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到河南府
骡车在河南的黄土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五日,终于在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拐进了归德府虞城县地界。沿途的景象愈发触目惊心:龟裂的田地像老人枯皱的皮肤,稀稀拉拉的麦秆蔫头耷脑,许多村庄十室五空,残垣断壁间偶有面黄肌瘦的孩童呆滞张望,野狗在路旁刨食着不知名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若有若无的、不祥的腐败气味。
朱由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明末天灾人祸,但亲眼所见,远比史书上的几行字更令人窒息。王承恩和周老实也沉默着,脸上写满了不安。
“爷,前头就是杨家庄了,”周老实指着远处一片依稀有几点微弱灯火的村落,“我有个远房表舅住这儿,是个老童生,人还算可靠,咱们先去投奔,打听打听情况?”
朱由检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更多声音。他摸了摸怀里那几本都快被颠散架的农书,又掂量了一下所剩无几的银钱,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攥住了他。
杨家庄比沿途看到的村子稍好些,至少大部分房屋还算完整。周老实的表舅杨文焕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戴着破旧的方巾,住在村东头两间略显萧瑟的土坯房里。见到周老实带来的“远亲”,杨文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但还算客气地将他们让进屋内。屋子低矮昏暗,一股陈年的霉味。
“今年秋粮又绝了大半,”杨文焕吧嗒着旱烟,愁容满面,“官府催科的胥吏比蝗虫还狠,卖儿鬻女的……都不新鲜了。村西头老陈家的闺女,就是为了抵债,前几天被带走了……唉。”他看了朱由检一眼,见他虽穿着布衣,但容貌气度不似寻常逃难百姓,便试探着问,“这位……朱公子,不知来我们这穷乡僻壤,是寻亲还是……?”
“避祸,兼寻条活路。”朱由检言简意赅,取出一点碎银,“杨老先生,我们主仆几人想在此暂时落脚,租金饭食,照市价折算,绝不让您为难。另外,还想向您打听打听,附近可有荒芜的、能耕种的田地?或是有意出租田亩的人家?”
杨文焕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不少:“落脚好说,家里就我一个老头子,空房还有一间。至于田地……”他苦笑,“肥田早被大户占尽了,剩下的不是旱就是涝,河边倒是有片沙淤地,荒了好些年,没人要。公子若不怕辛苦,倒是可以去看看。地主是城里的刘员外,租子……怕也少不了。”
“无妨,明日便去瞧瞧。”朱由检道。沙淤地?或许改良一下,正是试验某些作物的好地方。
当夜,朱由检躺在杨家硬邦邦的土炕上,望着黑黢黢的屋顶,毫无睡意。王承恩在脚榻上蜷着,发出轻微的鼾声。外间传来杨文焕压抑的咳嗽声和老鼠窸窣的动静。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点什么。光躲着不行,手里的钱坐吃山空。他要扎根,要试验,要积累。第一步,就是这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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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在杨文焕的带领下,朱由检看到了那片所谓的“沙淤地”。位于黄河一条细小支流的拐弯处,大片河滩地半沙半泥,高低不平,杂草稀疏,确实是一副贫瘠模样。但朱由检蹲下身,抓起一把土仔细捻了捻,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河水和地势,心里却有了点底。这地方排水尚可,沙质土透气性好,如果引水方便,改良土壤,未必不能种东西。他记得一些关于淤田改良和耐贫瘠作物的模糊知识。
“就这里吧。烦请杨老先生帮忙牵线,租下这片地,价钱好商量。”朱由检拍掉手上的土,语气坚定。
租地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城里的刘员外听说有人要租那片“废地”,价钱给得还不算太低,生怕对方反悔,很快派管家来签了契书。朱由检给自己起了个化名“朱俭”,身份是家中遭灾破落的北方士子,来此投亲靠友,想赁地谋生。
地有了,接下来是人。朱由检让王承恩和周老实拿着所剩不多的铜钱,在村里招募短工,整治土地,许诺每日管两顿糙米饭,日结几文工钱。消息传出,立刻引来了十几个瘦骨嶙峋的村民。看着他们麻木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神,朱由检心中复杂。
