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二)
九时五十八分,写毕,怀揣兴奋而喜悦的心情,将信件发送给了何少。
十时五分,何少发了一句“干杯”,下边配的是她拿起饮料与我干杯的视频。
十时二十三分,与何少多聊了会,现在又要暂且说声“再见”,短暂的交谈所带来的欢欣久久在我心头盘旋,而不坠落与逸散。
我感觉到背部有一只拳头轻轻捶在了上边,于是我回过头去皱着眉头看了明廉一眼,而后又回过头。
明廉问我:“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要打你?别想了!根本就没有理由。”
“你想多了,我看你,只是在想我要不要给你两拳。”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吗。那你想好了吗,你要不要给我两拳?”
“我他奶奶的真想给你两拳。”
但我最后还是没给。
明廉凑过来,问我:“刚刚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滚开些,这个叫室友与朋友之间的私事,你不可以窥视。”
“你小子,别以为我没看到那张明信片。”
“你怎么看到的?”
“你自己放在个那么显眼的地方,是个人走过来都能看到,太显摆了兄弟。”
“嘻嘻。”
我不露痕迹地把放在显眼位置的明信片收了回来,郑重地将其包好,并放入抽屉内收藏。
噢,一直只顾着和人说话,都没注意到屋外的风和雨也越来越大了。雨声清晰入耳,往外看去,密密麻麻的雨线紧紧挨靠在一起,浓密地就像起雾了一般,白蒙蒙一片,站远了甚至看不清远处的楼房。
风穿过浴室未关的窗户和门进入到寝室内,我一时还冷得哆嗦了一下。
这场雨真大啊,这妖风也不得了,应该是这几年里最大的了吧?只是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希望明天就能结束。我心底突然升起一股隐约的担忧。
我听到一声响,是浴室门被风重重关上了。
我看着这浴室门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这破浴室门现在锁也不是,不锁也不是。不锁的话,它泄漏的风吹得我有些冷,锁了我又怕它偷偷给我反锁了。
这门也是邪门,国庆的时候,这门可是自己给自己锁上了的。假期的一天很是欢乐的,当我在一天的最后,怀着欢乐的心情推浴室门时,却发现浴室门压根推不开。我以为只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浴室门,于是又用力推了几下,却见门纹丝不动。
我脸上的笑意立刻变作了惊疑,我再试着推了几下,发现结果依旧与先前一般,于是我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浴室门它自己反锁了!
我把这个可怕的结论告诉了唯一还在寝室的明廉,明廉以为我只是在开玩笑,于是起身来到我身边,轻轻推了下门,而后面色凝重地看了眼门,又加大了手上的力气继续推了几下,结果依旧如初。
“它怎么锁上的?”
“不知道啊。我一过来它就这样了。”
“那它怎么反锁的?我总不可能说里边有鬼吧?”
“也不是不行。”
明廉坐回座位,思考了片刻后,严肃地给出了一个结论:“我知道了,是之前浴室里的那只壁虎,它成了壁虎侠,把我们都反锁在了外边。”
我瞪大了双眼,而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给予这个看似不可思议,实则完全没可能的结论以肯定:“难不成你真是天才!”
“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我有一计,你从窗户外的空调外机爬过去,爬到浴室里去。”
“你当我是‘中国超人’吗?”
“你可以是。”
“是的,其实我早就是蜥蜴人了。”
“那你能爬进去打开浴室门吗?”
