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二)
十一时三十二分,我摸了摸干瘪的肚子,问明廉:“明廉,等下吃什么?”
“我不知道,我已经点了外卖了。饿了么,十六块钱两个汉堡,还有一份可乐饼。超爽。”
“你又点外卖?你知不知道吃多了外卖会毁了你的,你快别吃了,和我去食堂吃饭。”
“呵呵,你就是自己不想点外卖,又看我有这么多券,羡慕了罢了。”
“我没有。你自己这几天说了多少次胀气睡不着觉了自己心里清楚。听我一句劝,快别吃了。”
“哎呀,我已经看到了一双血红的眼睛了。”
“我没有。”
“可我也没说是你啊。”
“反正你别管,你不准吃。你不准吃!”
十二时二十四分,我和明廉慢悠悠地爬着宿舍楼的楼梯。
明廉不知是看了什么,突然大发感慨地说道:“哎呀,你说那些老人为什么老了还要做坏事讹人啊?”
我顿时立在原地,头微微仰起,看着天花板,一副有感而发,却欲说还休的模样:“可能……”
“哎呀,我就随便说说的,你怎么还真的感慨上了。”
“哈哈,你都这么说了,还那么真切深情的,我不就陪你演着玩玩嘛。”
“我知道,你这就是狡辩。”
“呵呵了,我等下给你两拳你就老实了。”
“我知道了,其实不是老人变坏了,而是坏人变老了。”
我顿时立在原地,头微微仰起,看着天花板,一副有感而发,却欲说还休的模样:“可能……”
“嘿嘿,我就随便说说的。”
十三时五十七分,我和明廉到达教室。
文浩问我俩:“你们有没有发现少了人?”
我往四周大概扫了一眼,说:“我的老天,炫哥还真就不来了啊?”
“是哦,他说他昨天晚上熬了夜,今天下午要补觉。”
“随他吧,下午不点名就好了。”
十四时,黄老师开始上课。
十四时二分,刚讲了几句话,黄老师乍得一皱眉头,往教室内扫了眼,问:“咦,我们班的同学都到了么?怎么我感觉少了人一样啊。我们很久都没有点名了吧,今天我来点下名。”
我死命憋住笑,和明廉与文浩说:“我上午才和炫哥说‘小心点你名’,结果下午还真的点名了。”
文浩哭笑不得,赶紧拿出手机和炫哥说这事,说不定还可以拿点名的时候在上厕所搪塞一下。
明廉凑过来说:“我知道,这就叫‘一语成非’。”
“什么?一语什么?”
“一语成非啊,不是这么读吗?”
“我靠,哥们,你告诉我,你到底是真‘文盲’还是在这和我玩抽象的?”
“啊?它不读‘一语成飞’吗?我一直都是这么读的啊。”
“谁教的,都是谁教的?这个读趁,和趁机的‘趁’一个音。”
“完了,我还一直以为是读飞机的‘飞’,这么多年我读的都是错的吗。”
“你还不如告诉我,你到底是真文盲还是真抽象。”
“其实我是假文盲和假抽象。”
“那你怎么想到的读‘飞’?”
“哎呀,我不就看到它字里面有个和‘非’,就是非常的‘非’一样的字嘛,我就想当然地以为它读‘非’了。”
“你是真文盲和真抽象。”
讲台上黄老师一个一个念着名字,等念到炫哥的时候,却是无人回应。黄老师再试着念了一遍,发现确实没有人回应,他问纪委:“这个同学请假了吗?”
“我也不知道,他也没和我说。”
“那我就当他旷课了。”
我和炫哥发了句信息:“哥们,我对不起你,我本来只是开玩笑地和你说了句下午要点你的名,结果他真的点了,给你磕头了,砰砰砰。”
十四时五分,黄老师点完了名,接下来便说:“我等下两点半就要走,因为我下午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要参加。等下我会叫两个我的研究生学生过来,他们就相当于是我的助教,等下他们会先和你们分享一些关于考研的经验和知识,你们如果有什么这方面的问题的话,可以和他们沟通交流一下,好吧。”
我悄声和明廉说:“那老师,我们可以听完后就直接走吗?”
