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狼烟
石秀组建的特别小队共六人,都是“夜不收”中最机警、耐力最好、且各有所长的队员。有擅长追踪脚印痕迹的猎户之子,有耳力超群能在三十步外听出弓弦松紧的聋哑人(因幼年高烧失聪,却练就了观察入微的本事),有精通草药毒物、能从伤口判断凶器特征的郎中学徒,还有两个曾是边军夜不收的老兵,擅长潜伏、设伏和反制。加上石秀自己,这支小队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晨雾未散时便悄然出庄,没入初春枯黄的山野之中。
他们的目标明确:找到昨夜那两名杀手撤退的踪迹,追踪其可能的藏身地或联络点,摸清这伙敌人的规模、装备和活动规律。
韩松的“神箭队”选拔也在同日展开。新建队中箭术最好的几人被挑选出来,加上对射箭有兴趣且眼力臂力不错的庄丁,凑了八人。韩松没有立刻教他们开弓放箭,而是先讲“稳”与“静”。他让每人平举一根长棍,棍头吊一块砖,纹丝不动者方算入门。又教他们在嘈杂环境中凝神辨声,于百步外辨认草木颜色深浅。这些基础训练枯燥艰苦,却是一名优秀射手必须的素养。
杨家庄表面平静,内里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石秀小队离庄后第三天傍晚,带回了第一批情报。
“公子,找到了。”石秀风尘仆仆,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在庄子东北方向,约二十里,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庙后有个极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我们在附近发现了至少五到七人活动的新鲜痕迹,有篝火余烬、丢弃的干粮残渣(是精米和肉干,非寻常流民所能有),还有这个。”
他递上一小片黑色的布角,边缘参差,像是被树枝挂下来的。“料子是苏锦,虽然染黑了,但内衬隐约能看到暗纹。这种料子,虞城县里的富户都未必常用。另外,我们在山洞东南方三里的一片林子里,发现了这个。”他又拿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着的物件——一枚小巧的铜制令牌,比之前侯三带来的略小,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闻”字。
“闻香教!”徐光启接过令牌,仔细端详,“果然是他们的手笔。这山洞,应是一处临时巢穴。”
“洞里现在还有人吗?”朱由检问。
“我们观察了大半天,没有看到人进出。但痕迹是两天内的,他们很可能只是以此为中转,或者……已经转移了。”石秀道,“我们没敢靠太近,怕有机关或暗哨。但从周围环境判断,这伙人行事极为谨慎,进出都尽量消除痕迹,若非我们队里有个追踪高手,加上那个聋哑兄弟能听到极细微的动静,几乎发现不了。”
“有没有可能……不止这一处巢穴?”韩虎提出疑问。
“很有可能。”石秀点头,“这伙人专业老练,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我们发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而且,他们似乎并不急于再次进攻庄子,更像是在……等待,或者在布置什么。”
等待?布置?朱由检皱眉思索。是在等更多人手?等更好的时机?还是在等庄内自己露出破绽?
“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朱由检下令,“石秀,你带两个人,轮班远远盯着那山洞附近,看是否有人员往来,或者他们与其他地方联络。其余队员撤回休整,随时待命。另外,想办法抓个活口的计划不变,但必须等待绝佳时机,务求一击必中,不能让他们警觉后彻底隐藏起来。”
“明白!”
石秀领命而去。朱由检看向徐光启:“先生,您觉得他们在等什么?”
徐光启沉吟道:“若只是单纯的刺杀,以昨夜那两人的身手,一次不成,调整后再来便是,无需长时间潜伏等待。除非……他们的目标不只是公子您,或者,刺杀只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
“您的意思是?”
“侯三带来的消息,曹化淳欲通过白莲教掌控乃至剿灭各路义军。杨家庄与李岩结盟,是我们明面上的联系。若阉党要对付李岩,会不会先剪除其羽翼,或者……以我们为饵,设局引李岩上钩?”徐光启目光深邃,“又或者,他们想从内部瓦解我们?昨夜袭击,或许也是试探,看看我们的反应和防御虚实。”
引蛇出洞,内外夹击,或者制造混乱从内部攻破,这些都是更阴险也更有效的策略。如果对方真有这样的图谋,那么杨家庄面临的就不只是一两次刺杀,而是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
“我们必须比他们想得更远。”朱由检沉声道,“王承恩,给李岩的第二封信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用的是新约定的暗语,通过屠户的侄子直接送往睢州方向,李哨总据说最近在那一带活动。”王承恩答道,“信中提醒了‘桃’者之事,也暗示了可能有借我庄为饵的阴谋,请他务必谨慎,并约定若有可能,在安全地点会面商议。”
“好。”朱由检点头。与李岩的盟约,此刻显得尤为重要。只有联合起来,才能应对来自阉党和白莲教的共同威胁。
“另外,关于分化白莲教之事,”朱由检转向徐光启,“侯三的伤势如何?能否谈话?”
