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风起青萍(上)
驿馆中的“京里大人物”,在归德府城沉寂三日后,终于有了动作。
第四日清晨,知府衙门突然张贴告示,言称“为靖地方、安民生”,即日起于城内校场设“募勇处”,招募“乡勇民壮”,待遇从优,由归德卫张千户统一编练。同时,又以“清查流匪奸细”为名,加强了四门盘查,尤其对出入城的流民、商贩盘问甚严。
几乎同一时间,虞城县衙也传出消息,县内各乡绅大户,皆收到知府衙门“劝募”文书,要求“有力出力,有粮出粮”,协办乡勇,共保桑梓。文书措辞客气,但隐隐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
这些举措看似寻常——明末地方办团练、募乡勇是常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由疑似阉党太监坐镇归德府时推出,其针对意味不言而喻。
“这是要名正言顺地扩编武力,既针对各路流民军,恐怕也把我们这类‘不服管教’的庄子算在内了。”徐光启指着周老实抄回来的告示内容,眉头紧锁,“以‘保境安民’之名,行扩充实力、清除异己之实。且这次由知府衙门出面,张千户操练,比上次以‘剿匪’名义调卫所兵更‘合法’,更难直接对抗。”
“那个太监,是在幕后操控。”朱由检指尖敲着桌面,“曹化淳的手伸得真长。他是想借地方官府和士绅之力,在豫东打造一支完全听命于他的武装。白莲教是暗刃,这支‘乡勇’就是明刀。双管齐下,不服者要么被暗杀,要么被明剿。”
“公子,我们怎么办?”韩虎沉声道,“若真让那阉狗在归德府拉起一支几千人的团练,又掌控白莲教为耳目,这豫东地面,恐怕再无我们立锥之地。而且,他们很可能以‘协防’或‘清查’为名,强行进入各庄子,到时候……”
到时候,杨家庄要么开门接受“编练”,交出武装和主导权,任人宰割;要么闭门抗拒,成为“不服王化、私蓄兵甲”的靶子,被这支新练的“乡勇”名正言顺地剿灭。
“不能坐以待毙。”朱由检站起身,眼中锋芒毕露,“他们要募勇,要拉拢士绅,我们就不能干看着。他们有明枪暗箭,我们也要有自己的筹码和盟友。”
他看向徐光启:“先生,之前议的,联络白莲教内不满分子之事,需加快了。侯三的伤,能否支持他秘密联络一两位可靠的香主?”
徐光启估算道:“侯兄弟伤势已无大碍,只要不过度劳累,小心行动,应当可以。只是联络需要渠道和时间,且须万分谨慎,一旦被王好的人察觉,前功尽弃。”
“那就尽快安排,由石秀挑选两名最机警的队员陪同保护,确保安全。”朱由检决断道,“目标不要多,先选一两个素有威信、且对王好不满情绪明显的香主,探探口风。若能说动,便是我们在白莲教内埋下的第一颗钉子。”
“是。”
“另外,”朱由检转向王承恩,“我们与李岩哨总的联络,不能只靠屠户那条线,太慢,也不安全。必须建立更直接、更可靠的渠道。先生,您看能否物色一位胆大心细、熟悉江湖路数之人,携带密信,直接前往睢州寻找李岩部?信中可将近日阉党动作、白莲教内情、以及我们掌握的京中来人之事一并告知,并提出加强盟约、协同应对的建议。甚至……可以提议在合适时机,进行一次会面。”
直接派人寻找流动作战的义军,风险极高,但此刻形势逼人,常规渠道已不足以应对危机。
徐光启沉吟片刻:“老朽倒想起一人。庄内流民中,有个叫马六的,原是陕西的驿卒,崇祯二年驿站裁撤后流落至此。此人熟悉道路,脚力好,也懂些江湖门道,且家小都在庄内,相对可靠。或可一用。”
“好,就他。王承恩,你与徐先生一起,速去寻马六,说明利害,许以重赏,妥善安排。”朱由检道。
“老奴明白。”
“还有士绅这边。”朱由检思忖着,“归德府的士绅大户,并非铁板一块。有攀附阉党的,也必有对曹化淳所作所为不满,或担心其势力坐大威胁自身的。我们能不能……也暗中接触一两家?”
