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一)
这是太阳的第七次升起。
……
这本该也是个平常且普通的日子,我舒服地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只是一通电话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在疑惑中接通了电话,却在简单的一句话之后,我的世界变得寂静无声,除了脑中的轰鸣与胸腔之中急剧跳动的心脏所发出的撞击声,我的世界再无他物。
我只感到头晕目眩,我试着让自己坐下冷静一会,却在颤颤巍巍的移动之间坐空摔倒在地,物件摔倒、打翻引发的巨大的噪音与身体上的疼痛也未能将我从那难言的悲哀之中清醒过来。我试图振作起来,却发现双手双脚已经无力可使。
电话的对面,见我长时间不曾说话,便试探地问我是否还好。
我的眼泪已经流入了我的嘴中,沉重的咸味反而刺激了我的精神,我颤声回答:“我、我没事的,谢谢你……”我记不清我说了些什么,我又是如何赶到的现场,我完全没有中间那一段经历的记忆,支撑我走到最后的只是那一句背后隐藏着巨大悲哀与痛苦的话:子川出事了。
当我赶到现场时,只看见倒在血泊之中的子川。我随着医生进入救护车。
苍白的失去了血色的面容,紧闭的双眼,破碎的衣裳,与满是伤口的身躯……一切在那短短一瞬见证的现实,宛若无法散去的噩梦,盘旋在我的脑海之中。
医生为我递上了一张纸,低声说:“请节哀。擦擦眼泪吧,你的眼睛已经完全红肿了。”我接过卫生纸,来到一面镜子前,我很清楚地见到了一滴血红色的泪。
我亲自操办了子川的葬礼。所有的朋友与家人都在宣泄心底的悲伤,可我却冷冷地站在一旁,仿若一位无关紧要的人员,只是为了操办这场送别仪式而来。
直到夜里,无人打扰之时,一滴晶莹剔透的泪与一滴血红的泪才从我的眼中滴落。
“啊!”我猛地坐起身来,一声惊叫打破了室内的宁静。我摸了摸心口,心跳加速不止,汗水早已打湿了身上的衣裳,我有些凉。
“怎么了?”梁昕没有精神的话传来,明廉也费力地抬起头往我这看了眼。
“对不起,我做噩梦了。”我大口地喘着气,那种心悸的感觉仍未远去,我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没事就好。”寝室里没了声音。
八时十四分,这是我看到的时间。我慌忙地打开手机,找到子川,和她说:“子川,我、我做了个噩梦,我梦到……”我把前边的内容全都发了出去,却没有了勇气再去发后面的东西。
尽管我意识到了那只是一个让人恐惧的噩梦,可我脑中有一种恶魔般的声音在迫使我相信这未必只是一场噩梦。我在害怕,害怕对面的人无法给予我回应,而让我的恐惧变成可怖的现实。
我已无心再休息,于是抱着膝盖在床上坐着,将头深深埋入被子之中。
在某一刻,噩梦中的情景刺激到了我的某根神经,竟让我不禁落下了两滴眼泪。
八时三十六分,我的手中传来震动,是子川发来了消息。
“我在。怎么了,什么噩梦让你这么害怕,说来听听。”
“没什么,你也知道,只是噩梦而已,我只是被吓到了那么一会。没事的,没事的。”
我的心顿时放松了下来:这的确只是一个噩梦而已。我庆幸这梦中的一切不是事实的同时,那梦中失去挚友的痛彻心扉的感觉仍令我心有余悸。
我不敢相信倘若我真正地失去了那么一位朋友,我又究竟会有何种心情与举动。
尽管已经知道了那只是一个未能成真的噩梦,可那种心悸的感觉仍旧真实地存在。
八时四十三分,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只见太阳光明亮刺人,照在身上却好似没有温度,只有在接触久了之后,才会感受到一丝温暖。
我顿时有了一种安慰:至少眼前的世界还是明亮喜人,而不是阴沉沉的。
我捧了一掬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顿时唤醒了我的一丝清醒。我被刺激地大口呼吸,试图借此平复心中的情绪。
我觉得这还不过瘾,便又反复洗了几把脸,最后干脆接了一脸盆冷水,将整张脸泡在里面。
外物给予肢体与肌肤的强烈刺激让我暂时忘却了害怕的事,因此得以安宁片刻。起身后,我重重地打了几个喷嚏,鼻腔内也有了鼻涕。
八时五十七分,我再次打开手机,是子川又给我发了消息,不过是几分钟前的事了,她说:“好。噩梦而已,不是真的,不用那么害怕。如果真的想说的话,可以和我说的。”
“会的。”我简单地回复一句。
有时候我会思考友谊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像是陪伴、关怀等,似乎都只是一些最为基本的东西,在由友谊构成的一段又一段旅途之中,我在意的究竟是什么呢?
