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二)
十时十二分,我看着不断在时间轴上奔跑的时针,心中倍感欣慰,还有个八分钟,便可以下课吃饭了。
国际市场营销课讲的内容我总是觉得乏味,这种枯燥死板的理论知识真的会有人以欢乐的情绪将其接纳进入心和脑海中吗?至少我不可以。
不过课上搭配着视频讲解的那些营销案例我还是觉得很有意思的。毕竟谁不愿意看“成王败寇”的故事?
说起这个,我记得当初大一上会计课的时候,港原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我也很少听得进去课本原有的内容。一是因为他讲课时那声音低沉,虽然富有磁性且迷人,但因为座位靠后且经受了麦克风的二次改造,他说出来的话我只觉得模糊不清,像是嘴巴里含着米糊一样。二是会计学当真是难学,一个“借”和“贷”就足以让我学得晕头转向,那种情况用“借”,哪种情况用“贷”,我至今没能分辨明白。以至于平常做作业以及后来考试,要求我做会计分录时,我也只敢在纸前逡巡而不敢落笔。
我可忘不了期末考试时,一个三十分的会计分录题,我只拿到了个位数的分,甚至这道题差点害得我要补考。
港原的麦克风在讲课的时候完全听不得,讲故事的时候可就立马清晰了起来。人家港原毕竟人在外工作了二十几年,人生阅历丰富,讲的故事也算丰富多彩,我至今记得清的与会计课有关的就只剩下了他讲的故事。
港原说:“我有个朋友,他之前最高做到了副行长,那可不得了诶,拿了好多奖,赚了好多钱。”我惊呼不已,而港原顿一顿后,突然冷冷崩出一句:“可惜进去了。”我大笑的同时也唏嘘不已。
港原说:“还有我之前做一副科长的时候,碰到过一个小女生,她可认真好学了,遇到什么问题就向我和其它前辈请教。她可真是好学,也非常努力,就这样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就做到了副处长吧好像是。”我应和人群,问道:“然后呢?”港原冷冷地说:“然后她就进去了。”
港原又继续说了几位同学、朋友与同事的故事,结局无一例外皆是“进去了”。有人问他有没有进去过。港原颇为自得地说:“我在那些岗位上干了那么多年,没有一个做了很久,为什么?因为我会规避风险。我在看到那些同事、同学都出事进去后,我就干脆辞职了,跑到学校来教一教书。”
龙哥听后笑得一颤一颤的,指着港原和我说:“他妈的港原真是天才吧。你知道好的会计师要在哪里找吗?”
“哪里?”
“牢子里呗。不是好的会计师怎么会进牢子里呢。那些好的会计师要出来的时候,外边都是一排排的不同企业的车来接他去自己公司做事。为什么啊?因为没有本事的,连牢子都进不去。”
我私底下都和别人说:“什么是对一位会计师最好的评价?答:‘进去了。’”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会计师应该不算是“成王败寇”,而该说是“成也王,败也王”,或者是“成寇败王”。
十时二十二分,出了教学楼,天气不错。
“明廉,陪我去西区拿快递,然后我陪你在西区买水果。”
“可是,我不要买水果了呀。”
“不买了,那就陪我去拿快递。”
“不去,我要直接买饭,然后回寝室玩游戏。”
文浩插了进来,问:“你们没有发现今天课上少了一个人吗?”
我和明廉异口同声道:“知道啊,炫哥没来嘛。”
我补充道:“梵冉不是也没来嘛。”
“是啊,梵冉那是真不舒服请假了,炫哥他不想起床,就和辅导员请假了。”
我气极而笑道:“这种因为想睡觉所以就不起床的人就该被钉在耻辱柱上,被人反复抽打。”
“这老师上课又不点名,下次我也不想来了。”
明廉附和道:“就是,这老师从来都不点名,不来他也不知道。下次我也不来上课了。”
我问道:“明廉,你陪不陪我去拿快递?”
