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死生契阔(下)
低沉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如同丧钟敲响。官道上,黑压压的人潮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杨家庄涌来。五百“乡勇”大多穿着杂色衣服,持着长枪、大刀、梭镖,也有少数弓手夹杂其间。队伍前方,几面旗帜歪歪斜斜地举着,隐约可见“保境安民”、“归德团练”等字样。队伍中心,张千户全身披挂,骑在马上,脸色阴沉,身旁簇拥着十余名亲兵和一名穿着青色太监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是高太监。
队伍在距离庄墙一箭之地外停下,开始列阵。虽然队列松散,但人数带来的压迫感,让墙头许多第一次经历这等阵仗的庄丁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韩虎在墙头来回奔走,厉声呼喝:“稳住!都稳住!弓弩手预备——听我号令!滚木擂石就位——”
朱由检站在瞭望台,目光扫过官军阵列,又投向更远处的丘陵和荒野。他知道,真正的威胁不在正面。石秀的“捕枭队”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夜枭”、“黑骑”,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庄门上方,王承恩带着几个识字的庄丁,举起连夜赶制的几块木牌,上面用炭灰写着醒目的大字:“阉党鹰犬,屠戮良善!”“曹化淳爪牙,抢粮害民!”“官逼民反,血债血偿!”
这些字句直白刺眼,随着晨风,清晰地展现在攻防双方眼前。张千户脸色更加难看,高太监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
“庄内逆民听着!”一名军官策马出阵,高声喊话,“尔等私蓄兵甲,抗拒官府,勾结流寇,罪在不赦!高公公与张大人亲临,若肯即刻开庄门,缚送首恶,其余人等或可从轻发落!若再执迷不悟,待大军破庄,鸡犬不留!”
墙头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兵刃握紧的嘎吱声。所有人都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走到墙垛边,朗声道:“阉党祸国,残害忠良,搜刮民脂民膏,以致天怒人怨,流民遍地!我杨家庄垦荒自救,收容灾民,纳粮完税,何罪之有?尔等为虎作伥,以‘团练’之名,行劫掠之事,与盗匪何异?想破我庄子,除非从我杨家庄上下千余口尸体上踏过去!”
他的声音清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墙头守军闻言,胸中血气上涌,恐惧被愤怒压过,齐声怒吼:“死战!死战!”
张千户见劝降无效,看向高太监。高太监嘴角一撇,尖细的声音响起:“冥顽不灵,自取灭亡。张大人,动手吧。”
张千户一咬牙,拔出腰刀,向前一指:“进攻!先登者,赏银百两!破庄之后,财物任取!”
“杀啊!”
重赏刺激下,“乡勇”们发出杂乱的呐喊,前排刀盾手扛着简陋的木盾和七八架长梯,在少量弓手稀稀拉拉的箭矢掩护下,向着庄墙冲来!后面是更多的长枪手和挥舞着各式兵器的壮丁,如同浑浊的浪头,拍向杨家庄的土墙。
“弓弩手——放!”韩虎怒吼。
墙头早已准备多时的三十余名弓弩手(包括韩松的神箭队)同时松弦!箭矢如蝗,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落入冲锋的人群!
“啊!”“我的腿!”“救命!”
惨叫声顿时响起。冲在最前的乡勇瞬间倒下一片。杨家庄的弓弩手数量不多,但训练有素,尤其韩松等神箭手,几乎箭无虚发,专挑扛梯的、领头的射击,极大地迟滞了进攻速度。
但五百人的冲锋,气势依然骇人。很快,几架长梯搭上了庄墙,尤其是防御相对薄弱的北墙和西墙段。乡勇们嚎叫着,顶着稀疏的箭雨和墙头砸下的石块,开始攀爬!
“滚木!擂石!金汁!”各段负责人的吼声此起彼伏。
粗重的原木、硕大的石块被奋力推下,砸在梯子上和攀爬者身上,骨断筋折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混杂在一起。烧开的粪水冒着刺鼻的白烟倾泻而下,烫得下面的乡勇皮开肉绽,哭爹喊娘。
第一次冲锋在墙下丢下二三十具尸体和更多伤员后,狼狈退去。墙头守军也出现了伤亡,三名庄丁被流矢射中,两人被爬上墙头的乡勇砍伤。
张千户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庄子抵抗如此激烈,弓弩精准,守城器械准备充分。“乡勇”们更是死伤一片后,士气明显受挫,畏缩不前。
“废物!”高太监尖声骂道,“张千户,你的兵就这点本事?督战队上前!怯战者,斩!弓手全部上前,压制墙头!再攻!”
