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惊雷无声(上)
吴襄派出的五十骑动向不明,如同悬在靖难营头顶的一把利刃。陈集镇方向刚经历马香主覆灭,陈香主等反对派正处于敏感时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必须搞清楚吴襄这队骑兵的真实意图。”李岩看着地图上标注的骑兵路线,眉头紧锁,“若是针对陈集镇,我们刚和马香主交过手,难保没有留下蛛丝马迹。吴襄若是察觉,借此发难,与阉党沆瀣一气,我们就麻烦了。”
朱由检沉吟片刻:“石秀,你的人能跟上那队骑兵吗?他们轻骑快马,恐怕不易追踪。”
石秀面有难色:“咱们的侦骑善于潜伏侦察,但论马术和速度,确实不如那些辽东来的家丁骑兵。硬跟容易被发现。不过,他们往西去,那边地势渐高,丘陵增多,我们可以提前在几处必经之地的制高点设置观察哨,判断其大致去向。”
“就这么办。”朱由检点头,“同时,侯三,你立刻想办法通知陈香主,让他们的人暂时撤出陈集镇,到我们预先安排的备用地点隐蔽。不管吴襄是不是冲他们去的,先避其锋芒。”
“是!”
众人分头行动,气氛再次紧张起来。刚解决了马香主这个暗处的威胁,明处又来了吴襄这个不明立场的邻居,靖难营仿佛在钢丝上行走,步步惊心。
然而,没等石秀的观察哨传回消息,另一个意外发生了。
当天傍晚,虞城县丞竟然派了一个心腹师爷,直接找到了周老实的豆腐坊,指名要见“朱俭朱东家”。
“县丞要见我?”朱由检接到周老实秘密传来的消息,心中讶异。一个小小的县丞,怎么会突然对他这个“地方富户”感兴趣?而且是通过范家货栈的线索找上门来?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徐光启捻须道,“县丞虽品级不高,却是地方实权文官,掌管钱粮刑名,消息灵通。他找公子,恐怕与范家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与吴襄的异动有关。”
李岩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要不要我派人半路截了那师爷?问个清楚?”
“不可。”朱由检摇头,“县丞既然敢派人来,必然有所准备。截了师爷,等于不打自招,与官府公开对立。现在还不是时候。见,必须见,但要换个地方,不能在我们的地盘。”
他思忖片刻,对周老实派来报信的人吩咐:“回去告诉那位师爷,朱某正在城东的‘悦来客栈’等候,请他移步一叙。记住,要客气,但不要透露任何关于庄子的事。”
“明白。”
悦来客栈是虞城一家老字号,背景复杂,三教九流混杂,消息灵通,也是个相对安全的见面场所。朱由检带着韩松和两名队员,提前赶到,要了二楼一个临街的雅间。
约莫两刻钟后,一个穿着青色直裰、头戴方巾、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士,在两名衙役的陪同下,来到了雅间门口。衙役留在门外,文士独自进来,拱手笑道:“这位便是朱东家吧?鄙人姓孙,在县丞老爷手下混口饭吃。冒昧来访,还请朱东家海涵。”
“孙师爷客气,请坐。”朱由检起身还礼,示意韩松倒茶。
孙师爷坐下,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朱由检和韩松几眼,笑道:“朱东家真是年轻有为。听说朱东家在城外颇有产业,近日还从晋丰源订了一批货?”