黄老师就像听见了一样,接着说:“但是呢,交流完这些肯定还有时间,到时候如果想要听课,那就可以叫他们给你们讲一下,反正我的课件什么的全在这里。如果你们不想听课,可以让他们放点和学习有关的视频给你们看。但是,切记,千万不能提前离开,好吧。我虽然不在这里上课了,但是学校的这些规章制度还是要好好遵守。”
说完这些后,黄老师又说了一些关于这个要参加的会议的话,大概就是说这个会是谁谁谁举办的,有哪些人会参加,学校有多重视,这个会议背后会给学校带来哪些好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内容。总之就是说自己很无奈,一定要去参加。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暗戳戳地评价道。
十四时三十分,黄老师的两个助教都进了教室,黄老师再看了一眼表,确认自己要赶紧离开了,便和两位助教交代好了一切。
等打开了门,又转身倒回来和我们再说了一句:“你们记住哈,你们这两位研究生学长学姐讲的关于考研的内容,全部都是个人观点,和我们官方无关哈。千万不要到处乱说什么的。”
一番话惹得哄堂大笑,连忙应声答应下来。黄老师这才安心地关上门离开。
这位黄老师人的确很有意思,虽然上起课来还是和张老师一样喜欢念教材和课件,但其课上给我们整乐子的本事就大多了。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上课的时候,首先就和我们提到了上学期期末考试有学生作弊的事情。他说学校一共抓到了三个作弊的人,但是他不知道是哪三个,只是对此略有耳闻,而且他还听说有一个就是我们学院的。
我在底下暗笑,“就在你上课的这个教室里啊老师”,我很想把这句话说出来,但我忍住了。
他继续说道:“我听说我们学院里有考试作弊的人,我一想还觉得不对劲,这都是读大学的人了,怎么还想着考试作弊呢。考试作弊其实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如果被抓到了,可不是高中初中时候一样,写一份检讨书什么的就可以放过了。我听说这几个作弊的人已经被取消了学位证,也就是说毕不了业了。大家应该都知道,大学本科毕业是学位证和学历证一起发的,你少了一个,去找公司投简历的时候,都会被质疑的。其实这实际上是说你相当于大学没毕业。而且当你考试作弊被抓的时候,你的档案里也会加上这一条,以后你出去找工作,人家看你档案的时候,也是会看到这一条的。”
“我希望同学们呢,可以认真对待学习和学业,考试的时候就靠自己真正的本事,好好地考,不要作弊,不然弄得大家都不高兴。而且我们教室都装了监控的,一到考试的时候它就会全部开启,前后都有,还是超清的,你的一举一动它都可以看见,还会记录到。等于说什么呢,监考老师没抓到你作弊,监控其实早就把你抓住了,只是看查监控的老师有没有抓到你而已。”
我上个学期就知道了这个教室里的某个同学作弊被抓了,只是一直不曾知道具体的人。我只恨自己当时在隔壁的考场,而没有在事发的考场亲眼目睹那一切。
而在当天晚上,我们的苏老师,也是我们专业的主任,急切地在课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国际贸易学考试,坚决杜绝夹带或有可能触犯舞弊的其他东西,全程监控,关键还监控监考老师,监考老师放你一马,监考老师自己就会得个教学事故处理,所以监考老师不会心软!
认真答题,分析题写清楚步骤,依据,不能像群文件参考答案那样,那是我给的思路不代表标准答案!理论应用题不要写成了简答题。主观题答题要注意条理!实在不会的,就蒙吧!杜绝早早交卷!提前二十分钟以上交卷的基本就是成绩倒数的,我有经验。以上勿谓言之不预!”
这真是难为她了,既要自己处理这个事,还要提高警惕预防这种事再一次发生。
我和明廉说:“这算不算是‘贴脸开大’了?”