开工第一天,朱由检没有袖手旁观。他脱下长衫,换上更破旧的短打,拿起一把借来的锈锄头,跟着村民一起清理碎石、平整土地、开挖简易的引水沟渠。王承恩急得直跺脚,又不敢阻拦,只好也跟着一起干。
村民们最初诧异地看着这个细皮嫩肉、说话文绉绉的“公子哥”真的下地干活,动作笨拙却认真。慢慢地,隔阂消融了些许。休息时,朱由检会凑过去,听他们唠嗑,问今年的雨水、往年的收成、哪种野菜能充饥。
“朱公子,您说这地,真能种出东西来?”一个叫赵二柱的年轻佃农,啃着分到的杂粮饼子,忍不住问。
“试试看,”朱由检也嚼着同样粗糙的饼子,咽下刮喉的刺痛感,“我在……在北边时,听人说过一些法子。这沙地,或许能种点不一样的。”
他说的“不一样”,除了计划引种一些本地已有的耐旱杂粮,更重要的是他怀里那几本农书里提到的,以及他记忆中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作物名称:马铃薯、甘薯、玉米……还有那传说中的“再生稻”或“矮秆稻”的模糊概念。他知道这很难,需要种子,需要时间,更需要无数次的失败和尝试。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破局点——提高粮食产量,哪怕只是一点点,就能活人,就能聚人。
几天后,一个意外的人物出现了。
那日朱由检正和赵二柱等人商量如何堆肥改良一小块土壤,村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一辆青幔小车在一名老仆的牵引下,吱吱呀呀驶进了杨家庄。车子停在村中唯一一口还能出水的老井旁,帘子掀开,下来一位女子。
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半旧不新的藕荷色褶裙,外罩天青色比甲,梳着简单的少女发式,只插一支素银簪子。容颜清丽,肤色是不见日光的苍白,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也笼着一层轻愁。她一下车,目光便落在了井台边那几个捧着破碗排队取水的孩童身上,尤其是其中一个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女娃。
她轻轻走过去,从随身的小包袱里拿出两个杂面馒头,递给了那女娃和旁边一个眼巴巴看着的老妇。动作自然,神情温和,没有太多施舍的高傲,只有淡淡的怜悯。
“是林姑娘,”赵二柱低声对朱由检说,“城里林掌柜家的闺女。林家以前是书香门第,后来败落了,开了个小小的书铺。林姑娘心善,偶尔会来村里看看,送点吃食。可惜……好人没好报,林掌柜前年得罪了县里管税吏的师爷,铺子都快开不下去了,听说还要把林姑娘说给那师爷的傻儿子做填房……”
朱由检心中一动,目光追随着那位林姑娘的身影。她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抬眼望来,与朱由检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她微微一怔,似乎诧异于这个陌生青年眼中过于深沉复杂的神色——那不像一个普通落难书生或农夫该有的眼神。她旋即垂下眼帘,对朱由检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转身带着老仆,朝村里另一户特别困窘的人家走去。
“这位林姑娘,识字吗?”朱由检问赵二柱。
“识字!听说读了好多书呢,林家以前可是出过举人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心里某个念头开始萌芽。他需要帮手,不仅是在田地里。记录、计算、管理……甚至将来可能的教育、宣传,都需要识字的人。这位身处困境、心地善良又有一定文化素养的林姑娘,或许是个可以接触的对象。当然,必须非常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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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下河滩地后,朱由检手头的银钱迅速见底。购买最简单的农具、雇工、尝试购买不同的种子(哪怕只是本地品种),每一项都需要钱。王承恩急得嘴上起泡,甚至偷偷提议是不是把朱由检随身带着的一块玉佩当掉——那是信王府的旧物,工艺精美。
“不行,”朱由检断然拒绝,“这东西太扎眼,不能露白。”他沉吟着,“得想办法开源。”
他想起之前路过县城时,看到市面萧条,但盐、铁、布匹等生活必需品价格腾贵,尤其是粗布,许多衣不蔽体的百姓根本买不起。而河南此地,有些野生的葛麻、蓖麻资源,民间也有土法纺织,但效率极低。
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他回忆着曾经在博物馆和网上看过的关于古代纺织工具的介绍,比如手摇纺车、改良织机的一些简单原理。不需要一步到位搞出珍妮机,只要能在现有基础上稍微提升效率,降低成本,就可能有市场。
他把这个想法和杨文焕、赵二柱等人说了,众人都觉得匪夷所思。朱公子一个读书人,还懂这个?