“不能。”
我孤独地站在门前观察,试图从中看出什么端倪。看得眼睛生疼后,我决定自己动手,把属于我的洗浴的权利夺回来。
我从抽屉中翻出小螺丝刀,准备从外把锁毁了,鼓捣了许久,以我的小螺丝刀报废告终。
我最后一次抚摸了弯曲的螺丝刀,想要拿它捅碎门上的玻璃。
可我突然想到,把玻璃打碎事小,没人修事大。我就算去找宿管报修,他也不一定能来补上这一块玻璃,如果还趁机给我加上一罪,说我“破坏公物”,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如果补不上,以后要么找东西代替那块玻璃,要么洗澡时就将半身暴露给门外的人。
不!我不能想象那种画面。
我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门锁上,本想再拼一把,可我手上的螺丝刀已经说明了它并非善茬。
思虑再三,我最后一次抚摸了我的小螺丝刀,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我依旧不甘心,对着浴室门拳打脚踢身子撞,企图用蛮力使其屈服,可其“威武不能屈”,并不打算为我敞开心扉。
“小飞,你这样用力,搞这么大的声音,楼下的都要在群里问楼上的是不是在打仗了。”
“不怕,大不了费点口舌和他们理论一下。”
折腾了半小时后,我精疲力竭。我发出了最后的怒吼:“他妈的,这澡老子不洗了!”
第二天林嘉回来了,我与他说了此事,他于是也来到了浴室门前,先试探性地弄了几下锁,随后也与我昨晚一般拳打脚踢身子撞,整个寝室都充满了那狂野且粗犷的旋律。我心底欢呼:“林嘉人高马大身子壮,我们寝室有救了!”
“小飞,怎么办哦?”
“我也没办法。我已经报修了,不过这几天维修师傅好像还在放假,得等他们放完假才行。”
“我靠,那我们怎么办?”
“两个办法,如果你觉得你可以忍的话,那就忍个几天不洗澡,不行的话就去找炫哥和梵冉他们借浴室。”
后来师傅来修了门,一点动静也没有,正如他轻轻地来,又轻轻地去。
一切来得太突然,又结束地太轻松,也让我们不敢确认他是不是为我们换了锁,生怕这种惨剧再一次发生。
十时三十六分,风越来越大,我最后还是决定把门关上。
大不了再叫一次师傅过来。我如此安慰自己。
十四时四十二分,一觉醒来,屋外的雨还没停,只有些转小的趋势。
我打开手机,有几条未查看的消息,是朋友给我发来的几个视频。
我点开最后一个。教室里的学生错乱地排成几排,站在教室的另一侧,以远离对面被风吹得轰轰作响的玻璃窗。屋外的风一直在透过细小的缝隙向室内倒来,强大的风力令窗帘扬起直到天花板。惊呼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在某一声惊呼的杂乱旋律之中,窗户崩碎成了碎片,落在几步之内的地面与桌面上,而屋外的雨也趁此机会一股脑挤了进来,如同大水漫灌一般,打湿了半边教室。
我又往上点开了几个,无一例外全是与今天这场雨相关的。有的学校的校牌被风硬生生从楼顶撕扯了下来,以被裹挟的姿态在无人的道路上奔驰;有的校内的大树被拦腰折断,惨白无力地横亘在马路上,周边各种痕迹混杂,一片狼藉;有的学校已水漫金山,路面完全沦陷……
我感到惊恐,这场雨的凶猛似乎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它大概还要持续几天,说不定还要再造成些不便与损失。
不知道周末的时候还会不会下这么大的雨,如果还下的话,到时林子和搋子只怕是来都不好来,而且就算来了,能去玩的地方也少了很多……至少不要还和今天一样下这么狠……我心底默默祈祷。
十五时三十五分,原本还算安静的寝室突然响起明廉的一声不甘的怒吼。
“干甚么,干甚么,明廉你小子这么吵干嘛?”
“好烦啊,我礼拜六开始就要去驾校练车了,每天下午一点。”
“这还不好?该练的就早些练完呗,省得太晚了想练都没得练。”
“哎呀,你是压根就没报驾校,你当然不急了。我是什么,我是以后基本每天都要出门去练车,来来回回的,我都不想走。”
“呵呵了,现在还在下大雨,我都不知道礼拜六能不能停,你这到时候真的还要去吗?”
“不知道,教练是这么和我说的。哎呀,不管了,到时候再看吧。说不定到了礼拜六他就不下雨了呢。”
“哈哈,我只能说借你吉言了。”
“我以后下午出去练车了,你就下午再也看不到我了,你会想我么?”