“算吧。”明廉自己都有些绷不住要笑出来了。
我也估摸不清这位黄老师究竟是清楚是谁,却依然要在人伤口上撒盐,当一个“恶人”以警醒众人,还是确实不知道,只是想要以此为戒,向我们传授些道理。
黄老师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总之就是要我们好好学习,不要让自己的大学生活到最后和没过一样。
十四时三十一分,两位学长学姐上台简短地介绍了一下自己,接着开始讲起了自己的考研经历等。
我则开始忙活自己的事,毕竟我早就决定不深造学业,而是选择毕业后就去参加工作,所以听再多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最早进入大学之前,我给自己的生涯规划里还有努力学习参加考研这一项,而之后我也的确很努力地学习专业知识,一心为考研做铺垫。只是后来我确实对学业有了些懈怠之心,也去试着做过视频博主等,发现我好像都不甚上心,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无所依靠的飞鸟,每在一条枝桠上停靠,并有心以此为筑巢之所,结果却发现那只是我短暂歇脚的地方,待我回过神来,我只发现那枝桠之上的种种曾吸引我的地方,只是我一瞬之间的痴迷,而非可以久存心爱的地方。
从那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很是迷茫,不知该如何是好。家里人不止一次劝我要赶紧在大学多参加些比赛,要赶紧把教师资格证什么能考的证件全都考一遍,要抓紧时间投入学习以考研……可是这一切都并非我所愿意的,参加比赛固然可以提升我的能力,可我却实在不喜欢它的复杂的流程、繁复的要求,况且参与一项比赛,也实在耗费精力;考取那些证件又能代表什么呢?是说我确实有基础在那一个行业开展工作吗?还是说我以后可以在选择工作时可以达到它所规定的门槛?可我不想在日复一日的考试之中耗费我的时间与精力。我想探寻我的自由的精神世界。
当我把自己从这些事务之中抽离后,我又确切地明白,我并不愿意深造学业。深造学业与找寻工作本就是两项同行并举,甚至并无高低贵贱之分的选择,可是如今是谁又在大肆宣扬本科生一定要去深造学业呢?
无论是在校的老师,还是家里的家长,统统都在我的耳边宣称:“考研是为了让你变得更好,可以在未来有更好的机会找到更好的工作。”可是你把不善于钻研学业的我强塞入深造学业的位置,这和把不适合这个岗位的另一个岗位的工人调来工作有什么区别呢?每个人都说“这是为了你好”,可这确实是为了我好吗?我为此天人交战。
去年的时候,老段时不时找我聊聊天、谈谈心,他问过我几次我是否选择考研,如果想要考研的话,就要早些开始准备了,每次他都会和我说说深造学业带来的好处,但也会和我聊聊找工作的事情。我和老段保证,我先按照自己的意愿过完大二,等我找到了适合我的答案,我就告诉他。老段也确实不再过问。
大三开学时,老段又找了我一次,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如实告诉他我确定不想深造学业,而是毕业后参加工作。我本还心里忐忑他会不会再呵斥我两声,并与我啰嗦几句学业的事,并劝我回心转意。他只是轻轻地回了我一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什么路都可以成功的。我相信你,加油。”
我最终放下了最后的一缕犹豫与疑惑。
我告诉自己,每个人对生活与未来的期待总归是不一样的,适合别人的也不一定适合自己,如果强咬着牙去硬做的话,说不得只留满牙痛苦与难堪。
十五时十一分,炫哥给我发来了一条消息:“刚刚醒,终于被抓了,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我可以继续安心睡觉了,晚安了,兄弟。”
我莞尔一笑,可能对待这生活就是需要这种闲适的心与态度,过于计较得失与未曾发生的事,反倒让自己落入了焦虑的陷阱里。
“好的。晚安,兄弟。”
我告诉自己,未来是靠自己争取的,不是靠走什么路来决定的,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十五时二十三分,两位学长、学姐终于讲完了,问我们要不要听课,见我们都摇头说不要,索性就随便找了一部纪录片给我们看,应付一下上课时间。
我拿出手机翻了会视频,一条新闻抓住了我的眼球,说昨晚的大风把一位高楼住户的窗户吹破了,连里边的住户也被风卷了出去,以至坠楼而死。
我不禁瞪大了双眼:这风真的已经强到了这么夸张的程度了吗?