“试试看吧,”朱由检还是那句话。他画了一些歪歪扭扭的草图,解释着增加锭子、改进传动结构的想法,找来村里一个曾经做过木匠活的老汉,连比划带说,尝试制作。
就在他一边督促农事改良,一边折腾“手工工坊”雏形,忙得焦头烂额之际,另一位女性以一种更意想不到的方式闯入了他的生活。
那是一个午后,朱由检正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对着一架刚刚做出来、吱嘎乱响还总断线的手摇纺车模型皱眉苦思。一个清脆利落,带着点泼辣劲的声音在棚外响起:
“喂!你们这儿,谁是管事的?收不收麻?”
朱由检抬头,看见草棚门口逆光站着一个女子。身材高挑,穿着便于行动的靛蓝粗布衣裙,腰间束带,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不像寻常女子那样梳髻,只是用布条在脑后扎成一束,肤色是健康的麦色,眉眼英气,鼻梁挺直,嘴唇紧抿,透着股干练和倔强。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粗布短打的少年,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处理过的麻纤维。
这女子与林姑娘的纤弱书卷气截然不同,浑身上下散发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以及一种野草般的生命力。
“你是……?”朱由检起身。
“我叫石秀,”女子走进草棚,打量了一下简陋的环境和朱由检本人,目光在那架怪模怪样的纺车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马陵山那边石家村的。听说你们这儿雇人干活,给现钱,还收各种东西?我带了麻来,上好的青麻,韧得很,你看能给什么价?”
她说话干脆,直奔主题,没有寻常村姑的怯懦。
朱由检看了看车上的麻,质量确实不错,处理得也干净。他心中一动:“石姑娘,这麻是你自己种的?还是收来的?”
“自己种,自己沤,自己绩。”石秀答道,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傲,“我们石家村靠着山,地薄,种粮不行,就靠这点山田种麻、采药,跟山外人换点粮食盐巴。”
一个能独立组织生产、敢于出来交易的女性……朱由检立刻意识到了她的价值。这不正是他目前急需的、了解本地原料和市场的人吗?
“麻我们收,价钱好商量。”朱由检道,“另外,石姑娘,我看你这麻处理得好,有没有兴趣,一起试试把这东西,”他指了指那架破纺车,“弄得更好用些?若是成了,纺出的线、织出的布,或许能卖得更远,价钱也更好。你们村也能多份收入。”
石秀狐疑地看着他,又仔细看了看那纺车:“你会弄这个?读书人还懂匠人的活计?”
“略知皮毛,正在摸索。”朱由检坦然道,“一个人摸索难,多个人,尤其像石姑娘这样懂行的,或许能快些。就算不成,麻我照收,工钱也可以另算。”
石秀盯着朱由检看了半晌,似乎在掂量他的诚意和能力。她走南闯北(相对附近村落而言)换货,见过不少人,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看着文弱,但眼神清正,说话实在,不像信口开河之辈。更重要的是,他给出的条件,对目前同样艰难的石家村很有吸引力。
“成!”她一拍大腿,“我试试!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瞎耽误工夫,可别怪我撂挑子!”
就这样,朱由检在明末的河南乡村,拥有了两块试验田——一块在河滩上,另一块,则在眼前这充满变数的人际关系与艰难时世中。林黛玉般的书香女子,与花木兰似的山野姑娘,先后进入他的视野,也即将以不同的方式,卷入他这场逆天改命的豪赌。
而与此同时,远在北京的紫禁城,魏忠贤站在司礼监值房巨大的堪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河南归德府的位置。一份关于“虞城县杨家庄一带,有不明身份外乡人租用荒滩,雇工垦殖,似有异动”的密报,正静静躺在他的书案上。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玩味的笑意。
“朱由检……信王殿下,你跑得倒快。只是,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又能跑到哪里去呢?咱家,倒要看看,你能在这泥地里,扑腾出什么花样来。”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像盯住了猎物的毒蛇。
风暴,已在悄然酝酿。朱由检的田园试验,注定无法长久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