当我们聚在一起时,我们可以有欢笑,可以有眼泪,也可以有怒吼;当我们分别时,我们可以有温声的告别,亲切的问候,也可以有淡淡的沉默。可无论我们如何做,我们之间总会有一种不可视的纽带将我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也许我最为在意的就是这条纽带将我们连接在一起的特质。它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告诉我,我身旁还有其他令我在意的人,而他们也同时在意我,我们可以相互依靠,互相帮扶。有了欢乐,我会将其分享;有了悲伤,我会将其倾诉;有了愤怒,我会将其宣泄。可无论如何我们总会在最后走在一起。
我试着审视以往与现在的我。我从初中起,便厌恶同学间、朋友间的互相排挤以及激化矛盾,我也曾是其中危害的受害者之一,于是我无论何时都在告诫自己:“缘分使我们难得地相遇相知,没必要因为一场矛盾就让彼此走向不可调和的对立面。”所以无论我是以什么身份处在同学与朋友之间,我都是在尽力去其中调和,避免让事情变得不可挽回。
那时的我真是单纯。我偶尔这样自嘲。
但我还是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错。每每身边的人之中出现了这样难言的矛盾,我总是会莫名感伤,担心又要变成我害怕的模样,像往日的挚友从此决裂,本是平淡之交的几人因为其它朋友之间的矛盾而被迫站队表态等现象,尽管可以说是司空见惯了,但我心中总归是不愿见的。
我不知道我是在什么时候有了另外一种想法:既然相聚是缘,那么分离又何尝不是呢?从此我仿佛看清了什么人间的至真之理一般,对朋友间的种种,诸如分别、闹矛盾一类的事情,都显得平淡而无所谓了。甚至……连与自己有关的也不甚在意。
我提醒自己,我不过是对友谊这东西多了些认识,因此看清了自己的心意罢了。以至于当别人和我诉说心底的烦恼,说她班上的同学和她闹了矛盾,尽管道了歉,而她也接受了,但她心底也并不打算原谅时,我竟回答她“不打算原谅就不原谅吧,至少这样会适合现在的你”。
这样的我与以往的我之间有了条多大的鸿沟呢?我自己也无法答出。
而我是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想法的呢?我试着溯源,却发现是在我与那几位朋友“冷战”后产生的。
难怪。难怪我会有这样的想法。我苦笑。
从那之后,我便一直试着逃避,不愿意面对这件事。所以我才会一直在远处孤独地望着他们,而以一种虚假的欢乐与热闹遮掩自己的心虚与疲惫,所以我才会一直守望在原地,逡巡不敢前进半步,并捏造一个脆弱的理由来麻痹自己的心意。
我究竟是如何想的?