“不去。”
“你他妈的,滚呐。”
“好嘞。”
十一时二分,我已热得满头大汗,我加快脚步回到了寝室,并立马将外套脱了去。
“你妈的,今天怎么又升温了一样?热死我了。”
我缓了口气,继续道:“明廉,我想……”
“你想……”
“我想……”
“你想……那就去拉窗帘、开风扇。”
“好的。你已经变心了,男人,你一点都不懂我。”
“我又不懂你了?我不是和你说了开风扇了吗?你还想要我怎么样?你不要这样无理取闹了好不好?”
“我无理取闹?我又无理取闹了?我不过是想让你帮我开一下风扇,你居然都不愿意了,还要和我吵闹。变了,你真的变了。”
“我懒得管你。”
我心满意足地坐看明廉起身帮我拉紧窗帘并开了风扇,不过回身“恶狠狠”地看我的那一眼我选择性地无视了。
明廉干脆抓住我的肩膀一阵摇晃,让我有些头晕了。
“别、别、别,快停下,我头都要晕了。”
“就该晕死你的好!”
明廉还是立马收了手。
“果然,你心底还是有我的。”
明廉又要起身捉弄我,我赶忙摆手道歉。
十二时十一分,收到了来自班委的信息,要求说:“请大家积极去图书馆借书阅读,一年30本以上,年底会统计大家的借书情况。”
“当天借当天还也是可以的。不过一天最多可以借10本。请大家积极配合完成。”
又要来这种招数。除了可以遭到学生的抱怨,实际上什么也得不到。图书馆本该是个自由的地方,学生愿意借书便去借书,愿意在其中学习便在其中学习,只要自己有所需要,便可以充分利用。
可是如今又要求学生们去图书馆内借书达到数量,其中肯定会有喜欢阅读的学生,凭自主便可以在一年内借阅相关数量,甚至远多于此的书籍,同时充分享受这份阅读带来的乐趣,并从中获益。可总归是有人不热衷于阅读,如此强求其往其中借阅书籍,不过是让图书馆中的某些数据可以变得更好看些,于实际又有何益呢?
学校将借阅量与学生的考核联系在一起,不过是嘴上说着“为了学生好”一类的话,实际上还是打着自己心底的某些小算盘。借阅书籍本该是学生享有的自由与权利,如此一道命令,反而将其变为了一种强制性的义务与不可挣脱的枷锁。
若是狡辩“非借书就不能证明学生真的参与了阅读”,那可更是让人贻笑大方。于我而言,比起借阅书籍,我就更加钟爱于自己购买书籍、拥有书籍,这样我会更有满足感和安心感。
倘使我的确一年下来的阅读量够了三十本,但我却从来不是在图书馆借阅的,而是自己花费金钱购买得来的,等到年末查询起图书借阅量时,发现我确实从未借阅过,于是告知我“不爱读书”,并且在与之相关的考核方面得分为零,那又该以何种说辞来评判我这种行为呢?
是以“借阅量为零”作为杀招,直接宣告我“作为学生,却并不热爱阅读”,还是以“自己购买书籍阅读,而非借阅书籍”为蹩脚理由,来批评我不服从学校的要求?或者干脆将我自己购买阅读的书籍当成是我借阅过的书籍,并因此让我得到相关考核的分数?
若是第一者,不妨直接宣告自己确实不是为了学生考虑,而是为了学校那点表面的装扮、为了自己的那些小九九而考虑,不必用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若是第二者,我认为不如去养些家禽,至少在听人话、服从指令方面不会出太大问题。至于第三者,我至少还能感受到确实还是有些许考虑是在学生身上的,但也希望日后提出方案和建议时,可以多参考一下实际的需求。
我心中愤愤地想道。
明廉倒是先愁眉苦脸起来,道:“哎呀,他不会真的要考核这么个东西吧。“
“呵,你急什么,他学校又不是第一整这种东西了。我不借就不借,又不是不读书,他可没法拿这种破烂理由来说我。”
“哎呀,你是真读了书,我又不怎么读,你当然不急了。”
“哥们,说了你可以不用急的。他去年也整过一次了,你不一样没事?又不会挨什么批,最多就是少拿点平时分什么的。”
明廉继续唠叨了两句,就转过头去继续玩他的游戏了。
死要面子的形式主义工程——我心底给出的评价。
十三时四十六分,又一次从热汗与麻痹中醒来。
还有十四分钟就要上课了!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起身摇了摇明廉的床,喊道:“明廉,你快起来,要迟到了。”
“吵死了,你个臭小子。”
“你就说你走不走。”
“走。”
“噢,是谁住在深海的大菠萝里?”
