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饥民如潮
崇祯三年的夏天,以一种近乎暴虐的方式降临河南。自春末便显吝啬的雨水,到了五月几乎绝迹。毒辣的日头整日炙烤着大地,将田土晒得龟裂,像一张张饥渴张开的嘴。往年此时该是绿意盎然的田野,如今只剩下蔫黄卷曲的禾苗和枯死的野草。虞城县西南那片刚刚受益于沟渠的洼地,水位也急剧下降,淤泥龟裂,勉强保住些湿气,但减产已成定局。
杨家庄的日子骤然收紧。虽然去年有些积蓄,新修的沟渠也保住了一部分墒情,但夏粮歉收已是板上钉钉。朱由检下令再次缩减口粮配给,豆芽、野菜成了主食的重要补充,那点有限的存粮必须精打细算。护庄队的训练量被迫减少,以保存体力。庄子里的气氛,如同这干旱的天气,焦灼而沉闷。
然而,真正的危机并非仅仅来自头顶的烈日。
五月中旬开始,三三两两、扶老携幼的外乡人开始出现在虞城县境。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或充满绝望,用尽最后力气沿着官道、小径蹒跚而行。起初只是零星,很快便成了小股,再后来,竟汇成了一股股沉默而庞大的灰色人流,从西面、北面涌来。他们大多是陕西逃荒过来的饥民,家乡连续几年的旱、蝗、兵灾,已彻底摧毁了他们的生计,只能背井离乡,往传闻中稍好一些的河南、湖广方向迁徙,寻找一口活命的吃食。
虞城县城门紧闭,守卒如临大敌,弓上弦,刀出鞘,严禁流民入城。城里的大户们也紧张起来,紧闭门户,加派护院。县令老爷下了严令,各乡里甲需严密防备,驱散流民,不得使其聚集生事。钱典史和衙役们忙得脚不沾地,弹压、驱赶,将流民往更偏僻的乡下赶去。
一时间,虞城境内,荒野田间,道路两旁,随处可见倒毙的饿殍和奄奄一息的灾民。哭嚎声、哀求声、争夺一点点树皮草根的厮打声,取代了蝉鸣,成为这个夏天最令人心悸的背景音。瘟疫的阴影,也随着死亡和污秽,开始悄悄蔓延。
杨家庄外,也开始出现流民的身影。他们远远望着庄子里的炊烟,眼中燃起贪婪而绝望的光,但又畏惧于庄墙上巡逻的护庄队员手中的棍棒和隐约可见的马匹身影,不敢过分靠近,只在外围徘徊,挖食一切还能入口的东西。
“公子,不能再让流民靠近了!”王承恩脸色发白,看着庄外那些形容枯槁的人影,“粮食本来就不够,万一他们冲进来……而且,这么多人聚着,万一闹起瘟疫,咱们庄子就完了!”
石秀也眉头紧锁:“俺带人赶了几次,他们退开一段,过会儿又围上来。打不得,杀不得,都是些快饿死的人……可这么围着,庄里人心惶惶,地里的活也没法安心干了。”
林清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朱由检,眼中充满忧虑。她管理账目,最清楚庄子的存粮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
朱由检站在庄墙上,望着外面那片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景象。饥饿扭曲的面孔,孩童无助的哭泣,老人呆滞的眼神……这一切,比史书上的记载更具冲击力。这就是明末,活生生的明末。而他,有能力改变吗?哪怕只是眼前这一小片地方?
理智告诉他,王承恩是对的。接纳流民,意味着粮食的迅速耗尽,秩序的崩溃,疾病的威胁,甚至可能引来官府的猜忌和镇压。这风险太大了。
但是……他想起自己逃离京城的初衷,想起在泥泞中建立这个庄子的艰难,想起“民心”二字。眼前这些,不正是最需要救助、也最可能转化为力量的“民”吗?如果见死不救,只顾自保,那他朱由检,和那些高高在上、视民如草芥的权贵,又有什么区别?他将来,又凭什么去聚拢更多人心,成就大事?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形。风险极高,但若操作得当,或许……能化危机为转机。
“不能赶。”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身边几人都愣住了。“至少,不能全赶。”
“公子!”王承恩急了。
朱由检抬手制止他,目光依旧看着庄外:“你们看,这些流民,像什么?”
