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风起青萍(下)
夜黑如墨,风裹着初春的寒意,吹过枯草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朱由检六人如同鬼魅,在起伏的丘陵间潜行。韩松在最前,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常年在山林狩猎练就的本能,让他对地形和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两名夜不收队员一左一右,警觉地扫视着黑暗中的任何动静。朱由检和另外两人居中,保持沉默,只用简单的手势交流。
目标区域在西北三十里,一处叫“野狐沟”的地方。那里沟壑纵横,植被稀疏,是藏匿和埋伏的好地方,也是通往睢州和西南的岔路口。
疾行约一个时辰,距离野狐沟尚有五六里时,韩松忽然蹲下身,举起右拳。所有人立刻伏低。
前方低矮的土坡后,隐约传来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和压低的马蹄顿地声。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旷野中,被韩松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
韩松回头,向朱由检做了几个手势:前方坡后,有人,有马,数量不明,距离百步左右,似乎静止不动。
朱由检心中凛然,这么近!对方是哨骑?还是埋伏的主力?他示意韩松和一名夜不收队员摸上去侦察,其余人原地警戒。
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和风吹过耳边的声音。大约一刻钟后,韩松和那名队员悄无声息地返回。
“约十五骑。”韩松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藏在土坡背风处,马匹衔枚,人披深色斗篷,武器齐全,有弓有刀。不似普通响马,更像是……军中夜不收或者大户蓄养的死士。他们似乎在等什么,很安静,没有生火。”
十五骑!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在这个位置,其意图不言而喻——要么是截杀杨家庄派出的人,要么是作为袭击杨家庄的前锋或奇兵。
“能绕过去吗?”朱由检问旁边的夜不收队员。这名叫刘五的队员是老边军出身,对地形判断很准。
刘五观察了一下四周,摇头:“这一带视野开阔,只有那土坡能藏住这些人和马。他们要监视的是从庄子往西北和西南两条路。我们若要绕过他们,必须退回去很远,从东面大迂回,时间来不及,也容易被其他哨骑发现。”
也就是说,要么退,要么战。退,不仅任务失败,这支精悍的马队很可能成为接下来攻击杨家庄的致命尖刀。战,对方人数占优,又是骑兵,己方六人虽有准备,但硬拼胜算渺茫。
朱由检大脑飞速运转。不能硬拼,但也不能放任不管。必须打乱他们的部署,至少摸清他们的具体任务和背后主使。
“有没有办法……惊扰他们,制造混乱,趁乱抓个舌头,或者至少让他们暴露更多意图?”朱由检问韩松和刘五。
韩松和刘五对视一眼。刘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公子,咱们人少,硬来不行。但可以来阴的。他们躲在背风坡,马匹集中。如果我们能用火……”
火?朱由检眼睛一亮。初春风干物燥,荒草连绵。若能以火惊扰马群,骑兵最怕的就是马匹受惊炸营。
“但我们没有火油,引火也需要时间,容易暴露。”另一名队员提出疑虑。
“不用明火。”韩松忽然开口,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囊,摇了摇,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随身带着打火用的火绒和燧石,还有一点晒干的猛火草粉。这东西见火星就着,烧得快,烟大呛人,但火焰不大,不易引燃大片草地,正好惊马。”
猛火草是本地一种野生植物,晒干磨粉后极易燃烧,多用于猎人熏赶小兽或临时引火。韩松随身携带,本是猎人习惯,没想到此时派上用场。
“好!”朱由检当机立断,“韩松,你带两人,绕到上风处,用弓箭将裹了猛火草粉、点了火星的布团射向他们的马群附近。不求烧死烧伤,只要烟和火光惊马即可。刘五,你带一人,在我和剩下这位兄弟掩护下,从侧翼靠近,等马匹惊乱、敌人注意力分散时,用套索或弩箭,尽可能弄一个活的回来!记住,一击即走,绝不恋战!得手后向东北方向那片乱石岗撤退,那里地形复杂,不利于骑兵追击。若失手,也立刻撤,原路返回庄子汇合!”