“你带书包去吗?”
“我,不,带,包。”
“你他妈的无不无聊。”
十三时五十六分,一辆电动车从身边驶过,它本身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但它的行驶时发出的类似鸭子叫的声音引人瞩目。
“怎么会有车可以发出这样的声音啊。”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觉得这辆车子发出的声音很有意思吗?”
“不是这个,上一句。”
“这车子发出的声音很有意思。”
“不是这个,上一句‘其实’什么。”
“其实…我为什么不可以在‘其实’后边跟一个省略号,表示省略。”
“但是…”
“很好,你已经从我这里学到了说话的技术了。”
“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这么教我,我还是一个‘丈育’呢。”
“你还是老老实实当好你的‘丈育’好了。”
十三时五十九分,卡着最后的时间进入了教室。
《国际投资学》也是节很无趣的课,不只是因为课本的知识枯燥,也因为这位张老师讲课基本就是对着书本上的内容念上一遍。
上学期由他上的《国际贸易地理》也是如此,整个学期下来,都只能见他按着书本上的文字复述一遍,少能听见他在其中插入一些课本外的知识。
不过至少给我找回了一些当初高中上地理课,学习人文地理知识时候的感觉,最纯粹的文字复述,最纯粹的理由分析,最纯粹的意义说明,一切都让我感觉到亲切。
“我们文科课是这样的。理科只需要做实验、算算数、写报告就好了,而我们文科要读的书就多了。”
上学期某次课我和林嘉这么开玩笑,他似乎有所明悟:“文科课真没意思,以后我都不来了,反正这老师又从来不点名,也不发学习通签到。”
十四时二十五分,我正发呆,忽然耳中传来张老师让我们先自己读的要求。
这也是他惯用的伎俩了。可能是觉得上学期单纯自己讲确实没什么用,于是这学期就开始要求学生们也自己阅读后,进行概括分析了。
明廉也听到了这个要求,问我:“读哪?”
“我怎么知道。”
“没用的家伙。”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露出鄙夷眼光的男人。
十四时三十一分,张老师开始点名,点了文轩与炫哥。
明廉信誓旦旦地说:“他必点四个男生。”
“真的假的?”
“包的。”
“那点不点你?”
“肯定不点我啊。”
“那没意思了。我只想看你起来发痴的样子。”
十四时五十二分,又一次上课了。我用余光瞥见张老师正快步向后门走去,只听他念叨:“你们往后看一下。”
我扭过头去看着他走出后门并把门带上,茫然不知所措。
明廉将我的头别过去,说:“哎呀,叫你往后看书呀。”
“哦,我还以为他真的要我往后边看噢。”
十四时五十六分,张老师又踩着快步从前门走了进来。
“班上谁有电动车?只有两个吗?你们在外边骑电动车的话,记得要戴好头盔,如果不小心摔着了,可能会摔伤脑子,得个脑震荡什么的。而且现在有些汽车是不让电动车、不让人的,出门在外骑车就更要注意小心些了。”
我倒是好奇是不是学校里又有学生骑车不规范,以至于出了事故。不过我可是遵守交通规则的良好青年,在外骑共享单车都一定要找那种有好帽子的,骑车时更是连车都不敢超,从来都是慢悠悠地骑行,肯定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十五时五十四分,我回到了寝室,拿出《庄子》准备读一读。
上次拿出书来,说是读书,其实连《逍遥游》那一篇都没读完,除了第一章,都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毕竟太长太陌生了些。
我耐下心来逐字逐句阅读,对照注释一点一点翻译,但还是觉得太累了。
第三章是庄子和惠子的辩论。庄子的回答真是丝毫不客气,凌厉地驳斥惠子,惠子虽不服气,但也不能不哑口无言。
庄子与惠子的关系可真好啊,作为多年的好友,能够如此互相怼,即使不能说服对方,即使令对方难堪和生气,最后也还能继续平和地坐在一起交谈。我感慨时,也不禁多了几分羡慕与酸涩。
曾几何时,我也有一般这样要好的朋友,却在某一次变故之中陷入破裂的边缘。如今的我们谁也不曾与谁主动开口,我与他们分离,只能隔岸观望他们的热闹。
