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一)
这是太阳的第四次升起。
……
学校里正在举办什么活动,教学楼外人山人海,人声鼎沸。一条条长长的队伍正经过教学楼,同学们穿着颜色鲜艳的服装,盛大而精致,通过侧脸可以看见他们画了漂亮的妆。
“秦小飞,你快去三楼四楼拿几面旗子下来,快点、快点!”是当初我在学生会时认识的曾学长,他一边跑,一边紧张地整理身上的衣服。他的脸上画了一种类似丑角的妆容,连身上的衣物也有几分戏曲服饰的意味。
不过我来不及再细细观察和欣赏了,因为他又向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要求:“秦小飞,你快去三楼四楼拿几面旗子下来,快点、快点!”
我不明白他要的旗子是什么样子的,只好开口问:“什么旗子?”
只是他已经跑远,而后我又听到了朱学姐急切的声音:“秦小飞,你快去三楼四楼拿几面旗子下来,快点、快点!”她的衣服比曾学长的还要再精致美丽几分,只是我还来不及再细看两眼,她就已经快跑到教学楼大门口的位置。
她回过头朝我喊道:“秦小飞,你快去三楼四楼拿几面旗子下来,快点、快点!”
我不由得再问:“什么旗子?”
她却只补充说道:“我们就快要来不及了,你等下拿到旗子后就往田径场来。”
见他们二人加入了外边的人群,我只好自己上楼去寻找。
我费力地爬楼梯,这一阶楼梯可以比得上五阶平常走过的楼梯了,抬头往上一看,密密麻麻的,我抬头看得脖子都有些冒汗了。于是我低着头往上爬,喘着粗气,双脚已经有些乏力了。
我干脆学狗,双手放在楼梯上,手脚并用,一阶一阶爬上去。也不好说是不是真的更轻松些,我只觉得我的腰酸得厉害,双臂也痛苦无力。
我终于爬上来了。我在楼道里走着,但是没看见什么旗子。
我突然想上个厕所了。我开始在楼道里寻找厕所,结果却发现没有地方给我用,“搞什么啊,怎么一层楼两个厕所都是女厕所!”
我只能往上接着爬,毕竟四楼也是有旗子的。可是四楼也既没有旗子,也没有男厕所。我大吼一声,开始下楼往宿舍楼跑。
我浑身都在流汗,衣服和裤子全都被汗水浸透了,仿佛刚从水里泡过就拿出来穿了一样。
我舒服地上了个厕所,然后在桌前坐了下来。
我突然想起还有学长和学姐交给我的任务。我紧张了一刻,又放松了下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我再去拿也晚了。”于是我带上耳机,与朋友开始玩联机游戏。
我好像听到了水声,不是耳机里传来的。我猛地回头,只见窗外飘起了大雨,风还在助纣为虐,将雨滴吹得到处都是。
我赶紧跑到窗口,一边慌张地大喊“下雨了,下雨了”,一边慌忙将晾晒的衣服收起来。
我刚收回两件,一阵大风就吹了过来,将几件衣服吹走。那几件衣服消失在雨幕之中,飘向远方。
我将自己的衣服收回后,又开始抢救明廉与林嘉的衣服。我每伸手收回一件衣服,就又有一件衣服被吹飞,不知去向。
我看着赶来的林嘉,解释道:“你的几件衣服被吹走了,我看见你的裤子,被风吹走,快得可怕,我怎么也来不及抢回来。”
我看着林嘉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雨。这雨真大,密密麻麻的,看不到一点“雨线”的感觉,仿佛是全被缝合黏在了一起。我的老爷天,这怎么像是在下雨呢?这跟天老爷往地上倒了一大盆水一样,楼下马路边那些树都被压得弯了腰。还有这风,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大风,就和台风一样,唰得一下就过去了,哗哗啦就把东西全都带跑了。
我继续回到座位上,听风声与雨声把窗户抨击得作响,继续和朋友玩游戏,无比轻松地讲述我这边屋外在发生的一切。
我感觉我有些肚子疼……
七时二分,我的肚子有些难受,睁开眼后,挣扎着坐起身来。少了被子盖住身子,我感觉到今天早上比昨天早上还要凉上些。我隐约听见了风吹的声音,还有雨滴落在窗户和空调外机上的声音,而且两者的声势都不小。
原来是下雨了。我下床站在窗边,天阴沉沉的,乌云块头也不小,雨滴在荷塘里激起的涟漪也挺大。我往下看,却见马路上散落且杂乱的树叶,还有痕迹明显的泥土车辙。
昨晚的风雨是有多大啊。我心底惊讶。我明明记得我昨天看过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是晴天的,怎么就突然下起了雨。
七时三十分,明廉也起床了。
“我靠,明廉,外边的风刮得好大,雨也下得大。”
“我知道,我昨天晚上听到了。”
“你昨晚又几点睡的?”
