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盟血未干
李岩留下的五人被安置在庄门附近的独立院落。院落不大,三间土坯房围成的小院,原本是供往来商客歇脚的,如今临时腾出来。石秀亲自带人“照看”,表面客气周到,实则内外都安排了新建队的精干队员,名为保护,实为监控。
这五人领头的叫孙二狗,三十来岁,面皮黝黑粗糙,左脸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说话时疤痕会跟着扭动,看着凶悍,举止却意外地有分寸。他自称原是边军夜不收,崇祯二年清兵入塞时队伍被打散,回乡路上活不下去,跟了李岩。其余四人年纪稍轻,两个是开封逃荒的农民,一个是铁匠学徒,还有一个瘦小的自称读过两年私塾,眼神总爱四处瞟。
孙二狗见到石秀,抱拳行礼颇为标准:“石教头,俺们弟兄五个,奉李哨总之命,在此叨扰些时日。有啥规矩,您尽管吩咐。俺们只求学些实用的守城本事,绝不给庄上添乱。”
石秀还礼,语气不冷不热:“孙兄弟客气。庄主吩咐了,诸位是客,更是共同抗敌的盟友。日常用度,一应供给。至于切磋技艺,待庄上处理完战事善后,自会安排。只是庄内刚经战火,人心未定,为免误会,还望诸位暂居此院,勿要随意走动。”
这话说得客气,但限制行动的意思很明显。孙二狗脸上刀疤动了动,嘿嘿一笑:“明白,明白。客随主便。”
安顿好这五人,石秀向朱由检复命,并说出了自己的观察:“那个孙二狗,确实有行伍痕迹,走路站立都带着军中习惯。其余四人,那两个农民手脚粗大,像是干惯农活的;铁匠学徒虎口有茧;倒是那个自称读过书的,手上茧子位置不对,眼神也太活泛了些。”
“你的意思是,这人可能有问题?”朱由检问。
“说不准。或许只是机灵过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石秀道,“公子,真要将守城和火器的法子教给他们?虽是粗浅的,可流传出去……”
徐光启在一旁接口:“既要结盟,总要拿出些诚意。李岩此人,眼光不俗。他要的不是几石粮食,而是能增强其军实力的技艺。我们授其粗法,一可维系关系,二来,若他们真能以此多抗官军,于阉党亦是牵制。至于核心机密,自然要握在自己手中。况且,借此机会,我们亦可观察这五人,尤其是那个孙二狗。边军夜不收出身,若能为己所用……”
朱由检明白了徐光启的言外之意——借机考察,甚至招揽。乱世之中,有实战经验的老兵是宝贵财富。他点点头:“便依先生之言。石秀,这几日你多与孙二狗接触,探探他的底细和心思。传授技艺之事,由你和韩虎斟酌,先从最基础的壕沟挖掘、拒马设置、墙头防御组织开始。火器方面……可演示一下黑火药威力和简易陶罐震天雷的制作,但配方比例、精细工艺不必和盘托出。”
“是。”
“另外,”朱由检沉吟道,“李岩承诺‘互通有无’。我们眼下最缺什么?”
林清澜一直安静听着,此时开口道:“药材。尤其是金疮药、止血散。此次伤亡不少,库存几乎用尽。另外,铁料、盐、棉花布匹也紧缺。我们可用的交换之物……新织的棉布、部分粮食、或许还有……公子提过的‘焦炭’?”
朱由检眼睛一亮。焦炭!杨家庄小高炉炼铁试验的副产品,燃烧温度高,持续时间长,对锻造和质量要求高的铁匠铺是宝贝。这东西在别处还是稀罕物,但对拥有初步高炉技术的杨家庄,已能小规模生产。用来交换,既不暴露核心炼铁技术,又能换回急需物资,再合适不过。
“清澜提醒得好。焦炭可作为一个筹码。还有,我们改进的织机织出的棉布,质地均匀细密,也应比普通土布值钱。”朱由检道,“王承恩,你与周老实联络,让他设法在虞城及周边打听,看能否通过隐秘渠道,与‘闯’军建立物资交换线。要小心,绝不能被曹化淳的人察觉。”
王承恩领命。众人都意识到,与李岩的盟约,正在将杨家庄推向一条更复杂、更危险,也可能带来更多机遇的道路。
接下来几日,杨家庄内外忙碌异常。
庄墙修补加固,尤其是西北角的缺口被重点修缮,并在墙外增挖了一道浅壕,布置了更多削尖的木桩。阵亡的十七人被隆重合葬在庄后山坡,立了简易石碑。朱由检亲自致祭,承诺抚养其家属子女。重伤者集中救治,林清澜带领妇孺采摘草药,清洗包扎,庄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新建队重新整编。阵亡和重伤退出者需补充,韩虎从庄丁和表现好的流民青壮中挑选了二十人,新建队规模扩至六十人,分作四队,日夜轮训。石秀的“夜不收”小队也补充了两人,继续保持对外围的严密监控。
庄内人心逐渐稳定。血战幸存带来的凝聚力和朱由检妥善的善后安抚,使庄民对这位年轻庄主的信赖更深。但私下里,关于那支突然出现又离去的“流寇”军队,关于庄主与之结盟的举动,仍有不少疑虑和低声议论。
朱由检知道,必须给庄民一个交代。
第三日晚,庄内祠堂前的空地上,燃起几堆篝火。全体庄民被召集起来。朱由检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徐光启、林清澜、韩虎、石秀等人立于两侧。李岩留下的孙二狗五人也被“请”来,坐在靠前的位置,神色各异。
“乡亲们,”朱由检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开,“三天前,我们一同经历了生死。官军刀箭临门,要夺我们的粮,毁我们的家,杀我们的人。我们拼命守住了!靠的是什么?是我们自己手里的家伙,是我们身后的父母妻儿,是我们不愿再当饿殍、任人宰割的那口气!”