而我在感到孤独时,总会毫无预兆地会想起曾经一同相聚时的情景,而后他们的形象与同他们有关的记忆则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令我心神长久不能平静。有时偶然瞥见他们所发布的日常生活的碎片,我总是想要参与进去,予以一两句评论,却总是害怕得到讽刺般的回应,甚至无言的沉默。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可能这句话就是对我最深刻的写照。
十六时三十二分,我打开手机,找到曾与他们有过的交流记录,只是第一眼看见这些存留的文字,我的耳中仿佛就有了他们亲口说出此话时的语气与声音,脑海中也开始回忆起这段会话发生时的故事……以往的种种,皆栩栩如生。
我突然有了另一种感受,开始翻查我的好友列表,看着一个个备注与人名,我开始自动回忆与他们有关的记忆,有的依旧深刻,有的却是模糊,甚至空白一片;有的人我依旧积极且热情地联系着,有的偶然间会记起,而后有所交流,可大部分好像已经几乎没有了交流。
其中的人,有的是从常联系的转变为了不常联系的,有的则从不常联系的变为了失去联系,而连带着变化的,还有之间的感情与记忆,似乎一切都走向了另一处,象征空白与遗失的领域。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心底有千百种疑问,为了解答,我从许多年前就开始思考,可是一直到了如今,我依旧在思考着这些旧有的问题,甚至还有了更多的疑惑。我曾试着给予答案,却只能给予自己略微的安慰,直到某日再一次想起时,我又要如先前一般难过。
不知不觉中,有两滴眼泪落在了手机屏幕上。我慌张地擦去眼泪,想要咳嗽两声恢复情绪,却发现嗓子难以发声,如同抽泣了许久后那般。
十七时四十四分,我在窗前静默地站了许久,考虑了许久,还是拿出手机编辑文字:
子川:
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已经站在窗前眺望了学校许久,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而另一边的晚霞透露出几许粉嫩的颜色,金色的残余也要变作黑暗的注脚。眼前就是草坪,在昏暗光线的照射下,草与树的颜色还是那样深郁,和春天看见的一般无二。只不过随着夜色愈加深沉,眼下的这一片绿景也变得如黑色一般沉默。
晚风吹在身上,我感觉到了真切的凉意。也许是室内有些闷热的缘故,我觉得不只是身体舒适,连心灵也有了释放。
宿舍楼下有人群往来的脚步声与交谈声,有各种车辆行驶发出的响声,有学校外马路上传来的鸣笛声,有广播的播报声与音乐声,还有工人施工的声响,以及我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我记得以前我会趁着深秋的凉爽,而在晚时离开寝室,而坐在或湖边,或绿荫之下,平复自己的情绪。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以及为什么,我将其丢弃了。
我的头有些昏沉,也有些疼,或许是因为最近又让作息变得糟糕了起来,也可能是我脑子里没用的东西阻塞了原本流畅的运行。
我又想起了与人旧有的关系,它总是在变化,这让我时常有一种失落与孤独感,我为此难过。如果这是成长与变化的代价,我也许不得不低头将其接受。
这是我今日难过的真正根源。原因大概只在于我既在怀念,又在抗拒;我既想回复,又想逃离。我难以将之与人说明,亦难以以文字表述,故只能暗自潜藏于心底,而将之当作烂柯一梦。
容易内耗—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容易深陷于回忆与情感的漩涡,难以自拔。我有些难以辨清回忆与现实之间的差别,它在变化与发展,只是我可能有些跟不上它的变化了。也可能是我跑得比它快了许多。
我正在试图寻找医治它的解药,可我跌落在了满是泥泞的坑中。
。
二四年十月十六日
……
太阳从此彻底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