督战队提着明晃晃的钢刀,逼着后退的乡勇再次转身。更多的弓手被驱赶到前列,朝着墙头抛射箭矢。虽然准头依旧堪忧,但箭雨密度大增,压得墙头守军难以抬头。
第二批乡勇在督战队的威逼和“破庄后任取财物”的诱惑下,红着眼睛,再次扛起梯子,嘶吼着冲了上来!这一次,攻势更猛,数处墙段同时告急!
“顶住!”韩虎亲自带着预备队,冲向压力最大的北墙,长刀挥舞,将一名刚冒头的乡勇连人带刀劈下墙去。鲜血溅了他一身,更激起了他的凶性,“杀!一个不许上来!”
墙头陷入血腥的肉搏。新建队员们三人一组,互相掩护,用长矛攒刺,用腰刀劈砍。庄丁们也豁出去了,拿着粪叉、锄头、菜刀,与爬上来的乡勇扭打在一起。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墙头地面很快被鲜血染红。
朱由检在瞭望台看得心惊肉跳。正面压力之大,超乎预计。韩虎和新建队虽然勇猛,但人数劣势太大,全靠一股血勇和墙高优势支撑。照这样下去,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石秀那边怎么样了?”他焦灼地望向庄外荒野。按照计划,“夜枭”和“黑骑”应该已经尝试渗透,石秀的“捕枭队”必须尽快解决侧后之敌,才能抽调力量支援正面。
仿佛是回应他的疑问,庄子西北和西南方向,几乎同时响起了急促而短促的哨音和喊杀声!那是石秀预设的警报和伏击发动的信号!
“打起来了!”徐光启精神一振。
朱由检心脏狂跳,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西北方一片稀疏的树林边缘,人影晃动,隐约有箭矢破空声和兵刃交击声传来,但距离较远,看不真切。西南方向,靠近庄子外墙的一片洼地,杀声更烈,甚至能看到火光闪动(可能是点燃了预设的易燃物)。
“报——!”一名夜不收队员满脸烟尘,从庄内梯道狂奔而上,“石教头急报!西南洼地伏击成功,‘夜枭’一队十二人试图从排水暗渠潜入,被我方发现,引入伏击圈,现已击杀八人,生擒两人,其余逃窜!我方伤亡五人!西北树林方向,‘黑骑’约十骑试图快速突进,被韩松队长带神箭队远程狙杀三人,余敌退入林中,正在缠斗!石教头已分兵支援西北,并加强其他方向巡查!”
好消息!石秀果然没让人失望,初步挫败了敌人的渗透计划,尤其是解决了威胁最大的“夜枭”潜入队!
“告诉石秀,打得漂亮!务必全歼或驱逐西北残敌,迅速回援正面!正面压力极大!”朱由检急声道。
“是!”队员转身飞奔而去。
然而,没等朱由检稍稍松口气,正面战场异变再起!
或许是得知侧翼渗透受挫,高太监和张千户狗急跳墙。只见官军后阵一阵骚动,推出来三架简陋的撞车(粗木钉成,下有轮子,前段包铁)和两架类似楼车、但矮小得多的攻城塔(仅比庄墙略高)!虽然粗糙,但对缺乏重型防御武器的杨家庄来说,是巨大的威胁!
“他们竟然准备了攻城器械!”徐光启骇然道,“定是早有预谋!”
撞车在数十名乡勇的推动下,缓缓逼近庄门。攻城塔则向着北墙一段移动,塔上有弓手,还能让士兵直接跳上墙头!
“集中火力,射推车的人!火箭,烧塔!”韩虎嘶声大吼。
箭矢和少量火箭(浸了火油的布团)射向撞车和攻城塔。推车的乡勇倒下几个,但很快有人补上。攻城塔外包了浸湿的牛皮,火箭难以点燃。塔上的弓手居高临下,反而对墙头守军造成了更大威胁。
“轰!”撞车第一次撞击庄门!厚重的包铁木门剧烈震动,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顶住门!”门后的庄丁们拼死用木柱、石块顶住大门,但每一次撞击都让他们气血翻腾,脸色惨白。
攻城塔终于靠上了北墙,塔上跳板放下,十余名凶悍的乡勇在塔上弓手掩护下,嚎叫着跳上墙头,与守军厮杀在一起!北墙防线瞬间岌岌可危!
“韩虎!”朱由检眼看北墙要被突破,庄门摇摇欲坠,心提到了嗓子眼。石秀的援兵还没到,正面眼看就要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官军后阵,突然响起一片惊慌的呼喊和骚乱!
