天都还是大好的晴天,明明天气预报都说的周四周五是晴天,为什么突然间就下起了这种疯狂程度的大雨,害得我最后取消了计划。为什么又明明说的今天是阴雨天,却又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撤走了一切的乌云与雨滴,而让太阳跑出来耀武扬威。
一切都是蓄意而为的吗?只是为了不让我好好过一个二十岁的生日吗?只是故意给我欢乐的希望,却最后又将其变成对我的讥讽和嘲笑吗?为什么最后要变成这般模样?
我在心底咒骂了这破天气许久,也许是有些累了,我对于天气变化的执着也少了些许,开始想起了其它的事情。
十六时四十四分,我给小疯子发了条消息:“又出太阳了。可能这生日就是没有那么好过。”
等待片刻,小疯子来了回复:“也许吧。不过是一个生日而已,你就当这个礼拜不是你的生日,留到下个礼拜我们再一起过,把林子和搋子也一起喊过来,怎么样?”
“不用了,已经过去了就过去了吧。怎么说我也已经二十岁了,不是那种对过生日斤斤计较的小孩子了。我也是个男人了。”
“行,但是聚餐肯定不能少吧?不管是下个礼拜,还是等放假回家之后,只要你想,我们就一起过来。”
“好。”
我在窗前再小小站了一会,看着楼下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而他们也不再需要撑伞。
十七时三十二分,明廉回来了。
“哟,就回来了,怎么没有买饭回来?”
“我现在不饿,打算等晚些时候再去吃。”
“那一起出去吃么?就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炒菜馆里,便宜又好吃。”
“那也行。几点走?”
“七点怎么样?”
“没问题。”
十九时四十三分,我和明廉坐在桌前,看着色香味俱全的丰盛菜肴,不由得食欲大增。
明廉突然问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故作恍然大悟姿态,随后冷淡道:“不是什么日子。”
“错啦,是你的生日啊,你生日就比我早一个礼拜,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故意装的,就想看我是不是知道对不对?”
“是的,这都被你发现了。”
“你也是个二十岁的成熟男人了,快告诉我你有没有什么感想。”
“没有。我只知道我除了理想,身上也有了些生活的压力,包括未来的生活,现实的一些因素。”
“那你打算怎么做?”
“不怎么做,安安心心、老老实实地按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呗,我又急不得什么。而且现在想这些事也是给我自己上压力,我可不想每天为了那些莫须有的事情焦虑,免得我急得掉光了头发。”
中间又聊了些其他事,不过明廉突然聊到了他的名字。
“你喜欢你的名字吗?我其实不怎么喜欢我的名字。”
“怎么又不喜欢了?‘明’,多好一个字,像什么通心明性、明悟心意之类的说法,有了这个‘明’,不就有了恍然大悟的感觉嘛,如果用在人身上,不就又有了一种光正伟大的感觉在里边嘛。再说你这个‘廉’,像什么廉洁啊、正直刚正啊,都是在说明你有美好的品性嘛。还有你的姓,‘齐’字多好,‘齐家’的理念不也来了吗。”
“哎呀,我也知道修身、齐家之类的道理,我只是觉得明明两个很好的字放一起,就变得很土了。”
“土?这有什么土的?我还说我叫‘小飞’太幼了呢。”
“主要是,我家里人给我取了‘明廉’这个名字,我怕我达不到他们的期待。”
“这有什么难的,又不是要求你一定要做什么大事,你自己端正好品性不就好了。再说了,你要是觉得一定要做点事的话,你可以去考公务员,别人一看你名字里一个‘明’,一个‘廉’,直接就默认你是一个好人了。”
“懂了,我这就去改名,就叫‘齐贪婪’好了。”
“你妈的,你还是回炉重造得了。”
“你没有不喜欢过自己的名字吗?”
“我为什么要讨厌?这毕竟是我父母给我取的名字,可能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但至少,他们在喊我的名字,喊我‘小飞’的时候,是亲近且疼爱我的。而且,就像我直接喊你‘明廉’一样,你直接喊我‘小飞’,你会不会觉得你和我之间的关系格外亲近、亲昵些?”
“也就你厚脸皮会第一天见面就这么喊我了。”
“那我以后喊你‘小明’或者‘小廉’好了。”
“那还是算了。”
二十时二十八分,我和明廉摸着吃撑了的肚子离开了饭馆。
望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我兴奋地以为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共同走在名叫“生活”的街道上。
我回头,发现明廉没在身边,便转过身子看向身后,只见明廉在低着头玩手机,另一手则在调整着耳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等他调整好了,抬起头来发现我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随即小跑过来。
“你要散步吗?”我问。
“不用。直接回去吧。走回去的路都够我们走了。”他说。
二十三时四十六分,眼看一日将要过去,此刻想要将二十岁的喜讯传达给众人的热切心情已经冷寂到了极点。
我最后再看了一遍《二十岁的理想》,在这个希望与失望并存,欢乐与痛苦共生的日子,我只能期盼二十岁以后的人生里,我确实可以拥有我期待的人生。只是现在,我不再想要将其展示于人,它的意义、它的内涵也不再需要任何人知晓与领会。
说与任何人,都已不再有意义。
有一个“女孩”在我的胸腔舞蹈,直到日落也不停歇。
……
太阳从此彻底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