韩虎摇头:“公子,那些士绅老爷,眼高于顶,怎会看得上我们一个庄子?而且我们与阉党有隙,他们避之唯恐不及。”
“未必。”徐光启缓缓道,“老朽在归德府还有些故旧。其中一位致仕的郎中,姓方,与方岳贡方参议是同族,素来清正,对阉党横行早有微词。或许可以书信试探,不必言明庄内详情,只以晚辈请教时局、探讨‘安民之道’为名,先建立联系,观其态度。”
“此策甚妥!”朱由检眼睛一亮,“就请先生修书,言辞恳切,以探讨学问、关心民瘼为切入点。若能得方老先生些许同情或指点,便是打开了一道缝隙。”
“老朽这就去写。”徐光启点头。
“最后,是我们自己。”朱由检目光扫过韩虎和石秀,“新建队和夜不收,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韩虎,从今日起,新建队扩编至一百人,分为五队,强化实战对抗训练,尤其是应对小股精锐袭扰和夜间作战。石秀,你的夜不收小队扩至十五人,不仅要侦察,更要具备主动出击、拔点破袭的能力。庄墙防御工事继续加固,尤其要增加几处隐蔽的观察点和反击点。工坊那边,焦炭和新式织机的生产不能停,那是我们将来交换物资的资本。但也要分出一部分人力,赶制一批弩箭、盾牌和……简易的盔甲。”
“盔甲?”韩虎一惊,“公子,私藏甲胄,可是重罪!”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朱由检语气坚决,“我们不造铁甲,就用厚牛皮、竹片、甚至多层浸漆的棉布,制作简易的护胸、护臂、护腿,总能抵挡些流矢和刀砍。性命攸关,顾不得那么多了。此事秘密进行,成品妥善隐藏。”
“是!”韩虎凛然应命。
“清澜,”朱由检看向一直静听的林清澜,“庄内妇孺老弱的组织不能松。要让大家明白,庄子是所有人的庄子,守庄不是新建队几十个人的事。可以组织妇孺参与制作干粮、护理伤员、传递消息、甚至简单的岗哨瞭望。要让大家有参与感,明白为何而战。”
“明白,公子。”林清澜用力点头。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加速运转。
朱由检独自留在书房,摊开一张简陋的豫东地图,目光在归德府、虞城、杨家庄、睢州、以及更北的黄河渡口之间游移。棋盘之上,敌我棋子已然分明。阉党以归德府为基,以太监为督帅,以张千户和白莲教为爪牙,正在落子布局,织就一张大网。而他,杨家庄这颗看似孤立的棋子,必须在这张网收紧之前,联合潜在的盟友,壮大自身,甚至……在网中撕开一道口子。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的是一条极其危险的路。对抗阉党,联络义军,渗透白莲教,私蓄武装,任何一条曝光,都是灭门之祸。但他没有退路。历史的车轮隆隆向前,原本的崇祯皇帝在紫禁城中焦头烂额,最终走向煤山的宿命。而他,这个意外的穿越者,既然被抛到了这个时代,这个身份,就不想再重复那条老路。
不做皇帝,不代表不能改变天下。也许,从这杨家庄开始,从这泥沼之中,能潜出一条真龙,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公子。”林清澜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件刚刚缝制好的棉布内衬坎肩,“这是我用新织的厚棉布,中间夹了薄牛皮,做的护心坎肩。您试试合不合身。韩教头他们,我也让妇人们开始做了。”
朱由检接过坎肩,入手厚实,针脚细密,带着棉布特有的柔软和一丝淡淡的皂角清香。“谢谢,清澜。有心了。”
林清澜微微脸红,低头道:“公子身系全庄安危,更需保重。我……我们都不希望公子有事。”说完,匆匆退了出去。
朱由检抚摸着坎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并非孤身一人。有徐光启这样的智者辅佐,有韩虎、石秀这样的猛士效命,有林清澜、王承恩这样的贴心人操持,更有庄内上千将他视为希望的百姓。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信任,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将坎肩穿在外袍内,很合身,暖意缓缓透入胸膛。
“那么,就让我们看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吧。”他对着地图,低声自语。