“小本经营,让师爷见笑了。”朱由检淡然道,“不知师爷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孙师爷抿了口茶,压低声音,“是县丞老爷听闻朱东家与晋丰源的范老爷有些来往,特意让孙某来提个醒。”
“哦?”朱由检心中一动,“愿闻其详。”
孙师爷左右看看,声音更低:“朱东家可知,那范家虽是晋商大户,但背景复杂,与边镇将门、乃至……朝中某些公公,都有关联。他们来咱们虞城,可不光是做买卖那么简单。县丞老爷收到风声,范家似乎在暗中收买土地、招募流民,所图非小。更麻烦的是……”他顿了顿,看着朱由检,“他们似乎对朱东家您,还有您那庄子,格外感兴趣。吴游击那边,好像也得了范家的请托,派了人马出去,具体做什么,还不清楚。县丞老爷的意思是,朱东家您根基在此,与这些过江龙打交道,可要多个心眼,免得……引火烧身啊。”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善意的提醒,提醒朱由检小心范家,甚至还隐隐点出了吴襄的异动可能与范家有关。但朱由检却听出了更深层的意味——县丞这是在撇清关系,也是在示好,甚至……可能是在挑拨离间,想借他之手,对付范家和吴襄?
“多谢县丞老爷和孙师爷提点。”朱由检面上露出感激之色,“朱某一介商贾,只求安稳度日。范家势大,吴游击更是官身,朱某岂敢招惹?只是不知,县丞老爷有何高见,能让朱某避开这祸事?”
孙师爷笑了笑,意味深长道:“范家和吴游击虽是过江龙,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朱东家能在虞城立足,想必也有几分能耐。县丞老爷说了,只要朱东家遵守王法,按时完粮纳税,县衙自然会维护地方安宁。至于那些外来的、不安分的力量……县衙也是不欢迎的。”
明白了。县丞这是要借他这“地头蛇”的力量,制衡甚至驱逐范家和吴襄这些外来势力,维护自己在虞城的权威和利益。而给出的交换条件,是官府的“默许”甚至“支持”。
“县丞老爷的恩德,朱某铭记在心。”朱由检拱手道,“只是朱某力量微薄,恐难当大任。若县丞老爷能在钱粮、情报上给予些许方便,朱某或许能更好地为地方安宁尽一份力。”
这是讨价还价,也是试探县丞的诚意。
孙师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好说,好说。县丞老爷最是体恤地方士绅。具体的……咱们可以慢慢商议。不过,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吴游击那队人马的去向和目的。若有消息,还望朱东家能及时知会县衙一声。县丞老爷,必有回报。”
“一定。”朱由检点头。
孙师爷又闲谈几句,便起身告辞。送走孙师爷,朱由检的脸色沉了下来。
“县丞这是把咱们当枪使。”韩松低声道。
“互相利用罢了。”朱由检冷笑,“他想借我们的手对付范家和吴襄,稳固自己的位置。我们也正好需要官府层面的掩护和情报。各取所需。不过,他透露的信息很重要——吴襄的异动,果然与范家有关。而且,县丞对范家和吴襄极为忌惮,甚至敌视。这或许是个机会。”
回到庄子,朱由检立刻召集众人,将孙师爷的话转述一遍。
“县丞想驱虎吞狼,让我们和范家、吴襄斗?”李岩嗤笑,“打得好算盘。不过,他倒是提醒了我们,范家和吴襄对咱们的‘兴趣’不小。吴襄那队骑兵,必须尽快查明去向。”
正说着,石秀派出的观察哨终于传回了消息:吴襄的五十骑并未直接前往陈集镇,而是在陈集镇东北方向十里左右的一片荒废村落停了下来,似乎在搜索什么。他们抓了几个附近的村民问话,然后便在那废弃村落里驻扎下来,没有再移动。
“废弃村落?搜索?”朱由检眉头紧皱,“他们在找什么?难道……是在找马香主一行的踪迹?”
侯三脸色一变:“有可能!马香主覆灭的地方虽然离那里还有一段距离,但若是他们从某些渠道知道了马香主南下的消息,又听闻马香主在那一带失踪,很可能会顺着线索找过去!那处废弃村落,或许是马香主计划中的一个临时联络点!”
“必须阻止他们!”李岩断然道,“马香主虽然死了,但若被他们找到尸体或遗物,尤其是那些密信账簿,很可能会顺藤摸瓜,查到我们头上!到时候范家、吴襄、阉党,甚至官府,都可能联合起来对付我们!”