“三点,不然我怎么听得到。”
“你不要命了是吧,三点睡,然后七点起来上早八。”
“我是神仙。”
七时四十三分,外边似乎有雨停的趋势。
“小飞,你带不带伞?”
“带不带伞,我一看便知。我高中时地理老师曾经教过我们,如果要判断出门要不要带伞,只需要站在门口看一下外边没撑伞的有没有超过三个人。”
“所以呢?”
“我决定要带。他奶奶的,怎么一个不撑伞的都没有。”
八时十九分,林老师开始讲大数据和电商。可能是讲到了他专业研究的方向,他明显兴奋了很多,连手上的肢体语言都丰富了许多。
“当今时代大数据对电商的发展可是十分重要的。我举个例子你们就明白了。我们同学购物车里的东西一般很难留到最后,而是大都被你们买了吧?为什么呢?因为当我们看上某件商品,并把它加入进购物车的时候,大数据就已经收集到了我们的信息,并且通过算法开始分析我们的喜好,然后推送相关的产品。你想你是不是每次一点进淘宝、京东这些购物平台,就能在首页刷到你购物车里相同或相似的产品?而你一经常看、每天看,是不是就容易心痒痒,然后激起购物的欲望,然后在冲动之下就把购物车给清空了?”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觉得这话的确说得在理。最近几个购物平台都已经开始对购物节进行预热了,前几日我想趁此机会看看能不能利用折扣买些心仪的东西,于是我一口气往购物车里塞进了早已垂涎许久的几把键盘与几个鼠标。以至于在那之后每次进入那些购物平台时,都可以在首页看到许多类似的键盘和鼠标,惹得我“欲火焚身”,恨不得早日拿下。
我不管杨老师在继续讲什么,兴致冲冲的点开我的购物车,可那键盘与鼠标大几百甚至上千的价格直直浇灭了我的兴趣与热情,毕竟目前这十分羞涩的钱包暂时不能支撑起我这地基并不牢稳的梦想。
我只能继续自己期待。
“我再说说我的例子。当年我儿子出生的时候,他人上午才出来,下午我就收到了来自浙江的电话。我一接,对方就问我是否需要婴儿保姆服务。同学们,这就是大数据。知道吧,我们的信息可都是被大数据知道的。但凡你的信息有了一点变化,大数据都能立马捕捉到。”
之后又是没那么有吸引力的理论知识。
可能学生的天性就是爱听老师们口中讲述的小故事,而不愿听那些略显枯燥乏味的课本知识。从初中开始,只要一上课我总会有些精神萎靡,满脑子胡思乱想,任凭如何努力都无法听清老师讲的内容。可只要一讲那些“八卦”的故事,我顿时就可以精神焕发,俯身侧耳以听,老师一句话讲十个字,我便能听清十三个字。
我记得大一上管理学时,授课的老师曾讲过他出色的“管理”能力。
“大概在两千零二年的时候,学校喊我去清华大学招本科生来学校当老师。我心底犯愁啊,人家都是要招研究生,你这要我招本科生。不过起码本科生毕竟明面上还是比研究生要好对付些,但关键是就算是招本科生,人家本科生也不一定愿意来啊。我说,那就试试吧。于是我一个人带好路费,背了个包就去了BJ。等我到了清华,我和那的领导说了这个事,他本来想拒绝的,觉得不会有学生愿意去。于是我在那等待了几天,每天都和他说这件事,我告诉他,你不让我试试,怎么知道我可不可以呢。可能他觉得我大老远跑来BJ一趟也不容易,就干脆答应了我。我说,好嘛,万事开头难。然后我就在人家食堂门口摆招聘台,一开始那些学生都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只有少部分学生来我这问了一下我是哪个学校的。我一看,这也不是没有戏嘛。等我一报学校,他们都使劲摇头,说没听说过我们学校。我也不气馁,继续在那摆台子。”
“只要有学生出来,我就招呼他们过来看一看。学生们还是挺好说话的,反正来我这看一看问一问也不会浪费多少时间。可是,只来看也没用啊,真要留住这些学生,肯定还得拿出些真东西来才行。可是我们学校那时候条件没有现在这么好,而且人家清华大学出来的学生,也真不一定看得上我们学校。那怎么办呢?我想,既然没钱,那我们就谈感情。那些学生提出的要求,我就尽力满足,实在没办法的,我就用感情和他说话。俗话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些学生被我这么一说,立马就有人答应了。后边我又在那里摆了两天,诶,结果走的时候还真让我招到了四个。“
