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二）
小柒突然站起身来，手伸到聪聪那一侧去，拍了拍他的手机：“你又在和哪个妹妹聊天？这里这么多哥们，你就只记得整天惦记你的好妹妹是吧？”
聪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去、去，小孩子不要打扰你大哥哥聊天，尤其是单身快二十年了的小孩。”
小柒顿时激动起来：“你他妈的，你说谁呢？”
聪聪得意地撅了撅嘴：“谁激动了，就是在说谁！”
小柒一屁股坐回座位，指着聪聪说：“反正我不是你说的那个。”
我吃了口烤冷面，指着小柒说：“老七可不是单身了二十年的，他之前不是谈过一个吗？聪聪你又忘了？”
“哪个？”聪聪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
我想开口说，却被小柒领先一步：“还哪个上了，不就只有我读高中时候的那个噢。那女的和我表白，结果又在那里和我拉扯，说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的，然后就分手了。这他妈的哪叫谈恋爱啊，分明就是搞诈骗，骗我感情又骗我心，还骗了我钱给她送礼物。好在后面完美收场了，不然我感觉我真的要疯掉去。”
“还真是一地鸡毛。”我笑了笑，继续道：“还好你从刚分手到现在都可以大方地说这件事，不然我真要变成你的阴影了吧。”
“呵呵，我都懒得说，我现在感觉我说也是阴影，不说也是阴影。我他妈的，我是真不愿意说这件事。”小柒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揭你的伤疤的。我罚一口奶茶，喝聪聪的。”我拿起聪聪面前的奶茶猛地吸了一口。
聪聪拿起被我放回的奶茶，看到少了许多，震惊地看着我：“诶，小飞你是人啊，你一口喝这么多？”
小柒半抬头，嚣张道：“多喝你一口怎么了？这么多年兄弟了，连口奶茶都喝不得了不是？你看小飞喝你的奶茶，我们说话了没有？小气。”
“我小气？这是我的奶茶，不是你们的。”聪聪欲再做反抗。
“喝不得就直说，别搞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小柒再次出击。
“可以喝，可以喝，我是什么时候说了不可以喝？来，小飞，喝！接着喝！给我喝大的！”聪聪又把奶茶递到我面前，举止颇为豪爽。
“喝你个锤子喝喝喝，你自己喝吧。喝奶茶还要叫自己女朋友请客。”小柒乘胜追击。
“不是，她有券我肯定先用券啊，男女朋友之间互相请客喝一喝奶茶怎么了哟？你这个大男子。”聪聪彻底被激怒。
“可以，可以。”小柒这次不再说话。
又轮到我开口：“姜宇你呢？就你消息是最少的，当初高中读书的时候，就你藏得最死了，不是后边你和金驰他们聊这些事我都还不知道。”
小修见状，倒也不慌，反而老神在在，说：“那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一心向钱，等我二十五、二十六了，再考虑这些事吧。”
“真假的？你是打算这个年纪的时候，稳定在大公司里上班、拿高工资了吗？”我颇为惊讶。
小修沉吟片刻，答道：“倒也不是，只是说，我觉得谈恋爱、结婚什么的对我来说没有那么紧迫。我还不如先抓紧时间拼一拼，多赚点钱什么的。”
“这才是好男人。老七，聪聪，你们就嫁了吧。”我调侃道。
“我想嫁也没办法啊，人家姜宇也不肯答应啊。”小柒大笑。
“说了这么多，小飞你呢？”小修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
“我，你要问什么？谈恋爱还是以后的工作什么的？”我反问道。
“随便呗。你这么问了，那就问下你有没有谈恋爱呗。你之前不是还和我们说要追一个女孩子么？”小修问道。
“这有什么说的。没追上。哎，我也难过啊，当时只感觉人生简直是一团浆糊。之前和我的初恋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我弄得一团糟，然后分手了。等我再去追那个女生的时候，又是我没做好，顺利走向结尾。我每次想起这两件事我都脑壳子疼，总觉得自己就他妈的是个天才，怎么总是可以在最正确的时候做出最蠢的选择呢？”我靠在墙上，心中略感忧伤。
“没追上不就没追上噢，没事，下一个更好。”聪聪安慰道。
小柒冷眼相待，嘲讽道：“呵呵，人家小飞是个纯情男子，你呢？你是什么？”
聪聪没好气道：“我又怎么了？我不就安慰一下小飞吗？”