人群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许多人的眼睛在火光中闪动。
“但是,单靠我们自己,守得住一次,守得住十次吗?”朱由检话锋一转,“曹化淳不会罢休,官府里想拿我们献媚邀功的人不会少。我们杨家庄,想要在这乱世活下去,光埋头种地、修墙练兵还不够!我们需要朋友,需要帮手!”
他指向孙二狗五人:“这几位,是‘闯’军李岩哨总留下的人。我知道,很多人心里嘀咕,跟‘流寇’打交道,是不是走歪了路?是不是要与朝廷作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那我问大家,前日来打我们的,是谁?是朝廷的王师吗?是保境安民的官军吗?不!他们是曹化淳的爪牙,是来杀良冒功、抢夺财货的豺狼!这样的‘朝廷’,值得我们效忠吗?这样的‘官军’,配称为王师吗?”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附和声,许多人的眼神变得激愤。
“李岩哨总,原是本朝举人,因阉党迫害,家乡遭灾,才被迫举义。他麾下的队伍,多是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他们打的是阉党,是贪官污吏!前日若非他们及时出现,击退官军,我们庄子现在可能已是一片焦土,在座各位,又有几人能安坐于此?”朱由检声音提高,“他们与我们,一样是受欺压、求活路的人!他们与我们,有共同的敌人!结盟,不是为了从贼造反,是为了在这豺狼当道的世道里,抱团取暖,寻一条生路!”
这番话说得直白而有力,结合亲身经历,许多庄民脸上露出了然和认同的神色。是啊,要杀他们的是“官军”,救了他们的是“流寇”,这世道,是非黑白早已颠倒。
“当然,”朱由检语气缓和下来,“盟约归盟约,我们杨家庄的根本,还是我们自己。地要种,渠要修,工坊要开,武艺要练。只有我们自己够强,别人才不敢欺,盟友才会敬。从明日起,一切照旧,垦荒修渠继续,工坊复工,新建队加紧训练。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杨家庄,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也不是靠别人施舍的可怜虫!我们是能自己挣饭吃、能自己守家园的好汉!”
“对!公子说得对!”
“靠自己!”
“种地练兵!谁来了也不怕!”
人群沸腾起来,连日来的压抑、恐惧和迷茫,似乎在朱由检的话语和篝火的温暖中找到了宣泄和方向。就连孙二狗,看着眼前群情激昂的庄民,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刀疤脸在火光下显得柔和了些。
徐光启适时上前,宣布了几条具体安排:垦荒队明日恢复作业,重点补种被战火波及的田亩;工匠坊全力修复受损织机、打造兵器和农具;新建队训练增加夜战和协同项目;妇孺继续纺织、制药、协助后勤。一切井然有序。
集会散去后,庄民们带着一种新的决心各回各处。朱由检留下核心几人,加上孙二狗,回到祠堂旁的小议事厅。
“孙兄弟,见笑了。庄户人家,有些事需说透。”朱由检对孙二狗道。
孙二狗抱拳:“朱庄主推心置腹,俺老孙佩服。不瞒庄主,俺们在外面闯荡,见的庄子不少,要么吓得屁滚尿流纳粮求饶,要么自恃有点力量眼高于顶。像贵庄这样,既能血战不退,又能明白事理、团结人心的,头一回见。李哨总让俺们来,真是来对了。”
这话有恭维,也带着几分真心。石秀趁机问道:“孙兄弟原是边军夜不收,见识广。依你看,前日那支官军,战力如何?若是李哨总全军在此,可能战而胜之?”
