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田间得贤
抢种在五月底全部完成。两百亩新垦的荒地上,荞麦和耐旱豆类的种子被小心翼翼地埋进尚带一丝湿气的土里。杨家庄上下,从朱由检到最晚收容的流民,都眼巴巴地盼着这场与天时赛跑的赌博能有所收获。田间管理立刻跟上,新建队的一部分人手被分配到农田,学习间苗、除草、简单的堆肥追肥技巧。韩虎调整了训练计划,将更多体能训练与田间劳作结合,美其名曰“效仿古时屯田,寓兵于农”。
粮食压力并未减轻,但粮种落地带来的希望,像一针强心剂,让庄子里的气氛不再那么绝望。流民的秩序在林清澜的精细管理和护庄队的有效威慑下,基本保持稳定。新建队的五十人在韩虎的调教下,渐渐褪去流民的散漫气息,队列行进开始有模有样,简单的号令和配合也初具雏形。石秀则带着几个骑术最好的队员,不时骑马在庄子外围和邻近洼地村庄巡逻,既展示存在,也收集情报。
周老实从城里带回关于方参议的消息:这位布政使司的官员,确将于六月中旬巡视归德府,主要考察黄河堤防、仓储粮秣及地方民情。行程中包括了虞城县,预计会停留两日,听取县衙汇报,并可能抽查一两个“典型”的村镇。县令老爷已经下令,各乡务必整顿治安,清理流民,务必给上差留下“地方靖安、民生虽艰然有序”的印象。
这消息让朱由检心思活络起来。方参议是可能对曹化淳不满的官员,他的到来,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将杨家庄“正面的形象”和曹化淳、刘四爷“负面的行径”同时摆到一位省级官员面前的机会。当然,操作必须极其巧妙,绝不能显得刻意,更不能引火烧身。
就在朱由检苦思如何利用这个机会时,杨文焕老先生带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朱公子,这位是徐先生,老夫在开封府学时的旧友,近日游历至此,听闻公子在此地劝课农桑、收抚流民,特来拜访。”杨文焕引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的老者来到朱由检面前。老者穿着半旧的直裰,浆洗得十分干净,举止从容,自带一股书卷气,却又并非寻常腐儒,眉宇间透着一种经世致用的干练。
朱由检不敢怠慢,连忙拱手:“晚生朱俭,见过徐先生。寒舍简陋,先生光临,蓬荜生辉。”
“朱公子不必多礼。”徐先生回礼,声音温和,吐字清晰,“老夫徐光启,字子先,号玄扈。听文焕兄屡次提及公子所为,心下感佩,冒昧叨扰,还望海涵。”
徐光启?!
朱由检心中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徐光启!明末百科全书式的科学家,农政、军事、天文、历法、数学、水利无不精通,著有《农政全书》、《勾股义》等,更是引进西方火器技术和历法改良的关键人物!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按历史时间,此时的徐光启应该在朝为官,或者辞官回乡著书立说才对!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原来是徐玄扈先生!晚生久闻先生大名,仰慕已久!先生学贯中西,经世致用,晚生心向往之。不知先生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他一边说,一边飞快思索。徐光启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冯训导或者杨文焕的关系?无论如何,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座宝库!
徐光启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堂内墙上的农具草图和林清澜绘制的本地山川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指教不敢当。老夫近年游历四方,察访农事水利,著书之余,亦想寻一二脚踏实地、真能为民做实事的同道切磋。听文焕兄言,公子虽处乡野,却能因地制宜,修渠抗旱,改良农具,更难得的是,在此饥馑之年,收容流民,授以耕织,活人无算。此等胸襟作为,令老夫感慨。不知公子于农事一道,有何心得?又对未来,有何筹划?”