风起于青萍之末。归德府衙门的告示,如同投入湖面的第一颗石子,涟漪正在扩散。而杨家庄这叶扁舟,已调整风帆,握紧舵把,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三日后。
马六带着密信和足够的盘缠,扮作行脚商人,在天黑前悄悄离庄,向北而去。石秀挑选的两名精干队员,也护送伤势初愈的侯三,秘密前往西南方向,据说那里有一位对王好强行提高“香火钱”颇为不满的香主。
徐光启致方老先生的信,由周老实以“代送书籍”的名义,混在送往府城的货物中,辗转递出。
新建队的扩编和训练如火如荼,简易护具的制作也在隐秘进行。庄内气氛紧张而有序,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中,但这一次,恐慌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组织起来的坚韧。
然而,对手的动作更快。
第五日傍晚,石秀派出的夜不收传回紧急消息:归德府城方向,约三百人的“乡勇”队伍已经集结完毕,正在领发兵器衣甲,带队的是张千户手下的一名把总。同时,虞城县内几个积极配合募勇的大户,其家丁护院也有集结的迹象。更令人不安的是,有眼线报告,在杨家庄西北方向约三十里处,发现有小股身份不明、但装备精良的骑马队伍活动,行踪诡秘,不似寻常盗匪。
“他们可能不等‘乡勇’完全练成,就要动手了。”韩虎判断,“那支骑马队伍,很可能是白莲教或者阉党蓄养的精锐,负责突袭、破坏,配合正面进攻。”
“而且,他们似乎知道我们派出了人。”石秀补充,“马六和侯三兄弟离开的路线,我们都做了伪装和掩护,但对方在西北方向的游骑,恰好卡在通往睢州和西南香主所在地的岔路口附近。是巧合,还是……”
朱由检心中一沉。庄内有内奸?还是对方的情报网比想象中更严密?
“不管是不是巧合,我们必须做最坏打算。”朱由检沉声道,“韩虎,立刻进入最高戒备,所有人员上墙,防御器械就位。石秀,你的人全部收回,加强庄子周边侦察,尤其注意那支骑马队的动向。王承恩,立刻组织妇孺老弱,按第二预案,向预定疏散点秘密转移重要物资和部分人员,但动作要隐蔽,不要引起大规模恐慌。徐先生,庄内指挥交给您和韩虎。清澜,你协助王承恩,务必稳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亲自去会会那支骑马队。”
“公子不可!”众人齐声劝阻。
“太危险了!”徐光启急道,“公子乃一庄之主,岂可亲身犯险?那支马队来去如风,战力不明……”
“正因为我是庄主,才必须去。”朱由检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若他们真是冲我们来的精锐,躲在庄里被动挨打,只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甚至被内外夹击。我必须弄清楚他们的虚实、意图,最好能打掉他们的气焰,为庄子争取时间。韩虎守庄离不开,石秀要统管侦察和应急。只有我去最合适。况且,”他拍了拍内衬的护心坎肩,“我有这个,也有你们。”
他看向石秀:“挑四个最机敏、身手最好的,跟我一起。我们轻装简从,连夜出发,绕到他们侧面去。记住,不是硬拼,是侦察、骚扰、抓舌头,有机会就咬一口,没机会就撤。”
石秀知道朱由检决心已定,不再劝阻,咬牙道:“属下亲自带三个人跟公子去!”
“不,你留守,庄外侦察和应急需要你坐镇。”朱由检摇头,“让韩松带两个人,再加两个夜不收的好手,跟我。韩松箭法好,关键时刻能掩护。”
韩松得知命令,并无惧色,抱拳领命。
子时,月黑风高。
朱由检一身深色劲装,外罩不起眼的旧棉袍,内穿护心坎肩,腰佩短刀,背负一柄轻弩。韩松和另外四名挑选出的队员同样装束,携弓带刀,悄然从庄子东南角一处隐蔽的小门溜出,很快没入漆黑的荒野之中。
寒风刺骨,荒野枯草在脚下沙沙作响。朱由检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真正离开相对安全的据点,主动踏入危机四伏的战场。
他知道这很冒险,但别无选择。被动防守,只有死路一条。唯有主动出击,在绝境中寻找生机,才是乱世生存之道。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远天,隐约有闷雷滚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朱由检,正带着他的小队,逆着风,奔向那雷霆将至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