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城下血与火
朝阳的光芒并未驱散杨家庄上空的肃杀,反而将远处官道上那蜿蜒而来的队伍照得愈发清晰。烟尘滚滚,盔甲与兵刃的寒光在晨晖中星星点点,如同一条缓缓收紧的绞索。
两百余人的队伍在庄子外一箭之地停下,开始列阵。前面是约百五十名卫所兵,衣甲虽有些陈旧,但队列还算齐整,长枪如林,刀盾在前,后面隐约可见十余名弓手。队伍中段,几匹战马上坐着军官模样的人,其中一人穿着千户服色,面色冷峻,正是归德卫的张千户。他身旁,还有三四个穿着普通劲装、目光阴冷的中年汉子,骑在马上,不住打量着眼前的庄子——东厂的番子。
队伍最后,则是三十来个形貌各异的汉子,持着杂乱的武器,探头探脑,正是刘四爷残党和“过山风”旧部凑成的乌合之众,领头的几个脸上带着贪婪与兴奋,似乎已经看到了破庄后抢掠的景象。
庄墙上,朱由检、徐光启、韩虎等人凝神观望。对方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整队,同时派出几名骑兵绕着庄子外围奔驰,似在观察地形和防御。
“确是卫所正兵。”韩虎低声道,语气凝重,“看队列,非寻常巡检弓手可比。那几十个混混不足为虑,关键在这两百正兵。弓手虽少,但对庄墙威胁大。”
徐光启眯着眼:“他们在等。等我们慌乱,或者……等内应信号。”
话音刚落,庄内祠堂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呵斥和打斗声!是那几户被“保护”起来的陕西流民!他们果然试图暴起发难!
朱由检脸色一沉,对身旁一名新建队员喝道:“去告诉看守的人,格杀勿论!速战速决!”
队员领命飞奔而去。很快,祠堂方向的喧哗声变成了短促的惨叫和兵刃入肉声,随即迅速平息。一名队员跑回禀报:“报!六人暴起夺刀,已被全数击杀!其余人皆已制伏!”
内患暂除,但这一阵骚动显然被庄外的官军察觉。张千户身边一名东厂番子指着庄子,似乎在说着什么。张千户点了点头,一挥手,一名旗牌官策马出阵,来到庄门前约五十步处,勒马高喊:
“庄内人等听着!吾乃归德卫千户张大人麾下旗牌!今奉命查缉虞城县境不法,有报尔杨家庄藏匿流寇匪类,私蓄兵甲,图谋不轨!速开庄门,交出匪首凶器,接受查验!若敢抗拒,大军破庄,玉石俱焚!”
声音洪亮,带着官府的威压。庄墙上众人心头一紧,目光都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走到墙垛边,朗声回应:“庄主朱俭在此!我杨家庄垦荒纳粮,修渠安民,所有田亩机具皆在官府登记造册,何来‘不法’?庄内所收,皆是陕西逃荒苦命百姓,以工代赈,只为活命,何来‘流寇匪类’?至于兵甲,庄户自卫棍棒而已,何谈‘私蓄’?尔等奉何人之命?可有驾帖文书?若无凭据,擅攻民庄,与匪何异?!”
他声音不算特别洪亮,但字句清晰,有理有据,更暗指对方无凭擅攻。墙上的庄丁们听了,胆气也壮了几分。
那旗牌官一愣,显然没料到庄主如此镇定且能言善辩。他回头望了张千户一眼。张千户皱了皱眉,旁边一名东厂番子策马上前,尖声道:“啰嗦什么!东厂办案,还要与你讲文书不成?再不开门,便是抗旨!”
东厂的名头一出,庄墙上不少人脸色发白。朱由检心中一凛,知道对方是要以势压人,不讲道理了。
“东厂办案,亦需依大明律!”徐光启忽然上前一步,沉声道,“无凭无据,围攻良善,屠戮百姓,尔等是想效仿曹化淳公公在开封所为吗?此事若传扬出去,方岳贡方大人,乃至朝中诸公,岂会坐视?!”
他直接点出曹化屠庄之事和方岳贡的名字,既是警告,也是挑明背后的政治风险。那东厂番子脸色一变,眼中凶光更盛,却一时语塞。
张千户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他接这差事本就勉强,既怕得罪曹化淳,又怕真闹出大事不好收场。如今对方抬出方岳贡,更让他犹豫。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庄外官军侧后方,那片丘陵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沉闷的巨响!“轰!”“轰隆!”
如同地龙翻身,伴随着隐约的惨叫和战马惊嘶。正是石秀带领的埋伏小队,引爆了预先埋设的黑火药“惊喜”!