我轻笑两声，道：“虽然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吧，但是有时候想一想还是觉得难过。妈的，我真是太纯了呀！我还想起个好玩的事，就是高考完后，我给我的初恋发的朋友圈点了一个赞，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发的朋友圈了。直到今年五月还是什么时候来着，我又看到了她发的朋友圈，我当时还觉得新奇，想她居然会发朋友圈了。我就截图，发给她以前的同桌看——我跟她同桌关系很好，她直接点进我初恋的朋友圈，截了一个长图，说她不是一直在发吗。我当时就傻眼了，我说我两三年了，也就只见过这么一条。我当时就反应过来了，我这两年多纯粹就是被她关进‘牢子’里了，今年才顺利出狱。”
三人都笑了起来，小柒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也真是有意思。”
“现在你可以知道她什么情况了，你开心了吧？”小修调笑道。
“哎，那小飞你现在怎么想的？”聪聪问道。
“我？我有什么好想的，既然分手了那么久了，不就干脆默默祝福她好了，难不成还要我再跑回去和她说些什么吗？”我轻描淡写地回应了两句。
“那你就没有想过其他的吗？你也没有想过她吗？”聪聪又问。
“想什么？想我们俩又重新在一起的事吗？当初有缘在一起，后来又因为没有经营好而分手，我也试过再挽回，但是没用啊，与其一直纠缠，那还不如各自安好，况且这也是当初她和我说明过的事。”我慢悠悠地回道：“你要说我没想念过她那倒也假，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最开始那真是想得辗转反侧，后来慢慢这种心思就淡下来了，只是时常会想起她来，等到她和我把事情说开后，我就再也没想过了。倒也不能这么说，我还是偶尔会有一些念头，会想起一些以前在一起时发生的事情，但很多已经慢慢淡忘了。说实话，我自己都不明白我到底在想念些什么，说是那时候纯真的感情，还是她留在我心底的那些印象？”
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费劲道：“可能我确实不在意她这个人了，而只是关心她留下的精神烙印。之前她同桌和我说她好像谈恋爱了，问我有什么感受么。我当时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也没有浮现她的印象之类的东西，一如平常。当然，我肯定最后还是默默给了她祝福的。妈的，我有时候都想给自己两巴掌，活到现在了，人生感觉没盼头，爱情也一无所获，真的是一团浆糊，糟糕透顶。”
“别急，肯定还有更糟的，比如找工作。”小修补了一刀。
“哎呀，你就别补刀了，我的心会痛的。”我往小修身上捶一下，接着问：“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小修沉默片刻，回答道：“还能怎么办，不就先在我现在工作的这家公司干完三个月实习噢。之后可能会继续试试其它公司，等到了明年暑假的时候，就看看能不能去些大厂实习。反正我最后是一定会要考研的。我是一直觉得我的这个专业不考研就没有什么出路，我现在参加实习就是为了给我的考研铺路吧。”
“那你们导员或者学校允许你们现在这样出来实习吗？”我问道。
“不是，这怎么可能会答应。我反正是没有和我导员说。”小修说。
“那你不要上课了吗？”我感到惊讶。
“学校里肯定是还要上课的。不过我课上的那些老师都不喜欢点名，如果被点到了，我朋友会起来帮我答的。”小修答道。
“上课不要签到的吗？那么多签到方式，总有一个你签不了的吧。”我继续问。
“又没有什么事，我把平板给我室友了，他们去上课的时候带过去帮我签一下就好了。而且，不上课又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我这个专业，与其在教室里上课，还不如去外边实习，这样学到的东西还更多更好些。我大不了就期末的时候回去考试一下就好了。”小修仿佛说了件极为平常的事。
我开玩笑道：“这是个可以赚大钱的。以后我们几个哥们全靠姜宇养了。”
小柒接话道：“我也是这么说。”
小修问小柒：“老七，你不是这学期也要去秋招找工作了吗，打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老老实实准备然后去面试找工作呗。我这个专业不去铁路局不就废了嘛，到时候省内的我要面试，省外的我也要试一试。”小柒语气里听不出咸淡。
我先是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噢，我忘了，你是三年制的，我还说你怎么最近这么积极地要找工作。”
小柒搂住我的肩膀，叹息道：“我读的是专科，只有三年。明年再找不到工作，那我就要回家吃土喽。”
我倒是挺兴奋：“回家就回家呗。我是打算毕业后就回家，开家小店或者开家小饭馆，饿不死就好。你要不到时候回来和我一起。”