九时二十六分,我拿出了何少送我的那张明信片。圣洁的雪山,明亮的太阳,深蓝的天空,我痴痴地望着它们。
我翻出了写给何少的那封回信:“……友谊的光辉如同太阳之神周身所散发的耀眼的光芒,时刻照耀着时常坠落在阴暗崖谷之底的我,让我不至永沐于如恶语般刺人的冷风之中。上天的使者奉命歌颂友谊,人间真挚地为友谊树立丰碑……”当我写下这段文字时,我又是如何思考的,我的感受又是怎样的?我试着重新获得那时的感觉,于是我眼前浮现了雪山、冷风、深渊、冰刺与太阳。
我又一次回忆今早做噩梦时的感受,眼前只有漆黑的世界、鲜红的血液、无声滴落的泪以及满心的悲伤与痛苦。
当我平静时,是友谊给了我一份由衷的喜悦;当我难过时,友谊却也给了我一阵更为虚幻的悲伤。只是当我感受到时,我总可以找到那一个确定的目标,诉说心中的乐与悲。这也是友谊带给我的。
如今我偶然回忆起那些与我走失的那些朋友时,我只剩下了沉默与黯然神伤。这也是友谊带给我的。
我似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那梦织成的绸带将时间连结,徐徐展开记忆的绘卷。
而我流连在记忆的长廊,观赏记忆所呈现的一切。
我停下脚步,眼前的长廊断去了一截,记忆中的画面也散了去。
我见到了他们。
张蛇、吴总、罗隐……所有人一起相聚,畅聊,嬉闹,我加入其中,又狂奔离开。聚会没有散,他们依旧热闹,只不过他们再也没有看向我。
一段热烈又遗憾且不完整的友谊吗?
或许吧。如今回忆起当时的热闹,我会莞尔一笑,也时常感到幸运,这段相处的时光真的很轻松啊!
我已无法记起当初选择离去的原由了,也许是不满,也许是孤独,或者,更多的是无理取闹。
我似是无牵无挂般与他们断绝了交往,只留下他们在原地,惊愕地看我愈行愈远。
可是为何,我的脑海中总是浮现他们愤怒和疑惑的眼神?
夜里熟睡之时,掌控梦境的神女,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时常让我们相聚,一如以往,嬉笑、欢闹。
梦醒之后,一切烟消云散。
梦与现实终究有所差别,梦中所见也并非现实所有。
有些事越是经过时间的洗练,越会令人难以自拔,越是能改变人的想法。曾经的我总说着“我不后悔”“我不在乎”,可是现在再想起来,却又被懊悔填满。
也许现在已无法补救,失去的也已经不会再回来,但若还有一次挽救一切的机会,也许我会做出与最开始完全不同的决定吧。
我跨过断裂的长廊,走向了下一个拐角。
我撞上了一棵树。也许,我是说……我想说,也许。但我的的确确撞上了。当我走后,它给予我的疼痛逐渐消失,但它仍在那儿,安静地矗立。
可我如今究竟在为什么而烦恼,在为什么而困扰?
九时四十七分,我翻阅起了相册里的照片,曾经远去的朋友的笑容定格在我保存着的一张张相片里,无论什么时候看来,都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亲切与温暖。
我找到了一张特别的照片。是一张雪照,不过用雪写下了我的名字。“秦小飞”,我看着用雪写下的我的名字,明明只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我却莫名有了想哭的冲动。
我只记得那时我深陷迷茫与困惑之中,整日情绪低落。那日我突然收到了小陈姐发来的消息,是一张图片,用雪写了我的名字。她说:“你们那肯定还没下雪吧?送你一份小礼物,记得每天开心哦,班长。”那一瞬我眼中积攒起了几滴泪,里边攒满了那时存在的负面情绪,不过我没让它滴落下来。
被朋友惦记着的感觉真好。我盯着那一张简单的照片看了许久。
九时五十二分,我发消息给小陈姐:“小陈同志,给你送份小礼物。”
我关掉手机,我觉得我心中可能已经有了一份答案。
十时十七分,我觉得我必须做些什么了。我必须要做出一些改变,哪怕只是这一次也好。
我急忙开始编辑一份文字,我写道:
写在那场可怕“冷战”发生后的第三年。
当初让我爆发这场“冷战”的心情与缘由我已记不太清,只记得毕业后缓缓沉积下的迷茫、烦闷与忧郁,慢慢堆积为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心上不能让人自由。
走在一个新的四年的路上时,才做到平静以回望过去的错误,已是迟矣。只是当真正去回忆那最后的经历时,心中终究是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惊疑,痛苦,迷茫,抑或者其它。
带着这些情绪又走过一年。也许是今年的各种意外比以往较之更多,让我不得不从各种变故之中去让自己成熟和变化,用一种更为勇敢的心态去回忆、面对并思考过往与现在。由是,我决心面对这个荒唐的故事。
我是一个怯懦的人,在最开始用了一种最荒唐怪诞的方式逃避了现实,之后又蜷缩在角落里忏悔,不敢面对过往的错误,不敢为之承担责任和道歉。
今日,在这,我想正式且郑重地向你们致歉:
我不为之推脱,过去说出那些话,做出那般事的人是我,而今日向你们致歉之人也是我,二者并无本质上的差别,只是今日的我多了一丝难言的成熟,少去了一些本不该保持的缄默。我为过去的所犯之错背负责任,为过去所说过的伤害你们,使你们伤心难过的话,以及所做过的愚蠢混蛋之事致以最深的歉意。
对不起!