官军后阵顿时一阵混乱,尤其是那些跟在后面的地痞混混,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得魂飞魄散,以为中了埋伏,惊呼乱窜,冲撞了前面的卫所兵队伍。几乎同时,丘陵后杀声四起,石秀带着数十名新建队员和精选庄丁,如猛虎出柙,直扑那三十几个混混!他们行动迅猛,配合默契,刀砍棍砸,瞬间将本就混乱的混混队伍冲得七零八落,砍倒数人后,并不恋战,唿哨一声,迅速撤回丘陵之后,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时间,等张千户反应过来,派兵去追时,石秀等人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十几具混混的尸体和更多受伤哀嚎的残兵,以及官军后阵一片狼藉。
“废物!”张千户气得脸色铁青,看着那些抱头鼠窜、严重扰乱了军阵的混混残部,恨不得全砍了。更让他心惊的是那爆炸声——对方竟然有火器?!虽然听起来威力不大,但这完全超出了他对一个“庄寨”的预估。随行的东厂番子们也面面相觑,眼中惊疑不定。
这一下袭扰,虽然没给卫所兵主力造成多大伤亡,却严重打击了官军士气,更打乱了张千户的节奏。他原本打算围而不攻或威慑迫降的计划,被这当头一棒打乱了。
“大人,这庄子……不简单啊。”一名副官低声道,“有火器,有埋伏,行事狠辣果决。强攻恐怕……”
“闭嘴!”张千户怒斥,但心中也在权衡。对方有准备,有抵抗意志,还有疑似火器,强攻必然伤亡不小。可若就这么退去,如何向曹公公交代?他看向那几名东厂番子。
为首那名番子脸色阴沉,咬牙道:“张大人,事已至此,若灰溜溜退走,你我如何向上头交代?不过是一些乡野村夫,仗着地势和些许诡计而已!我军堂堂正正之师,莫非还拿不下一个小小的土围子?请大人立刻下令进攻!先登者重赏!破了庄子,鸡犬不留,看谁还敢多嘴!”
他的话充满了戾气,也点破了张千户的顾虑——退不得。张千户把心一横,眼中狠色闪过:“传令!弓手上前,压制墙头!刀盾手准备云梯(简易长梯),枪兵跟进,攻东、北两门!一个时辰内,给我破庄!”
“呜——呜呜——”进攻的号角凄厉地响起。
十余官军弓手出列,在盾牌掩护下向前逼近,进入射程后,朝着庄墙方向抛射箭矢。虽然箭矢稀稀拉拉,精度也差,但落在墙头墙内,还是带来了伤亡和恐慌。两名庄丁被流矢射中,惨叫着倒地。
“低头!举盾!”韩虎在墙头怒吼。新建队员们举起临时赶制的简陋木盾,护住要害。庄丁们则尽量躲在墙垛后。
与此同时,约五十名刀盾手扛着七八架长梯,在少量枪兵掩护下,嘶吼着朝庄墙冲来!他们选择的是东门和防御相对薄弱的北墙一段。
“滚木!擂石!热水!”各段防御负责人声嘶力竭地呼喊。
墙头上,准备好的石块、粗木被奋力推下,砸向攀爬的官兵。烧开的粪水(金汁)冒着刺鼻的白烟,从墙头倾泻而下,沾染者无不皮开肉绽,惨叫滚落。第一次冲锋,官军在墙下丢下七八具尸体和更多伤员,狼狈退却。
但张千户铁了心,稍作整顿,命令第二批生力军继续进攻,弓手也加大抛射力度。箭矢如蝗,虽然威胁有限,却压得墙头守军难以抬头。新的刀盾手在军官催逼下,再次扛梯冲锋。
这一次,有官兵成功将梯子搭上了北墙一段,开始攀爬!
“拦住他们!”负责北墙的赵二柱眼珠赤红,带着几个新建队员扑过去,用长矛向下猛捅,用石头砸。一个官兵刚冒头,就被一矛刺中面门,惨叫着栽落。但另一处,又有梯子搭上,更多的官兵蚁附而上。
墙头陷入了血腥的短兵相接。新建队员们训练有素的优势体现出来,三人一组,相互掩护,用长矛、棍棒和腰刀与攀上墙头的官兵搏杀。庄丁们也红了眼,拿着农具、菜刀加入战团。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怒吼声、兵刃撞击声响成一片。
朱由检在东门指挥,这里压力稍轻,但箭矢不断飞来,流弹般危险。徐光启站在他身旁不远处,面色沉凝,观察着战局。林清澜没有上墙,她在内院组织妇孺救治伤员,递送物资,脸色苍白却步伐坚定。
“公子!北墙吃紧!赵什长请求支援!”一名传令兵满脸是血跑来。
朱由检看向韩虎。韩虎点头:“我带第三班去!”