他没有客套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问的也正是朱由检最想展示和探讨的。朱由检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展示自己“价值”和“理念”的绝佳机会。他请徐光启上座,让林清澜奉上粗茶,然后将自己如何试验豆类根瘤固氮、如何堆肥改土、如何筹划引种棉花、如何利用简易水利抗灾等想法,结合杨家庄的实际做法,一一娓娓道来。他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但其中一些思路和细节(比如对微生物作用的模糊认识、对轮作套种的重视、对培育良种的执着),依旧让徐光启眼中异彩连连。
“妙!妙啊!”徐光启抚掌赞叹,“公子所言豆类固肥、精耕细作、水利为先、预筹灾变,深合农政要义!尤其是这豆类与根瘤之说,虽古书有载,但如公子这般明晰其理、用于改土者,实不多见。还有这棉种之虑,确是要害。中原植棉,常困于籽种不佳、纺艺不精。老夫在江南时,曾见彼处棉纺之盛,亦留心搜集了一些外番传入的棉种,或比本地稍优。”他竟然随身携带了一些棉花种子!这真是雪中送炭!
朱由检大喜过望,连忙道谢。两人越谈越投机,从农事又谈到当下的时局。朱由检谨慎地表达了对天灾频仍、流民日增的忧虑,对地方胥吏与豪强勾结盘剥的痛心,也隐晦地提及曹化淳在河南的作为已激起民怨,恐非朝廷之福。徐光启听得面色凝重,喟然长叹。
“公子所见,正是当今之大患。”徐光启神色肃然,“天灾虽厉,然人祸更甚。庙堂之上,党争不休,阉宦弄权,堵塞言路;地方之间,官吏贪墨,豪右兼并,民不聊生。更兼辽东建虏日逼,边饷无着,军心涣散。如此内外交困,实令人忧心如焚。”他顿了顿,看着朱由检,“公子于此乱世,能守此一方净土,活民数百,已属难得。然则,仅此恐怕还不够。”
朱由检心中一动:“请先生指教。”
徐光启目光深邃:“观公子所为,志似不在小。修渠固本,是为安民;收拢丁壮,暗加操练,是为自强。此乱世自保之道也,然亦是进取之基。只是,公子可知,欲行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才、非常之器、非常之谋?”
“愿闻其详。”
“非常之才,不独勇武,更需通晓兵略、民政、钱谷、器械。公子庄中,勇武或已有之,然通才难得。非常之器,”徐光启压低声音,“刀矛弓马,可御寻常匪寇,然若遇建虏铁骑、朝廷经制之师,则力有不逮。需知,西洋之火器,远胜弓弩。老夫早年曾从泰西传教士习炮术,深知其利。若有机会,当设法习之、造之。非常之谋,则在于审时度势,结交英豪,洞察先机。譬如当下,河南布政方参议将至,此人素有清名,对阉党所为不满。公子若能将曹化淳之劣迹、地方之实情,巧妙上达,或可得其奥援,至少,可暂缓迫在眉睫之祸。”
朱由检听得心潮澎湃。徐光启寥寥数语,几乎道破了他所有的心思和未来的方向,并且给出了具体的建议——招揽培养综合性人才,重视火器,利用方参议来访的机会。
“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令晚生茅塞顿开!”朱由检起身,郑重一揖,“晚生僻处乡野,见识浅陋,常感力不从心。今日得遇先生,实乃天幸!不知先生……可否在庄中小住数日,指点迷津?晚生愿以师礼相待!”他发出了诚恳的邀请。若能留下徐光启,哪怕只是短期指点,价值都无可估量。
徐光启沉吟片刻。他本因对农事的兴趣和对杨家庄作为的好奇而来,一番交谈,对朱由检的见识、魄力和隐藏的志向更为欣赏。这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留下?他如今无官一身轻,著书之余,倒也愿意在这样一个有所作为的地方盘桓些时日,亲眼看看那些农事设想能否落地,或许还能帮助这个有潜力的年轻人规避一些风险。
“既蒙公子盛情,老夫便叨扰几日,与公子及庄中诸位,切磋农桑,探讨时务。”徐光启终于点头。
朱由检大喜过望,立刻安排最好的房间(其实也只是相对干净整齐的厢房),吩咐准备饭菜(尽力整治得丰盛些),并召集林清澜、石秀、韩虎、王承恩等核心人员前来拜见。众人得知这位便是名满天下的徐光启徐大人,无不震惊,执礼甚恭。