“明白!”众人低声应道,眼中燃起战意。
计划既定,立刻行动。韩松带着两名队员,借助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土坡上风处移动。朱由检和刘五及另一名队员,则从侧翼缓缓匍匐靠近,在距离土坡约七十步的一丛枯草后停下,借着微弱的星光,死死盯住坡下那片更深的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朱由检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策划并参与实战行动,紧张感几乎让他手心出汗。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握紧了手中的轻弩。
忽然,上风处夜空里,几点微弱的火星划出低平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落入坡下。“噗”、“噗”几声轻响,紧接着,“呼”地一下,几团并不明亮但烟雾迅速弥漫的火焰在枯草地上窜起!火光不大,但在漆黑的环境中格外刺眼,浓烟被风吹着,直扑坡下的马群和人!
“什么东西?!”
“火!小心!”
坡下顿时传来压低的惊呼和骚动。马匹的嘶鸣声骤然响起,带着惊恐。火光和浓烟的刺激,让这些训练有素的战马也本能地不安、后退、试图挣脱缰绳。
“稳住!稳住马匹!”有人厉声喝道,“是有人捣鬼!戒备!”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刘五和那名队员如同猎豹般窜出!他们速度极快,目标明确——冲向一个正奋力拉扯受惊坐骑、稍稍脱离同伴的骑手!
“敌袭!”那名骑手反应不慢,察觉到风声,拔刀转身。但刘五的套索已到,精准地套住他的脖颈,猛地一拉!骑手闷哼一声,被拽下马来。另一名队员扑上,用刀柄狠狠砸向其后脑。骑手挣扎一下,瘫软下去。
“得手!撤!”刘五低吼,两人抬起昏迷的俘虏,转身就跑。
“在那里!追!”坡下其他骑手发现了他们,愤怒的呼喝声响起,马蹄声骤然轰鸣,至少有七八骑冲破烟雾,追了过来!
“公子快走!”掩护的队员急道。
朱由检举起轻弩,对着冲在最前的一骑黑影,扣动扳机!“嗖!”弩箭没入黑暗,不知是否命中,但追兵的速度明显一滞,似乎有所顾忌。
“走!”朱由检也不看结果,和掩护队员转身就跑,朝着预定的东北乱石岗方向狂奔。
身后,马蹄声如雷,追兵紧咬不舍。韩松等人也从上风处撤退,不时回身射箭阻滞。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但双方距离仍在拉近。骑兵的速度优势太大了。
“进石岗!”刘五扛着俘虏,率先冲进一片怪石嶙峋的区域。这里大石林立,道路崎岖狭窄,马匹难以驰骋。
众人一头扎了进去,借助复杂的地形与追兵周旋。追兵被迫下马,留下几人看住马匹,其余人持刀持弓,追入石岗。
“分开走!按照预定记号,在第二个汇合点碰头!”朱由检低声下令。六人立刻分为三组,钻入不同的石隙。
朱由检和那名掩护队员一组,在迷宫般的乱石中穿梭。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喝和兵刃砍在石头上的声音。他们不敢停留,拼命向前。
突然,前方出现一道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朱由检率先挤入,队员紧随其后。石缝另一头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但三面都是陡峭的石壁,似乎是个死胡同!
“糟了!”队员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石缝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和喘息声,追兵也发现了这个石缝!
“这边有动静!”
“进去看看!”
退路被堵,前无去路!朱由检握紧短刀,背靠冰冷的石壁,准备拼命。
千钧一发之际,头顶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喀啦”声。朱由检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在他们面前,手中一张短弓已然拉开,箭镞在微弱星光下闪着寒光,对准了石缝入口!
是韩松!他竟然从陡峭的石壁上攀爬绕了过来!
“公子,这边!”韩松低喝,指向石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那里有个浅洞,能藏人!快!”