“后面!后面有敌人!”
“是骑兵!流寇的骑兵!”
朱由检极目远眺,只见官军后阵侧翼烟尘大起,数十骑黑影如同利刃,狠狠切入混乱的乡勇队伍!当先一骑,青袍毡笠,手持长刀,勇不可当,正是李岩!他身后骑士虽然不多,但冲击迅猛,专挑军官和督战队砍杀!
“李岩!是李岩哨总!”墙头有人认出,惊喜大叫。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希望如同野火,瞬间燃遍墙头,守军士气大振!
张千户和高太监显然没料到背后会杀出李岩这支奇兵,后阵瞬间大乱。攻城的乡勇听到后方遇袭,军心浮动,攻势不由一滞。
“不要乱!后队转身,挡住流寇!前队加紧攻城!”张千户气急败坏地大吼。但命令在混乱中难以有效传达。
李岩的骑兵在官军后阵中反复冲杀,搅得天翻地覆。虽然人数不多,无法彻底击溃官军,但造成的混乱和心理威慑是巨大的。
趁此机会,韩虎狂吼一声,带着预备队和刚刚赶到的一段墙头守军,向登上北墙的乡勇发起反冲锋!没了后续支援,跳上墙的乡勇寡不敌众,被一个个砍倒、推下墙去。攻城塔上的弓手也被韩松带人重点狙杀,死伤惨重。
庄门处的撞车,也因为后方混乱,推动乏力,撞击频率大减。
战局,出现了微妙的逆转!
高太监见势不妙,尖声叫道:“张千户!先击退背后流寇!”
张千户无奈,只得抽调部分兵力,转身应付李岩的袭扰。
正面压力骤减。朱由检抓住机会,下令:“打开侧门!新建队第一、二队,随我出城,配合李哨总,击溃敌军!”
“公子不可!”徐光启和林清澜齐声劝阻。
“机不可失!”朱由检斩钉截铁,“韩虎守城!石秀回援后接手!开城门!”
庄门侧边一道小门轰然打开,朱由检一马当先(其实是庄内仅有的几匹驮马之一),带着六十余名新建队精锐,如同出闸猛虎,冲向陷入混乱的官军侧翼!
他们的出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因李岩袭扰而混乱的官军,见庄内守军竟敢主动出击,更是胆寒。张千户眼见前后受敌,军无斗志,再打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把心一横,下令:“鸣金!收兵!撤退!”
铛铛铛的鸣金声凄厉响起。早已斗志全无的乡勇们如蒙大赦,丢下兵器、旗帜、伤员,转身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督战队拦都拦不住,反而被溃兵冲散。
高太监在亲兵护卫下,脸色惨白,率先打马狂奔。张千户也顾不上体面,带着残兵败将,向着归德府方向仓皇逃窜。
朱由检和李岩合兵一处,追杀了二三里,斩杀溃兵数十,夺得一些兵器旗号,见官军已远去,便收兵回庄。
此时,石秀也带着“捕枭队”解决了西北残敌,返回庄子。清点战果:阵斩“乡勇”逾百,俘获三十余;全歼“夜枭”一队十二人,俘二人;击溃“黑骑”,毙伤过半。自身伤亡亦不轻:新建队战死十九人,重伤二十余;庄丁死伤四十多人;“捕枭队”伤亡八人。庄门受损,北墙一段坍塌,需要紧急修补。
但无论如何,杨家庄守住了!在绝对劣势下,顶住了阉党联军的猛攻,并最终击溃了敌人!
当朱由检和李岩并骑回到庄门前时,墙头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劫后余生的喜悦,混合着对牺牲同伴的悲痛,化作滚滚热泪和嘶哑的呐喊。
李岩跳下马,对着朱由检郑重抱拳:“朱兄弟,李某来迟了!”
朱由检翻身下马,一把扶住李岩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李兄雪中送炭,力挽狂澜,此恩此情,杨家庄上下,永世不忘!”
两人对视,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并肩作战的豪情,以及……对未来更深沉的思虑。
这一仗,他们赢了。但阉党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
然而,经此一役,杨家庄与李岩的盟约,已不再是纸面空谈,而是用鲜血浇筑的生死之交。朱由检知道,自己在这乱世中,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可靠的盟友。
而属于他的道路,也将从这尸山血海中,正式开启。
夕阳如血,映照着残破的庄墙和欢呼的人群。朱由检与李岩并肩而立,望着溃军远去的烟尘,知道新的篇章,已然掀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行。
这乱世,他们注定要一起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