小柒看着我，很是惊奇：“呀，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想法。回家也好，至少不用急着买房买车什么的，家里人也不会每天挂念，家里的压力什么的也小些。要是真开了店，以后过年什么的我们回来了，你不得放开了招待我们？”
我拍了拍胸脯：“这不肯定的事吗？”
我往后挪了半个身子，接着顺势躺下，靠在枕头上，似是自言自语：“我学的这个专业也是调剂过去的，我其实一开始选的都是文学、历史之类的专业，但没办法，调剂了就调剂了呗，又不是不能学，所以之后可以转专业的时候我也没有走。我想的不是说什么一定要多坚定地学习这个专业的知识，也不是说以后也一定要从事相关的工作。我只是觉得这也是对我人生的一种拓展，最起码我又多学了一种不同的知识。至于工作的事，我对这个没有什么追求，我不会饿死，不会让我的父母和家人担心就好。”
小柒也躺了下来，问我：“简单的理想也挺好的。”
“我觉得我的理想也不简单。我想学好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法语也可以学一些，等我三十岁或者四十岁之后，如果有机会，我想一个人去美洲旅行，从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出发，然后一直往北走，穿过乌拉圭、智利、玻利维亚什么的，最后在墨西哥停下脚步。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去非洲，去布基纳法索，去托马斯·桑卡拉的墓前送上一束花。你们应该不知道桑卡拉是谁。”我闭上眼畅想我所诉说的一切：草地、牛羊、雨林、香蕉、矿产以及一个被侵蚀的理想。
“这么厉害吗。我国内都没时间和钱去几个地方玩，你就已经想过要去美洲了。”小柒笑道。
“妈的，聪聪别吃了，我们都在这聊天，就你一直闷在角落里偷吃。”小修怒斥道。
聪聪把手缩了回去，面色无辜地看着小修：“不是，我又怎么了，你们聊你们的，我吃我的，也不打扰你们啊。”
“呵呵，你孤立我们，不参加我们的讲话，就是不可以。”小修蛮横道。
“好噢，我没什么好聊的，解散。”聪聪又继续吃起来。
二十时十七分，回到寝室后，我突然想起了之前看过的一本书，叫《失落的卫星：深入中亚大陆的旅程》，里边写过一个叫“幸运”的青年，我对他的印象颇深。
我试着按照对他以及书中内容的印象重新写下一篇文字：
“在书中，作者写了他与一个叫‘幸运’的青年相处的故事，幸运年轻有活力，却因现实而滞留在他生活的地方，他焦虑而烦恼，嘴上总挂着一句‘哥，我被困在这里了’。他在每一个白天与他所站立的土地一同失落，又在夜晚与城市一起在酒盏中沉默。他渴望逃离却又困守其中。
某种意义上说，幸运的模样就是如今的中亚现状的一个缩影。
中亚曾有辉煌的波斯帝国，这里诞生的波斯文明，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印度文明、华夏文明以及斯拉夫文明一同闪耀。
这里是古丝绸之路最重要的‘驿站’，沟通和传播着东西方文化。
也正因为其所处位置的重要性，中亚从古至今饱受战乱，无论是阿拉伯帝国、俄罗斯和蒙古，还是后来的苏联，这里都受到了这些文明不约而同的重视。
战争就意味着被迫开放交流，交流就会引来多民族的交融，进而引起宗教信仰碰撞。经历了长久的战争，中亚的民族与宗教已经有相当多种。在苏联时期，由于苏联内部采取的宗教强硬政策，中亚各民族和宗教之间的矛盾尚不明显，哪怕苏联有意将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部分分划给另一个国家管理。而在苏联时代走至末期乃至结束后，长久积压的各种矛盾终于爆发。
在此基础上，中亚各国的民族认同感开始缓慢重新建立，而随之而来的则是混乱与分裂。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迷惘而希冀，困惑而挣扎，迷失在历史与现实的边界。
‘经历过蒙古入侵、汗国争霸、苏俄重塑以及独立后的混乱和复原，中亚又恢复了长久以来的模样—像一颗卫星，徘徊在不同的文明和势力之间，校正着自己的方位。’
这是片暧昧，充满活力、孤独和挣扎的失落之地，在等待着被自己和外人发现。”
二十时四十八分，我写毕。光凭着印象写感受一类的文字对我来说还是有些难。
我再补充一段：
“人们都在彷徨、在迷惘，感受孤独与挣扎的痛感，就像身处失落之地，最后似乎无可避免地缓慢走向虚无。总会有人和‘幸运’一般，焦虑而烦恼，觉得自己被困在了某个认知之中。可能我也不例外。或许我也将要成为‘幸运’，又或许正好相反。但我希望我最终可以走出所有困住我的藩篱。”
……
太阳从此彻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