“我包想你的,老弟。没了你,我在寝室里都要睡不着觉了,我的脑海里只会全部都是你。”
“放屁。”
“真的,不骗你。”
“你肯定心里高兴坏了,没了我,你就可以尽情偷偷看书学习了吧,再也不用偷偷地轻轻翻书,以免被我听见了吧。”
“假的,你不要这么想我,我会伤心的。”
“你嘴角都要压不住笑了,你他奶奶的。”
“略。”
十五时四十七分,我点开音乐播放器,准备看会书。
十六时三分,我的耳机内开始播放起了伍佰的《泪桥》。
一听见《泪桥》前奏,我手中翻页的书也不由得停了下来。我默默合上书,准备安静聆听这一曲。
“我心落花一样飘落下来。”
我的脑海里不由浮现这样一副画景:我缓缓步于两旁开满樱花树的道路,一手放在身侧,自由地伸展开,而另一手则半悬空的模样,五指微微卷曲拱起,仿若正牵着某人的手。我就如此姿态一直走着,任由缓缓飘落的樱花坠于我身上。我的脑海中既有怀念、痛心的感受,却也有平和的情绪在暗暗滋生。我自然地回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曾与我牵手同行的那个爱人,她的笑容是那般甜蜜,如同收纳了一切欢乐与喜悦的蜂蜜,她的脚步略快却不显得急切,以至于我无法以寻常的脚步跟上,因为她的心情是轻松的,所以我与她能够分享同一种感受,于是我们的步调从表面上看是错乱的,可若从我们的心底去观察,就会发现那独特的节律。樱花缓缓落下,落在路边的树丛,落在坚硬的路面,落在同样漫步的人群之中,落在我的手心,落在她的发梢。
只是如今,我再也无法与她同牵手,只留我一人仍在原来行过的道路上经历相同的经历。樱花再一次飘落,落在路边的树丛,落在坚硬的路面,落在同样漫步的人群之中,落在我的空出的那只手中,却又在不经意间溜走,落在我的头顶,来不及让我感受它的存在便再一次坠落,直到无声息地落地。
“就像站在烈日骄阳大桥上,眼泪狂奔滴落在我的脸庞。”
我回忆起了与她分手的那一日,阳光和今日一般的温暖,明媚而温和。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或许我未曾看错,她的身躯的确在颤抖,为了这份感情而难过吗?还是为了拥有却又要失去的一切呢?她已步至大桥的另一端,我感到脸上有一股似冰凉又似温热的感觉。我举起了我的右手,却无法制止它无止境的颤抖,恍惚之间,我的指甲先于我的手指触摸到了那种感受,原来是我的眼泪。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我的双手纷纷攀上脸颊,那一瞬,脸颊与掌心已经完全湿透,可是仍然有无数的水正在外溢。
我忍不住大哭了出来,难过、痛苦、不甘等种种情绪汇聚成了我的一声哭号,我不顾一切地朝她离开的方向奔跑,任由泪水从我的脸庞滑落,打湿脸庞与衣裳。可我最终没有追上那个消失的身影,我跪倒在地上,任凭自己放纵情绪的失控。
十六时七分,耳机中的音乐已切换至下一首,可我仍沉浸在其中的情绪无法抽离。我的脑海里有了另外一个想法,也许我能为那想象中的二人编造另一份故事呢?
我将这个故事设定在另一个玄幻的世界之内,这一幕是讲鲁菲菲于群狼环伺的环境中誓死保护张瑜旦。
我试着将我脑海里所能想到的片段写下:
“‘你想保护他?’一道声音在鲁菲菲耳边响起。
‘你是谁?’鲁菲菲警惕地问道,周围已是群狼环伺,危机随时可能降临至她与张瑜旦身旁。
‘让我来帮你一把吧。’那声音喝道:‘不要抗拒,让我的力量与你融为一体。’
鲁菲菲本还想抵抗,却突然发现身体之中多了一股不寻常的力量,好似一股股从未知之地吹来的风,微小却舒适。那股力量并没有激起她身体的反抗,反而很自然地与其交融在了一起。
一道道细小的能量穿过身体的每一处经脉,最后到达皮肤的表面,而其带来的,除了强大的力量之外,还有伤势痊愈的身体。
风,风!