徐光启在庄中住下,立刻展现出他渊博的学识和务实的作风。他亲自到田间查看新种的荞麦和豆类,指出了几处播种过密、排水有待改进的地方;他观看了新建队的操练,对韩虎训练的阵型基础予以肯定,但也指出缺乏远程打击手段的缺陷,并详细讲解了西洋火铳(鸟铳)的原理和优势,甚至当场用炭笔画了简单的结构图;他审阅了林清澜整理的账目和流民管理条陈,提出了几条提高效率、防止舞弊的建议;他还与杨文焕、朱由检彻夜长谈,分析河南乃至全国的局势,判断魏忠贤虽然权势熏天,但根基已开始动摇,皇帝与阉党的矛盾可能在未来一两年内激化,提醒朱由检要抓住这个“时间窗口”,低调发展,积累实力,尤其要注重获取“名分”或“大义”的幌子。
最让朱由检受益的,是徐光启关于人才和长远规划的思考。“公子现在缺的,是一个能总揽全局、协理内外的‘谋主’。此人需有见识,懂权变,能理财,知进退。文焕兄德高望重,可安乡里;林姑娘心细如发,可掌内务;石、韩二位勇毅,可训兵卒。然统筹谋划、外联周旋,尚需专才。”徐光启直言不讳,“老夫观公子志不在此隅,将来若要伸展,此类人才不可或缺。可留意流民中是否有怀才不遇、通晓吏事的落魄文人,或品行端方、有实干之才的士子。至于火器,非一日之功,但可先设法与懂得修造普通铁器、尤其是有打造精细物件经验的匠人结交,暗中留意相关技艺。”
句句说在朱由检心坎上。他越发觉得,留下徐光启,是自己穿越以来最明智的“决策”之一。
在徐光启的指点下,朱由检对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方参议巡视,也有了更清晰的思路。他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让杨文焕联络本地乡绅,以“陈情地方困苦、感念上宪体恤”为名,准备一份措辞恳切、反映实情(包括赋税沉重、胥吏扰民,但绝不直接点名曹化淳或刘四爷)的联名文书,在适当时候递上。另一方面,通过周老实等渠道,将曹化淳屠庄、刘四爷横行、百姓敢怒不敢言的“传闻”,巧妙地渗透到方参议随行人员或本地那些有可能接触到大员的士绅耳中。同时,杨家庄自身要继续展现出井然有序、生产自救的“模范”面貌,尤其是那些新垦的田地和流民管理的成效,要让人“偶然”看到。
就在朱由检紧锣密鼓准备之际,石秀从山外带回一个紧急消息:刘四爷和刑房胡班头,最近接触频繁,似乎在秘密调查杨家庄,重点询问庄内有无私自打造兵械、囤积马匹、与山匪流寇勾结等情况。而且,有陌生面孔开始在杨家庄外围出没,像是在绘制地形或计算人数。
“他们终于要动手了。”朱由检眼神冰冷,“而且,很可能想借方参议巡视、全县目光聚焦之际,搞出点‘大动静’,既能除掉我们,又能在上官面前表功,甚至一石二鸟,把脏水泼到可能对他们不满的钱典史或其他人头上。”
“公子,怎么办?要不要先下手……”石秀眼中凶光一闪。
“不。”朱由检摇头,看向一旁的徐光启,“先生有何高见?”
徐光启捻须沉思片刻,缓缓道:“彼欲借势而动,我亦可以势破之。方参议将至,此时虞城上下,最忌出事,尤忌出涉及‘民变’、‘匪患’的大事。刘四爷若想构陷,无非是捏造公子庄中藏匿匪类、私蓄武力。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朱由检若有所思。
“对。”徐光启眼中闪过一丝智慧的光芒,“他不是想找‘匪类’吗?那我们就让他‘找到’,但找到的,不能是真的匪类,而是……让他自己变成‘匪类’。”
他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朱由检等人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一场围绕方参议巡视而来的暗战,即将在虞城县这个小小的舞台上激烈展开。而拥有了徐光启这位意外强援的朱由检,手中终于有了一张足以扭转局部局势的、真正的智谋之牌。
夜色中,杨家庄的灯火依旧。但这一次,灯光下谋划的,不再仅仅是生存,还有了一场精巧而凌厉的反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