“等到两千零三年的时候,学校不当人,让我去清华招博士生。我说,这不难为人嘛。但没办法,我还是去了。我就又和那个领导沟通,他说我怎么又来了。我说我这次是来招博士生的。可能是因为我去年来清华招了四个本科生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这次他没有阻拦我,直接就让我进去了。然后我又在人家食堂门口摆台子。本来我是不抱希望了的,结果还真有一个学生来我这询问。招博士生最重要的是什么?肯定是待遇嘛。人家那些好大学聘用清华博士生,又是给发补贴,又是送房子,又是给买车的,我们学校虽然也能开,但他们的肯定是要比我们学校开的好不知多少的。而且我们学校那时也是真的没钱。我心想,没钱,那这事肯定要黄。于是我想了个办法,什么办法呢?用感情。这在当时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既然不能从物质利益层面给他最好的,那就只能用心灵和感情把他留下了。于是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是把他说动了一点。我怕他要反悔,就和他说,你不如先和我去南昌,到我们学校去看看,就算最后不打算留下来,就当是在南昌旅游玩了几天也可以嘛。然后他真的收东西和我走了。”
“我说,好嘛,愿意来就有希望。于是我给他订了当时南昌最好的酒店,连着几天都带他在南昌逛、在南昌玩,像滕王阁、JX省博物馆什么的,能去的地方都带他去遍了。这些都是我全程亲自陪着去的。那时我在学校还有课要上,学校和我说,你只管去陪着那个清华的博士,你的课会有老师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只能一直陪着,那时候我白天去酒店接他,然后带他在南昌走,晚上还要自己开车回家。但是最后我看他还是想走,怎么办呢?还是用感情,我前面已经连续几天都和他说了很多感情话了,现在又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都觉得自己快要被感动了。他很感动,觉得我们学校的人真的太真诚、太热情了,而且他觉得南昌也是个挺不错的地方,于是他决定留下来。我赶紧跟他谈好待遇和安排,他说太也不在乎。他可以说他不在乎,但是我不可以真的当他不在乎,他毕竟是我们学校招到的第一个清华博士生,肯定要给他最好的。”
“于是我们想尽办法节省和调动资金,给他买了一辆很好的车,具体是什么车我忘了。还给他发各种补贴,给他最多的科研资金。我们给他的资金多到什么程度了呢?好像是他一个人的科研资金就抵得上学校十几个老师的科研资金。等我带他去看房的时候,屋内不是没什么家具吗,我就又亲自陪他去家具城挑选家具,什么真皮沙发,什么红木家具,全都买,只要是好的就全都买。反正前边都已经这么花钱了,也不在乎这么一点了。他感动得不得了。后来那个博士,又用感情吧他班上的另外四个同学也喊了过来。他们班一共也才九个人,就有五个人来了我们学校。这给学校高兴坏了,又叫我去陪他们买车、看房、买家具。我就又按原来的标准,给他们配车、配房。只有在买家具的时候,那博士生的同学知道我专门给那个博士生挑了一套家具,在去他家见了后,一个个都羡慕得不得了,都眼红了,吵着跟我说他们也要一套那样的。那我能说什么呢?当然是一人一套,花多少钱都不在乎,反正是学校出钱。”
“这件事告诉我们一个什么道理呢?就是我们在参与管理的时候,对待员工,除了要有切实的经济利益以外,还要有感情,有了真挚的感情,办什么事情都好办。”
我只能钦佩地点点头,然后应和一句“的确如此”。
八时三十一分,明廉悄悄将握力器拿出来玩,我伸手想要拿到手中简单玩一会,却见梁昕的手比我先摸到。
“我知道,你本来想拿我的握力器的,但是看到梁昕先把它拿走了,所以很尴尬,才摸我的手的。”