今日谨用此言,诉说我心中之悔恨,深表心中之歉意。所犯之错不央求能得到完全原谅,今日之后也不乞求此后能如最初一般相好,但求能以此苍白文字见之我心意,让我为过去的这篇荒唐故事郑重结尾。
十时五十二分,我重重地敲下最后一个键,开始反复审视这篇文字,担心某一处我未曾表述清楚的地方将会引起他们的误解与疑惑。我身上肩负着一种忐忑与不安的情绪,我的紧张超过了颤抖的手指与加速跳动的心脏所有表达的极限,而我期待却过分微小,甚至可以说是卑微,哪怕我只是乞求一份最为简单的原谅。
我的脑海里已经自行浮现出了一副噩梦般的情形:他们,在收到我的信件之后,看完了——或者说是从未点开扫过哪怕一眼,却并未做出任何表示,只是毫不在意地将我晾在一旁,仿若我从未做出过如此举动,仿若他们也从未见证过这一举动的发生,徒留我一人在原地苦笑与哭泣。
因此,我开始胆怯,开始恐惧,开始犹豫,我期望自己可以走出这一步,却又任由另一种思绪阻止我跨出这一步。于是我开始祈求可否有一位另外的人可以给予我无比强大的勇气,或是一位无所不能的神明替我完成这一切,而我只需要接受他为我带来的那种无比美好的结局。可一切不过是空想。
我仍旧在做最后的挣扎。我最后鼓励自己:这一切变成如今的模样,终究是因为我,所以我需要主动走出这一步,成为这可以破局的人,哪怕今日之后,一切仍旧如初,不曾改变,那也是我活该,是我自食其果的报应。可若我走出这从前从未经历过的一步,我也许也可以有所成长,无论结局是好是坏,我都应该将这一次经历当作一生的警醒。
十时五十六分,小陈姐回了我消息:“哟,今天怎么有空想起我来了,是不是盐吃多了,咸的,哈哈哈。”
“你这么说我该伤心了。”
“那我不说了,那你告诉我你要送我什么小礼物。”
“回赠你去年‘赠雪’的。”
我将准备好的礼物发给了她:
“君在黄河北,我住长江南。
赋闲休居室,忽闻君寄书。
书中无所有,唯留细银砂。
君赠一杯雪,事尽书其中。
雪去无痕迹,心意久长存。
冬至无寒意,如沐春煦阳。
君亦无所取,君亦无所求。
愿为长江水,与君共东流。”
“虽然题目叫‘酬上谷小陈姐赠雪(其一)’,你要是年年给我发,我就年年给你写一篇。虽然写得不怎么样,但也是我的小心意。”
“收藏了,好不好我不管,我喜欢就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
和小陈姐发生的这一段小插曲颇为轻松愉快,反倒将我心底的焦虑感驱散了不少。
十一时八分,我再做了一次深呼吸,给自己扇了两个巴掌,好振奋一下精神。可我还是激动地手与身子一直在颤抖,连手机都拿不稳了,明明今天都还有些凉,我却感受到了一股令人躁动的热意,以至满头大汗。我咬了咬牙,将这份文字发送了出去,斟酌一番后,又一一补上了一句“一些迟来的话,无论如何,请一定看看”,而后迅速将手机调成了静音并扔至一旁。
我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或许是太过激动了些,我跳起身跑到明廉身后,捏了捏他的脸。
明廉转过身来看我,眼神怪异:“有事可以说,没事不要发癫。”
“没什么,只是想你了,所以来你这看看。”
“你可以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