众人茫然。
“像柴薪。”朱由检道,“干燥,易燃,一点火星就能烧成冲天大火。如果我们只是一味驱赶,让他们在绝望中饿死、病死,或者被官府逼得鋌而走险,这股火,迟早会烧到我们自己头上。李自成、高迎祥,最初不也是这样的流民吗?”
这话让众人悚然一惊。
“但如果我们能稍稍控制这火……”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把他们中间还能干活、有家室牵绊、愿意守规矩的人,甄别出来,以工代赈,给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为我们干活——修墙、挖沟、垦荒、搬运,什么都可以。我们消耗粮食,换来的是劳力,是人心,是未来可能的人口和兵源。而那些老弱病残,实在无法劳动的,我们可以提供最低限度的‘粥棚’救济,但必须严格管理,防止疫病,同时……可以让他们往南边,往其他庄子、或者官府该管的地方去。”
他转过身,看着核心的几人:“我知道这很难,很冒险。我们需要更多的粮食,更严密的组织,更强的武力震慑内部可能的不稳,还要应付官府可能的干涉。但是,这是我们壮大自己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错过这股流民潮,我们再想扩张人口,难如登天。”
林清澜最先反应过来,她快速心算:“公子,若按此法,我们至少要再多准备……五十到一百人的口粮,才能维持一段时日。且需立刻搭建窝棚,划分区域,设立规矩。药材,尤其是防疫的药材,也必须大量储备。”
石秀眼睛亮了:“公子是说……挑些能打的,收进来训练?”她想到了护庄队的扩充。
“对,但要暗中进行,绝不能让外人察觉我们在‘练兵’。”朱由检点头,“以‘护庄队扩充,加强巡防治安’为名,挑选青壮。待遇从优,但规矩必须严格。家属可以安排做些轻活,同样给口粮。我们要的,是能干活、能听话、将来也许能拿起武器的人。”
王承恩依旧担忧:“可是粮食……我们从哪里弄这么多粮食?”
“买,换,借,甚至……‘征’。”朱由检语气转冷,“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石秀,你带几个人,骑马,去拜访一下洼地那几个和我们关系最好的村子。告诉他们,杨家庄愿意用比市价高一成的价钱,收购他们手里多余的存粮,或者用盐、布、铁器交换。如果他们粮食也不多,就问他们愿不愿意以工代赈,派青壮来帮我们干活,我们管饭,将来用工钱或实物抵扣。”
“另外,”他看向王承恩,“让周老实去城里,找范三爷留下的关系,或者别的粮商,打听粮食行情和购买渠道。价钱不是问题,但一定要隐秘,分批运入。还有,让周老实把‘刘四爷准备厚礼孝敬曹公公,正在四处搜刮粮食财物,搞得民怨沸腾’的消息,加点料,就说刘四爷连流民手里最后一点救命粮都要抢,已经激起好几次小冲突了。这消息,务必要让钱典史知道,最好也让县尊大人‘无意中’听到。”
祸水东引,同时为自己购粮打掩护。众人领会。
“清澜,你负责统筹内部:划分流民安置区,制定简单的卫生和管理条陈,登记造册。防疫的草药,立刻着手大量采集、收购、制备。我们的棉布试制暂停,全部人力物力转向应对流民和储备物资。”
“杨老先生,”朱由检对一直沉默旁听的杨文焕道,“恐怕要劳烦您和几位乡老,出面主持对外的‘赈济’事宜。我们杨家庄,是‘奉县尊安民之谕,体恤上天好生之德’,在庄子外围设粥棚,救助最困苦的流民,同时甄选青壮,以工代赈,维护地方,防止流民生变。这话,要说出去,尤其是对官府和其他乡绅,要说圆了。”
杨文焕郑重点头:“老夫明白。此事虽险,却是大义所在,亦是保全乡梓之道。老夫定当尽力。”