林清澜道:“今早去看过,烧退了,伤口没有化脓,精神好了许多。说话没问题,但还不能下床。”
“清澜,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们秘密去后山见他。”
次日清晨,朱由检在徐光启、韩虎和四名精锐队员的护卫下,悄然出庄,绕小路来到后山猎人小屋。小屋隐藏在密林深处,极为僻静,只有一条猎人小径可通。
侯三正半靠在铺着干草的木床上喝粥,见朱由检进来,挣扎着想坐起行礼。
“侯兄弟有伤在身,不必多礼。”朱由检示意他躺好,开门见山,“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商,事关白莲教存续,也事关无数教众性命。”
侯三放下粥碗,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澈了许多:“朱公子请讲。侯某既已将性命和所知托付,便知无不言。”
“我想知道,闻香教中,像令尊那样,不甘沦为阉党爪牙的,还有多少人?他们可能身居何职?是否有办法联络?”朱由检直视侯三的眼睛。
侯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家父生前是豫东三府的‘引香师’,地位不低。与他志同道合者,原本不少。但王好(现任闻香教主)投靠阉党后,清洗异己,或明升暗降,或调离要害,或直接……‘病故’、‘意外’。如今还留在教中高层的,要么是王好的心腹,要么是明哲保身、不敢发声的。不过,中下层执事、香头中,不满者大有人在。尤其是一些地方上的香主,眼见教中上层越来越不像话,敛财无度,勾结官府欺压教友,早已心生怨怼。只是缺乏领头之人,又慑于王好和阉党的势力,敢怒不敢言。”
“若有人能提供王好勾结阉党、残害教友的确凿证据,并指出一条明路,这些中下层头目,有无可能反正?”徐光启问。
侯三眼睛微微一亮:“有可能!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因天灾人祸活不下去、才投身教中的穷苦香主,他们求的是抱团取暖、互帮互助,而非为阉党当鹰犬。若有确凿证据,再有人振臂一呼……至少能分裂一部分力量。只是,这领头之人,必须有足够声望,且能让教众看到希望。”
朱由检与徐光启对视一眼。侯三的父亲曾是“引香师”,在教中有一定声望。侯三本人为父报仇,揭露阴谋,也是个不错的旗帜。但光靠他们父子之名还不够,需要实际的“希望”。
“若我们能与‘闯’军李岩哨总达成更紧密的同盟,甚至联合其他不满阉党的义军势力,为这些愿意反正的白莲教众提供一条生路——不再是秘密结社、被官府追剿,而是堂堂正正加入义军,抗阉党、救百姓、争活路。你觉得,会有多少人响应?”朱由检缓缓道出设想。
侯三呼吸急促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若真能如此……响应者绝不会少!很多教众入教本就是被逼无奈,若有一条更光明正大、更有希望的路,谁愿意顶着‘邪教’的名头,被朝廷追杀,还被上层盘剥欺压?只是……公子,此事风险极大。一旦被王好和阉党察觉,必然疯狂反扑。而且,如何取信于那些香主?如何与李哨总及其他义军联络协调?这绝非易事。”
“所以需要从长计议,周密筹划。”朱由检道,“侯兄弟,你如今是揭露王好真面目的关键证人,也是连接那些可能反正的教中兄弟的桥梁。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待你伤愈,我们可以一起,先从联络一两个可靠的、对王好不满的香主开始,试探口风,传递消息,逐步铺开。同时,我们会加紧与李岩哨总联络,争取他的支持,甚至联合更多力量。”
侯三看着朱由检,眼神复杂,有激动,有犹疑,也有深深的忧虑。半晌,他重重点头:“家父生前常言,我教本意为救苦救难,若沦为权贵鹰犬,便是背离初衷,天理不容。朱公子志在抗阉救民,与家父理念相合。侯某这条命是公子救的,若能以此残躯,为家父报仇,为教中兄弟寻条正路,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只是……此事须万分谨慎,一步踏错,便是无数人头落地。”
“这是自然。”朱由检郑重承诺,“每一步,我们都将共同商议,谋定而后动。你的安全,也是重中之重。”
离开猎人小屋时,日头已高。山林间鸟鸣清脆,仿佛与山下紧张的局势是两个世界。
回庄路上,徐光启低声道:“公子此计若成,不仅能化解白莲教带来的威胁,甚至可能将其转化为助力。只是,与秘密教派牵扯过深,终是隐患。将来若成大事,此事恐成话柄。”
“先生,成大事者,岂能尽拘小节?”朱由检望着远处杨家庄升起的袅袅炊烟,“白莲教众也是我大明子民,多是活不下去的可怜人。若能将他们引上正途,于国于民,善莫大焉。至于将来……若我们真能开创一番新局,自然有办法妥善安置、引导他们,使其不再是‘隐患’。眼下,生存第一。”
徐光启不再多言。他知道,这位年轻主公的心志和魄力,远非常人可比。
刚回到庄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石秀派回的队员便带来了新的紧急消息:
“石教头让小人速报公子!监视山洞的兄弟发现,今天上午,从山洞方向悄悄出来三个人,往北去了。石教头带两个人跟了上去,让小人回来禀报,并请韩教头带一队人,沿庄子北面小径接应,以防不测!”
北面?那是通往黄河故道、归德府城方向!
“韩虎,你立刻带第二班,轻装简从,沿北面小径搜索接应石秀,注意隐蔽,不要暴露!”朱由检立刻下令。
“是!”韩虎转身就走。
“另外,”朱由检叫住他,“带上韩松和他的两个人,或许用得上。”
韩虎点头,匆匆离去。
朱由检心中不安。石秀亲自跟踪,说明对方动向重要。北去……是去归德府与阉党接头?还是去联络其他同伙?或者……是发现了侯三的藏身地,要去确认或清除?
他忽然想起,猎人小屋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若对方有擅长山地追踪的好手,未必不能发现蛛丝马迹。
“清澜,你立刻带两个人,去后山小屋,将侯三转移到我们之前预备的另一个更隐蔽的地点——你知道的那个山洞。要快,注意清除痕迹!”
林清澜脸色一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二话不说,立刻去办。
安排完这些,朱由检才稍稍定神。希望还来得及。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晌午过了,日头偏西,韩虎和石秀都没有消息传回。庄内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直到申时末(下午五点),庄外传来约定的鸟鸣信号。守门队员立刻开门,只见韩虎、石秀带着七八个人,押着一个被黑布蒙头、双手反绑的汉子,匆匆进庄。
“公子!抓到了!”石秀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是个舌头!而且,问出了点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