“小心!”朱由检只吐出两个字。韩虎抱拳,带着十名新建队员飞奔向北墙。
韩虎等人的加入,暂时稳定了北墙局势。但官军人数占优,又是轮番进攻,守军体力消耗极大,伤亡也在增加。更麻烦的是,官军的弓手虽然不准,但持续不断的抛射,给墙头守军造成了持续的心理压力和零星伤亡。
“不能这样耗下去!”徐光启对朱由检急声道,“我们人少,久守必失!必须想办法打掉他们的弓手,或者扰乱其指挥!”
朱由检何尝不知,但眼下被围困,如何出击?石秀的队伍刚才袭扰后便隐匿,不知何时能再动。
就在这时,庄子西北角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只见那边墙下,不知何时竟有十余名官兵,用挠钩绳索配合,悄悄爬上了一段低矮的庄墙!那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角落,防御相对疏忽!
“不好!”朱由检心头剧震。若被打开缺口,内外夹击,庄子就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庄内某处屋顶射来!“嗖——噗!”精准地没入一名刚爬上墙头、正要砍杀守军的官兵咽喉!那官兵哼都没哼一声,仰面栽下墙去。
紧接着,又是两箭连珠般射来,将另外两名冒头的官兵射倒!箭矢又快又狠,绝非普通庄丁所能为。
朱由检愕然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处较高的屋顶上,一个瘦削的身影半蹲着,手持一柄猎弓,正是之前被“保护”起来的陕西流民之一,那个叫韩虎的军户子弟的远房堂弟,平时沉默寡言,登记时只说会点打猎!他竟然有这等箭术!
“是韩松!”有人认出他。
韩松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再次搭箭,瞄准下一个目标。他的出现和精准的箭法,暂时遏制了西北角的小股突破,为附近的守军赢得了反应时间。
“好箭法!”徐光启赞道,“此人当重用!”
朱由检也看到了希望,立刻下令:“调一队人,支援西北角!让韩松自由射击,优先射杀军官和弓手!”
命令传下,西北角的危机暂时缓解。但整个战局依然焦灼。官军虽然伤亡更大,但仗着人多,攻势一波接一波,守军疲惫不堪,庄墙多处告急。
张千户在后方观战,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庄子如此难啃,伤亡已经超过三十人,却还未突破。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大人,是不是先收兵,围困他们?他们粮草有限……”副官建议。
“不行!”东厂番子厉声反对,“一鼓作气,再而衰!今日必须拿下!张大人,督战队上前,怯战者斩!所有兵力,全线压上!用人堆也要堆进去!”
张千户咬牙,正要下令发动总攻。
突然,一名骑兵从官道方向疾驰而来,冲到张千户面前,滚鞍下马,急声道:“报!大人!后方五里,发现不明队伍,约百余人,正快速向我军背后接近!看装束……不似官兵,也不似流民,队形严整,有马队!”
“什么?!”张千户和东厂番子同时色变。
在这个节骨眼上,背后出现一支不明身份的队伍?是敌是友?难道是杨家庄的援兵?可他们哪里来的援兵?
没等他们想明白,又一名探马奔来,声音带着惊慌:“大人!东……东面丘陵后,那伙袭扰的贼人又出现了!正在集结,似乎要配合那支不明队伍,夹击我军!”
腹背受敌!
张千户冷汗瞬间湿透衣背。前有坚庄未下,后有不明之敌,侧翼还有狡猾的袭扰者。他这区区两百人,如何应对?
东厂番子也慌了神,色厉内荏地喊道:“顶住!先击溃背后之敌!”
但军心已乱。前线攻城的官兵也隐约听到了后方的骚动和新的号角声,攻势不由一滞。
庄墙上,压力骤减的守军也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不同号角,看到了官军后阵的混乱。
“是石秀!还有……那是谁?”朱由检极目远眺,只见官军背后烟尘扬起,一支队伍正快速逼近,虽看不清旗号,但行进间颇有章法。
徐光启凝神看了片刻,忽然道:“看其队列,似有边军之风……莫非……”
他话音未落,只见那支突然出现的队伍中,数骑奔出,直冲官军后阵,当先一人手持长刀,气势汹汹,竟以极少人数,悍然对官军后队发起了冲锋!官军后队本就因石秀之前的袭扰和未知敌情而慌乱,被这猛冲一打,顿时溃散了一片。
张千户见势不妙,再也顾不得东厂番子的叫嚣,急令:“鸣金!收兵!结阵防御!”
“铛铛铛铛——”急促的鸣金声响起。
攻城的官兵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了下来,丢下一地尸体和伤员,仓皇向本阵靠拢。庄墙上下,暂时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和双方粗重的喘息。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杨家庄得以喘息,也让战局瞬间逆转。
朱由检扶着墙垛,望着退去的官军和那支搅乱战局的神秘队伍,心中惊疑不定。
他们是谁?为何而来?
是敌?是友?
还是……另一股想要在这乱局中分一杯羹的势力?
血火暂熄,但危机远未结束。更大的谜团和更复杂的局势,随着这支神秘队伍的出现,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