计划已定,整个杨家庄如同一个绷紧的发条,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庄外,一处地势较高、通风良好的空地,被迅速清理出来,搭建起简陋但分区明确的窝棚。林清澜带着几个识字的妇人,设立了登记处,对流民进行初步甄别:籍贯、姓名、年龄、有何技能、有无家眷、身体状况。朱由检亲自坐镇,他的平静和有条不紊,让惶恐的流民稍稍安定。精壮男子、有手艺的木匠、铁匠、甚至识字的人被特别标记。家眷齐全、看起来老实本分的,也优先安置。
一口大铁锅支了起来,熬着稀薄但确实能吊命的杂粮粥,混合着剁碎的野菜。粥棚由杨文焕和几位乡老主持,护庄队员持棍维持秩序,要求排队领取,不得争抢。规矩从一开始就立得森严,违者驱离。同时,宣传着杨家庄“以工代赈”的政策:青壮劳力,愿意听话干活,就有更稠的粥饭,甚至未来可能有工钱。
起初流民将信将疑,但看到确实有粥喝,看到那些被选去“干活”的人真的得到了更好的食物(虽然也只是杂粮饼子加菜汤),秩序渐渐建立起来。被选中的人,在石秀和赵二柱的带领下,开始加固庄墙、挖掘更深的壕沟、清理更多的荒地。劳动量很大,但比起饿死,这已是天堂。
与此同时,石秀和几个最信任的护庄队骨干,开始在干活的人中,悄无声息地物色人选。那些体格健壮、手脚麻利、沉默肯干、眼神中还保留着一点生气而非全然麻木的人,被特别留意。在晚上休息时,石秀会以“庄主见你踏实,格外赏一顿饱饭”为由,将这些人单独叫到一边,进行更深入的观察和简单的问话。不动声色地,一支潜在的、更加忠诚可靠的“核心力量”在悄悄筛选。
粮食的危机暂时通过高价收购洼地存粮和周老实从黑市零星购得的部分得以缓解,但压力巨大。林清澜的账本上,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存粮数字的增长却缓慢得令人心焦。
而朱由检散播出去的关于刘四爷的谣言,开始发酵。
钱典史本就对刘四爷攀上曹化淳后日益嚣张不满,又听说他为了凑“孝敬”竟然把手伸向了流民那点可怜的活命粮,还在城里强买强卖,搞得怨声载道,心中更是不悦。他担心刘四爷这么搞下去,万一激起民变,自己也要担责任。在一次向县令汇报流民安置(主要是诉苦和要钱要粮)时,他“顺便”提到了“城内有些不安分之人,借机渔利,恐生事端”,虽未点名,但县令自然听得出所指。
县令老爷正为流民和可能的饥荒焦头烂额,听到还有人趁机发财、扰乱治安,更是恼火,将刘四爷传去申饬了一番,警告他安分守己。刘四爷碰了一鼻子灰,对钱典史恨得牙痒痒,却又暂时不敢发作,只能把气撒在“过山风”等人身上,催促他们加紧搞钱,同时更加记恨让他“丢了面子”的杨家庄——他认定是杨家庄修渠买马,出了风头,才让钱典史和县尊对他不满。
就在杨家庄艰难地平衡着救济、扩张与自保,刘四爷憋着坏心思寻机报复时,一个意外的机会,随着一个特殊的流民,送到了朱由检面前。
那是一个傍晚,石秀领着两个护庄队员,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衣衫破烂却难掩一股彪悍之气的年轻汉子来到朱由检面前。汉子脸上有擦伤,眼神桀骜,但看到朱由检时,愣了一下。
“公子,这小子在干活的时候偷偷打量咱们的马棚和工坊,还跟其他流民打听庄里的底细,被俺的人发现了。想跑,腿脚还挺利索,费了点劲才按住。”石秀报告。
朱由检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精干,虽然面有菜色,但骨架宽大,手掌有老茧,像是常年干重活或习武之人。“你是哪里人?叫什么?打听庄子做什么?”