她的周身突然有一股股风刮来,由小变大,从微至强。而她却对此并不感到抗拒,反而十分亲切、亲近,仿佛她就是这一缕缕风的女王。
风一旦到达,便迅速聚拢,生出青褐色的光芒,最后变作一把把短匕凌空而起,锋利的匕尖对准她所需要面对的敌人们,那些意图从她手中夺取张瑜旦性命的恶狼。
飓刃凌风而起!
而她,则驾驭着这一把把飓刃,就像蓄势待发的弓箭,一触即发。”
故事有了,可是他们二人我又该如何给予其设定呢?
我胡思乱想,脑海中各种想法天马行空,令我觉得有些混乱了。斟酌许久,我继续写道:
“鲁菲菲,原本是一位凡人,在逃难时被早已成神的张瑜旦所救,从此一见倾心。为了追上心上人的脚步,鲁菲菲顶着无法修炼的废体,历经磨难与艰险,最终得以与张瑜旦一见并表明心意。只是张瑜旦一心向道,婉言拒绝了了鲁菲菲。鲁菲菲并不灰心,于余生接下来的年岁里一直跟随和陪伴着张瑜旦,直到最后要前往地狱成为忘川女神,方与张瑜旦分别。”
“张瑜旦,修炼界的天之骄子,被鲁菲菲爱慕,一生之中绝大部分时间都为鲁菲菲追随并陪伴着。得知鲁菲菲将要成为忘川女神,心中有所不舍,在见到鲁菲菲所留的诀别书信时,幡然醒悟,明悟了心中的大道追求,遂追往地狱。”
写至此,一个大概的故事框架已经在我脑子成型,我兴奋地拍了拍掌,暗暗夸赞自己确实天才。
我又匆匆提笔,准备为这个构想中的故事补上最后的结局缺口:
“‘你不要你的大道了吗?’鲁菲菲轻声问道。
‘不要了。或者说,我已经找到了。’张瑜旦拿出鲁菲菲为他留下的书信,信封如未曾被触碰、未曾被打开一般崭新,未有一丝痕迹。
张瑜旦的目光中柔情迸发,化作了种种神光,包围在二人周围。在光芒之中,两颗炽热的心在跳动着。
‘从我见到你时,我的道便成了你。’
冰冷凄凉的世界里,一条泛着幽绿、灰黑、暗紫之色的辽阔大河,从不知源头的远方流向未知尽头的另一方。长河之上,古朴的小舟顺着河流向前方的世界行驶。
小舟之上,一男一女依偎在一起,诉说着心底的情话。在不远处,一座宽广无比的神桥横亘于长河之上,桥上的行人双目迷茫,仿佛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跟随心底的呼唤,迈动双脚前往神桥的另一头。
在那里,神桥连接着另一个神秘的世界,那里孤寂而冰冷,唯一存在的,只有死灵。
‘你会感到寂寞吗?’
‘有你在,永远不会。’”
十七时十六分,我心满意足地收笔,虽然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我会用多少时间将它写成,也许一年,也许几年,甚至我在以后再也不会想起关于它的一丝一毫。故事未必可以圆满,至少此刻我将其“完成”时所产生的欢愉和满足感,是我此后永远可以回味的宝藏珍品。
我想起伍佰曾在采访中这么说过:“人和人之间都有一座桥,那座桥是用眼泪做成的。真心、爱的升华,就是眼泪。”
或许我在某些夜晚为某些人流过的泪,也是我对心底的感情与感受的升华。我想了想与朋友们的往事,再写了一段文字:
“每一滴眼泪都是生命的华彩,也是天赠之宝。哭泣之后得到的是灵魂与思想的成长,和不再拘泥于往昔的一丝悲伤的释然,还有对未来的未知与惊喜的渴望。”
……
太阳从此彻底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