“韩虎!”朱由检当机立断,“你立刻带一百锐士,轻装疾行,赶往那处废弃村落!如果吴襄的人还没发现关键线索,就想办法将他们引开,或者制造冲突驱离!如果他们已经有了发现……不惜代价,夺回证据,清除痕迹!记住,尽量伪装成流寇或山贼,不要暴露身份!”
“明白!”韩虎转身就走。
“石秀,你的人全程掩护,提供情报支持。李兄,庄子和营地加强戒备,防止吴襄主力或其他人趁机偷袭。”朱由检一条条命令下达,快而不乱。
众人再次行动起来。韩虎带着一百名锐士部精锐,趁夜色掩护,迅速出庄,向着东北方向疾行。石秀的侦骑早已撒开,沿途传递消息。
朱由检在庄内坐镇,心神不宁。吴襄这支骑兵的出现,打乱了他的部署,也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范家、吴襄、县丞、阉党、白莲教……多方势力交织,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时间一点点过去,深夜,凌晨,东方渐白……一直没有确切消息传回。
直到天光大亮,一匹快马才驮着浑身浴血的石秀冲回庄子。
“公子……韩教头他们……遭遇埋伏了!”石秀从马上滚落,肩头插着一支箭矢,脸色惨白。
“什么?!”朱由检和李岩大惊,连忙扶住他。
“不是吴襄的骑兵……是……是另外一伙人!”石秀咬着牙,忍痛道,“我们快到废弃村落时,发现吴襄的人正在村里搜查。韩教头本想制造动静引开他们,谁知村外突然杀出一支黑衣骑兵,约有三四十人,战力极强,而且……用的是制式腰刀和劲弩!他们二话不说,直接攻击吴襄的人,也攻击我们!混战中,韩教头带人且战且退,我中箭落马,被弟兄们拼死抢回……韩教头他们被逼进了北面的黑松林,现在情况不明!”
黑衣骑兵?制式武器?战力极强?这又是哪方势力?!
朱由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豫东这片土地下,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力量?
“看清那些人的装束和旗号了吗?”李岩急问。
石秀摇头:“全是黑衣黑甲,蒙面,没有旗号。但看身手和配合,绝对是正规军,而且是精锐!不是卫所兵,更像是……家丁或者私兵!”
家丁私兵?哪个豪强或官员,能蓄养如此精锐的私兵,还敢于同时攻击吴襄的辽东家丁和靖难营的锐士?
“公子!李哨总!东北方向燃起狼烟!”瞭望塔上的哨兵突然高声喊道。
众人冲出屋子,只见东北天际,三道粗黑的狼烟笔直升起,在晴朗的天空中格外刺眼。那是韩虎部遇险时约定发出的最高级别求救信号!
“韩虎危矣!”李岩目眦欲裂,“朱兄弟,我带锐士部剩余人马立刻去救!”
“不!”朱由检一把拉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兄,敌情不明,贸然去救,很可能再中埋伏。那支黑衣骑兵来历诡异,战力强悍,目的不明。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守住根本,同时……弄清敌人的底细!”
他看向石秀:“石秀,你的伤?”
“皮肉伤,死不了!”石秀咬牙拔掉肩头箭矢,草草包扎。
“好!你立刻带所有侦骑,不要靠近战场,在外围游弋,查明那支黑衣骑兵的来历、人数、装备,以及他们之后的动向!同时,想办法接应韩虎部撤出来的弟兄!”
“是!”
“李兄,锐士部留守庄子,加强戒备。虎贲部上墙,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徐先生,清澜,组织庄民,做好防御和疏散准备!”朱由检声音沉稳,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黑松林方向,隐约传来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随风飘来,如同死神的低语。
惊雷已起,于无声处。而这雷声之下,靖难营这艘刚刚起航的小船,迎来了真正的风浪考验。韩虎和那一百锐士的命运,牵动着每个人的心。而那支神秘黑衣骑兵的出现,更是给未来的局势,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朱由检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游戏规则,已经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