孙二狗嘿嘿一笑:“那帮卫所兵?看着光鲜,真打起来稀松。前日若非庄上抵抗坚决,又有火器惊扰,他们早破庄了。后来被俺们从侧后一冲,立刻乱了阵脚。若是李哨总麾下三百精锐全在,野战对垒,一个冲锋就能击溃他们。不过……”他话锋一转,“官军弱,但架不住人多。归德卫再不济,也能拉出两三千人。曹化淳若真下狠心,调来更多兵马,甚至调边军,那就麻烦了。所以李哨总才急着找庄子结盟,学守城法——俺们流动作战多,真要守个地方,还是缺经验。”
这算是交了底。朱由检与徐光启交换眼神,看来李岩方面压力也不小,急于提升防御能力。
“既如此,明日便开始吧。”朱由检道,“石秀,你带孙兄弟他们,先看看我们庄墙防御体系,讲解布置思路。韩虎,安排新建队做一次防御演练,让孙兄弟他们观摩,也请他们指点。”
孙二狗大喜:“多谢庄主!”
接下来几日,孙二狗五人被逐步纳入杨家庄的日常防御交流中。石秀带他们详细查看了庄墙、壕沟、障碍物布置,讲解了预警、轮值、应急反应的整套流程。韩虎的新建队演练时,他们也在一旁观看,孙二狗果然提出了几个基于实战经验的改进建议,比如暗哨的位置、墙头投掷物的储备点、伤员后撤路线等,让韩虎和石秀都觉受益。
到了火器演示环节,石秀在庄外僻静处,引爆了一个装药两斤的陶罐震天雷。轰然巨响中,碎石乱飞,地面炸出一个浅坑。孙二狗等人看得眼睛发直,他们见过官军的火炮,但这种简易却能由单人携带、埋设使用的爆炸物,还是第一次见。
“这……这玩意厉害!攻城拔寨,夜袭营盘,太好用了!”孙二狗激动道,“石教头,这法子……”
石秀按照事先计划,讲解了陶罐选择、火药填充、引线制作和埋设引爆的基本步骤,但关键的火药最佳配比、颗粒化处理、引线防潮等细节则模糊带过。饶是如此,孙二狗已如获至宝,带着几个同伴,拿着石秀给的简易说明,在院里用沙土模拟,反复揣摩。
那个自称读过书的瘦小汉子,名叫侯三,对这些尤其上心,问的问题也最细。石秀暗中留意,发现侯三在沙土模拟时,竟无师自通地想到了将多个震天雷用长引线串联的思路,虽然粗糙,却显露出不一般的机巧。
“这个侯三,不简单。”石秀私下对朱由检汇报,“识些字,脑子活,对火器格外痴迷。孙二狗对他似乎也有些客气,不像对其他人那样随意。”
朱由检沉吟:“继续观察。若真是可用之才,或许……可以尝试更深地拉拢。但务必弄清底细。”
另一边,王承恩通过周老实,与李岩方面初步建立了联络渠道。周老实借着给县城酒楼送豆腐的由头,与一个城西屠户接了头——那屠户的远房侄子据说在“闯”军里当个小头目。传递消息需要时间,但渠道算是通了。朱由检开出了需求清单:药材、铁料、盐、棉花。愿意用焦炭、优质棉布和部分粮食交换。价格比例还需具体商谈。
十日后,孙二狗主动找到朱由检,提出辞行。
“朱庄主,石教头、韩教头倾囊相授,俺们受益良多。李哨总那边想必也等急了,俺们得回去复命。”孙二狗道,态度比初来时恭敬许多,“庄主放心,盟约之事,俺们一定如实禀报李哨总。日后但有消息或物资往来,必通过约定渠道。”
朱由检也不挽留,赠了些干粮盘缠,并让石秀将一份整理好的、更详尽的《庄寨防御要点摘要》和几个改进后的震天雷样品交给孙二狗。“一点心意,盼李哨总旗开得胜。”
孙二狗郑重接过,忽然压低声音道:“庄主,临走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兄弟但说无妨。”
“侯三那小子……路上俺会看紧他。但此人来历有些含糊,心思也深。庄主日后若再与他打交道,需多留个心眼。”孙二狗说完,抱拳深深一揖,转身招呼其他四人去了。
朱由检目送他们离庄,心中琢磨着孙二狗最后的提醒。这个侯三,果然有问题?
石秀道:“公子,要不要派人暗中跟一段?”
朱由检摇头:“不必。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我们现在首要之事,是抓紧这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壮大自身。”
他转身,望向庄内又开始忙碌起来的景象:垦荒队在田间劳作,工匠坊叮当作响,新建队在韩虎的号令下操练,妇孺穿梭运送物料。经历过血火洗礼的杨家庄,仿佛一棵被雷击过的老树,伤痕未愈,却抽发出了更加坚韧的新枝。
然而,朱由检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曹化淳不会忘记这里的羞辱,李岩的盟约也远非坚不可摧。孙二狗带走的,不只是防御技术和火器样品,还有杨家庄虚实的情报。李岩会如何利用这些?侯三究竟是何来历?下一次危机,又会从哪个方向袭来?
盟血未干,危机已潜伏在看似复苏的生机之下。朱由检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木牌粗糙的纹路。
路还长,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