朱由检和队员不及多想,奋力攀爬,钻进那处勉强能容纳两三人的天然浅洞。韩松则伏在洞口下方一块凸起的石头后,弓弦半开,屏息凝神。
两名追兵小心翼翼地从石缝中钻出,刚踏入这片空地,韩松的箭就到了!“噗!”一箭正中当先一人的大腿!那人惨叫倒地。另一人惊骇之下,挥刀乱砍,韩松早已缩回石后。
“有埋伏!来人!”受伤的追兵嘶声大喊。
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石缝另一端传来。但石缝狭窄,一时间难以涌出太多人。韩松趁机又发一箭,逼得对方不敢轻易冒头。
“走!他们人不多!从两边爬上去包抄!”追兵中有人喊道。
不能再等了。韩松回头对洞内的朱由检急道:“公子,跟我来!我知道另一条路!”说着,他竟沿着陡峭的石壁,向一侧手脚并用地攀爬起来,动作敏捷如猿猴。
朱由检一咬牙,也跟着攀爬。那名队员殿后。石壁虽陡,但有不少裂缝和凸起可供借力,三人艰难地向上移动。
底下追兵试图放箭,但角度不佳,箭矢叮叮当当射在石壁上。等他们分出人手试图从两侧攀爬时,朱由检三人已经接近石岗顶部。
翻过顶部,另一边是陡坡。三人不顾一切地滚了下去,被枯草和灌木缓冲,虽然浑身疼痛,但总算暂时摆脱了追兵。
不敢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第二个预定的汇合点——一处早已干涸的河床下的土洞——拼命跑去。
直到天色微明,三人才狼狈不堪地抵达汇合点。刘五和另一名队员已经在那里,带着昏迷的俘虏,身上也挂了彩,但性命无碍。
“韩松呢?”朱由检清点人数,发现韩松不在。
“我在这儿。”韩松的声音从土洞外传来,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肩上有一道不深的刀伤,已经简单包扎,“追兵被甩掉了,但这一带不能久留。我们必须立刻转移,回庄子。”
“对,立刻走。”朱由检看着地上被捆成粽子、依然昏迷的俘虏,“带上他,我们回去。这一夜,值了。”
六人稍作休整,处理了显眼的痕迹,轮流背着俘虏,沿着更隐蔽的路线,小心翼翼地向杨家庄返回。
朝阳升起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庄子熟悉的轮廓。庄墙上巡逻的人影也发现了他们,迅速打开隐蔽小门。
回到庄内,众人几乎虚脱。但朱由检顾不上休息,立刻下令:“严加看管俘虏,等他醒了立刻审问!韩虎,加强警戒,尤其注意西北方向!石秀,派精干人手,沿我们回来的路线反向侦查,看有无尾巴跟来!徐先生,清澜,准备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命令有条不紊。徐光启看到朱由检安全归来,长舒一口气,立刻安排下去。
半个时辰后,简陋的审讯室里,俘虏被凉水泼醒。这是个精悍的汉子,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眼神凶狠,但被俘后难掩惊惶。
审问由石秀和刘五进行。有了之前刘七的经验,加上此人是在执行任务时被俘,心理防线更弱。一番威逼利诱、摆出确凿证据(从他身上搜出的闻香教令牌和东厂制式匕首)后,他终于崩溃,吐露实情。
他们确实是“巡风使”马香主直接指挥的精锐,代号“黑骑”。一共二十人,分为两队。他们这一队十五人奉命潜伏野狐沟,任务有二:一是截杀可能从杨家庄派往睢州(李岩方向)或西南(白莲教不满香主方向)的信使或人员;二是作为攻击杨家庄的内应或先锋,待“乡勇”主力发动正面进攻时,他们伺机从侧后突袭,或趁乱潜入制造混乱、刺杀头目。另一队五人,则分散在虞城县和归德府之间,负责传递消息和联络。
他还交代,归德府的那个太监,是曹化淳的心腹,姓高,人称“高公公”。此次前来,带来了曹化淳的密令:务必在春耕前,彻底解决杨家庄这个“隐患”,并以此立威,震慑豫东各地不服管束的势力。具体攻击时间,就在三日后!届时,由张千户率领已初步编练的五百“乡勇”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黑骑”和另外一批由白莲教好手组成的“夜枭”队(约三十人),负责潜入和侧后袭击。目的是速战速决,破庄后鸡犬不留,将杨家庄彻底从地图上抹去,财物尽掠,以充“军资”。
三日!好狠的计策!好毒的手段!
拿到口供,朱由检、徐光启、韩虎、石秀等人面色无比凝重。
敌人不再试探,不再等待,而是集结了绝对优势的力量,准备发动雷霆一击,彻底毁灭杨家庄!
时间,只剩下三天。
狂风已至,黑云压顶。杨家庄,迎来了建立以来最严峻的生死考验。
朱由检擦去脸上的污迹,目光扫过众人惊怒交加的脸,一字一句道:
“他们想灭了我们。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脖子更硬!”
“传令全庄:最高战备!准备死战!”
“另外,给李岩哨总的信,必须加急!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他!问他,盟约,还算不算数!”
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