“你说错了。其实我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你的手。”
“我知道,你就是在狡辩。”
“我没有,骗你我是你爹。”
“我的手在明廉的手腕处摩挲,面无表情。
八时三十七分,我的手机在震动,是有人打了电话过来。
我把电话挂了,准备下课后再回过去。
八时四十一分,我站在走廊里回拨了电话。
“您好,我刚才在上课,所以没有接电话。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你是秦小飞对吧?这里有一封你的信,等下你来保卫处收一下吧。”
“好。”
信?什么信?谁还会写信给我?而且这年头了,谁还会写这种纸质信,还邮寄到人手里啊。我收起手机,暗自琢磨究竟是谁送来的。
莫非是何少?我心底突然有了一个可以确定的答案。何少上月便说这个月要去LS了,我还开玩笑说等到了LS要给我寄两张特色明信片让我收藏。
难不成真给我寄明信片过来了?我虽然不确定,但我觉得好像这就是唯一的正确答案了。
九时四分,我来到保卫处,报过姓名与电话号码后,我拿到了我的“信”。
确实是一张明信片。封面上的珠穆朗玛峰被积雪覆盖,在深蓝且透彻的天空,山腰处几朵朦胧的云,以及被山体与阳光分割成的光与影的两处世界的映衬下,圣洁感与神圣感成为了这处神秘而自然的世界的唯一代名词。
我小心地怀揣这张明信片往外走,仿若世界的珍宝,不愿透露一丝角度给外人。
九时十六分,我回到寝室,我由衷感觉今日回到寝室的路走得轻松了不少。
我卸下书包与外套,将明信片置于桌面,而后打开台灯,兴奋且紧张地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这令人惊喜的一刻。
背面映入眼帘的是来自邮局的一蓝一红两个印章,上边分别刻着牛头与南迦巴瓦峰,我只是略微扫过一眼,就将目光流转至右侧的文字:
秦小飞:
见字如面!这是一封来自雪域高原、天上XZ的邮件。我在雄伟的布达拉宫为你和你的家人祈求最圣洁的祝福!愿你去到更远的地方,做更勇敢的自己!
扎西德勒,友谊如初!
于LS
二四年十月十三日
我心底浮现了千百种情绪,却不知该如何说明。我再将这段简短的文字反复看了几遍,才不舍地将其小心收藏起来。
也许我也该为何少回一封信才是。我于心底做出了决定。
九时四十二分,我新建一个文档,开始准备回信。
何少:
祝你身体健康!
你写给我的明信片我已收到,虽然有点小麻烦,但拿在手上的那一刻心中只留有喜悦。
感谢你在圣城之巅时予我以祈福,愿你在生活中的每一刻都能得到神明的垂目与青睐。愿上天予你赐福。
友谊的光辉如同太阳之神周身所散发的耀眼的光芒,时刻照耀着时常坠落在阴暗崖谷之底的我,让我不至永沐于如恶语般刺人的冷风之中。上天的使者奉命歌颂友谊,人间真挚地为友谊树立丰碑。我也如狂欢的酒神一般,为我们的友谊开怀畅饮。如果手中有饮品,我提议一同举起,然后,干杯!
远方尚远,你已先至,那便请将目光一直留在远方,然后在往复的诗歌与远方中坚定地拥抱此二者。数年前我也曾热衷学习德语,向往着西边象征现代与文明的都城。可当我彻夜阅读加莱亚诺先生的作品后,我觉得我已有了些许不同。或许有一天,我会饱含热情地学习西班牙语与葡萄牙语,然后义无反顾地前往地球另一端的充满神秘与震撼的陌生的土地。但在此之前,在我做好充分的准备之前,我想先浏览祖国的奇景,想去哈尔滨看漫天飞雪和冰雕,想去泰山与古代先贤同览山河……希望未来之时,我们能有机会一同踏上这条旅途。
在追寻远方之时,也需留意路上的风采。今日脑海中常涌现“采不尽斜阳,但留余霞”一句,思来想去,却是想不出上句与下句,便就此作罢。但今日又想起此句,或许它冥冥之中就是为了此刻而生。
思绪颇杂颇乱,总有想说而说不尽的话,一不小心便又说多了。原谅我手中暂无合适的明信片和信纸,但又耐不住想要回话,便颇为简陋的写下了这些潦草文字,日后若有机会,定以最好的准备和姿态赠你以信件。
于千里之外
二四年十月十七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