十五时二十七分,天外一道震雷轰隆作响,教室内的女生被吓得惊叫了起来,我也被吓得心跳加快。
明廉激动道:“我靠,这么大的雷,不会还要下一天大雨吧。”
“我估摸着是要了。”
“我靠,那我明天还怎么去练车呀!”
“不练了呗,少练一天又不要紧,反正你这个是看课时的。该担心的是我才对,我朋友都还说了明天要来南昌找我玩,今天这样打雷刮风的,明天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好好得出去玩一次。”
“嗯?你朋友要来吗?”
“怎么,人双休日放假,不能来南昌玩吗?”
“这个我没得说。”
屋外雷声一阵又一阵,屏息聆听的话,还可以发现连风和雨也大了不少。
十六时二十分,我们已经下课,可屋外的暴雨还没有想要停歇的模样。
“明廉,走不走。”
“我靠,这么大的雨,你真的要走?”
“嗯,不然呢?哎呀,顶多就是衣服裤子什么的要湿点,而且就这天气,你走在路上,鞋子袜子想不湿都难,还不如早点回寝室换掉衣服什么的歇着。”
“有道理。”
走到大门前,明廉特意把背后的书包转至身前,老神在在地说:“一般这种天气,我们把书包放在胸前就不容易湿了。”
“难道你真是天才?”
“哎呀,怎么一路上就我们两个这样子走啊,会不会显得我们两个很奇怪?”
“不会,我们是大学生了,大学生只会说‘不懂,但尊重’。”
“有道理。这种一看就知道是真读过大学的。”
十六时四十四分,我和明廉颇狼狈地回到寝室。
我才把湿透了的鞋袜处理好,转头就发现明廉已经躺在床上休息了。
“不是,你就这么上床休息了?你衣服裤子不是湿了么?”
“衣服只是湿了个外套而已,里面的没湿就行。我裤子也脱掉了。袜子我扔桶里了,鞋子就放鞋架上等它自己干吧。而且已经没课了,明天和后天就是两天完整的假期,我现在要开始享受我的假期了。”
我看着明廉拉起被子盖住自己,顿时没了声。我不禁感慨:“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倒头就睡。”
十七时十二分,等我处理完衣物回来,发现小疯子给我发了两条消息。
“你看新闻了么?这风也太妖孽了。虽然天气预报说明天是阴天,但按今天这个天气来看,我都不敢相信它。”
“真的假的?明天是阴天?怕不是要接着刮风下雨。”
“我也是这么说,而且这两天这风实在是太厉害了,我怕到时候林子和搋子过来会不安全,要不我们这次计划就取消了吧?”
我顿时呆坐在了座椅上,眼神涣散。
真的就要这样了吗?眼前本浮现的相聚时的欢乐场景,霎那间烟消云散,那本该拥有的却最终不能拥有,这令我难过万分。
我打开天气预报,看着明日的阴天,我还想与小疯子争辩一二,想要林子与搋子照常过来,可我不敢,我仍在犹豫,我毕竟不能预判明日究竟会发生什么。
可我依旧不甘心,我告诉自己,这是我的二十岁生日,一个盛大的日子,我不能如此便轻易地让其白白荒废,我想要隆重且庄重地度过它。
可是这天气又似乎的的确确在阻拦着我顺利做出决定。
我回望了寝室一眼,寝室内只有我与熟睡的明廉仍在,而紧闭的窗帘与未开的灯营造寂寥的漆黑下,只有我桌上一盏小小的台灯在散发着光芒。我忽然想要开口说话,哪怕只是随便说两句也好,可仍旧找不到可以交谈的对象。
我有了一种感觉:也许生活就是这样,许我以欢乐,而后再赠与我以孤独,至于我所需要做的,就是适应好孤独所带来的一切,并以其为生活的主调。
十七时二十分,我再一次不甘心地看了眼天气预报,最后回复小疯子:“好。”
……
太阳从此彻底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