那汉子梗着脖子,不说话。
石秀踢了他一脚:“公子问你话呢!”
汉子怒目而视,依旧不开口。
朱由检摆摆手,让人给他松绑,又让人拿了块杂粮饼子和一碗水放在他面前。“吃点东西。吃饱了,想说再说,不想说,明天去粥棚那边干活,守规矩就行。”
汉子看了看饼子和水,又看看朱由检,眼中戒备稍减,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住食物诱惑,抓起饼子狼吞虎咽起来,吃完又把水喝光。
“现在能说了吗?”朱由检问。
汉子抹了抹嘴,声音沙哑:“俺叫韩虎,延安府人。家里原是军户,爹死了,卫所的长官吞了俺家的田,活不下去,跟娘和妹子逃荒出来,娘病死在路上了,妹子……走散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俺打小跟爹练过几下拳脚,想找条活路,看到你们这庄子……不一样,有马,有人巡逻,干活也有条理,不像别的庄子乱糟糟的。就……就想看看,能不能找个差事,混口饱饭,也……也想看看有没有本事,将来……也许能找俺妹子。”
军户出身?练过拳脚?朱由检心中一动。这倒是意外收获。明末卫所制度崩坏,军户逃亡众多,其中不乏有军事经验的人。
“你看我们庄子,觉得能给你差事?”朱由检不动声色。
韩虎挺直腰板:“俺别的不会,有力气,能打,也懂点军中的规矩。你们这护庄队,架势有,但真动起手来,缺杀伐气。要是信得过俺,俺可以帮着练练。”
口气不小。石秀瞪眼:“哟呵,口气挺大!练练?先跟俺过两手?”
韩虎看向石秀,眼中并无轻视:“这位大姐身手肯定好,但练庄丁,跟单打独斗不一样。”
朱由检抬手制止了石秀,看着韩虎:“我凭什么信你?又凭什么用你?”
韩虎沉默了一下,道:“就凭你们庄主肯给快饿死的人一口饭吃,还让人干活换粮,不是那些黑了心的地主。就凭你们这庄子,在这种时候还能有条不紊。俺韩虎别的不懂,就知道跟对人才有活路。您要是用俺,俺这条命就是您的,只要……只要以后有机会,帮俺找找妹子。”他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
朱由检注视着他,良久,缓缓道:“韩虎,记住你今天的话。石秀,带他去安顿,给他和他指定的两个同伴(如果有)双份口粮。从明天起,他编入护庄队,先跟着干活,看看他的能耐和心性。如果确实有用……”他顿了顿,“我不会亏待他,找人的事,也会记下。”
韩虎眼中爆发出光彩,重重磕了个头:“谢庄主!”
看着石秀带韩虎下去,朱由检心中波澜微起。这或许只是开始。在越来越多的流民中,是否还隐藏着更多像韩虎这样有一技之长、有血性、也渴望一个机会的人?
收拢流民,不仅是聚拢人口,更是沙里淘金。他要从中淘出能种地的农夫,能做工的匠人,能经商的伙计,以及……能打仗的士兵。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流民营地隐约的呜咽和庄内巡逻队员沉稳的脚步声。朱由检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极其危险的路。他在喂养一群饥饿的狼,同时试图从中驯化出忠犬。成,则实力大涨;败,则万劫不复。
但无论如何,杨家庄这艘刚刚成型的小船,已经别无选择地驶入了明末流民的惊涛骇浪之中。未来是吞噬,还是乘风破浪,就看掌舵的人,有没有足够的手腕和胆魄了。
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看到京城方向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魏忠贤,你看到了吗?你在用屠刀和贪婪制造流民,而我,则在试图收拢他们,点燃他们眼中那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