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蛛丝马迹
藏书楼的事件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心头。那两名学官的低语，“暗礁”、“制造混乱”，如同毒蛇吐信，预示着未知的危险。苏婉儿那边的调查还在暗中进行，学宫表面依旧维持着往日的宁静与秩序，但这种宁静之下，潜藏着令人不安的暗流。
我开始更加留意身边的一切。那两名学官，根据苏婉儿初步反馈，一人姓赵，一人姓钱，皆是寒门出身，凭借才学考入文华阁，担任低阶编修和校书郎已有数年，平日表现中规中矩，并无太多引人注目之处。越是如此，越显得他们那日的交谈非同寻常。
李歆似乎也察觉到了我近来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并未多问，但对我礼仪姿态的要求愈发严格，仿佛想用这种近乎刻板的规范，为我构筑一道抵御外界风雨的无形壁垒。她时常提醒我：“殿下，无论外界如何，持身以正，守心以静，方是根本。”
这一日，是旬休。按惯例，伴读们可以返家一日。启蒙阁内只剩下我和寥寥几名留宫的宗室子弟，显得格外冷清。下午，周太傅特许我们可自行在学宫内温书或休息。
我带着星霭，信步走到学宫后园。这里有一片小小的竹林，环境清幽，是我平日喜欢来静坐思考的地方。星霭跟在我身边，银白色的身影在翠绿的竹影间若隐若现。
就在我走到竹林深处，靠近那面与宫外杂役通道仅一墙之隔的宫墙时，星霭突然停下了脚步。它鼻翼微动，额间的金瞳虽然没有睁开，但它的头颅却转向宫墙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带着困惑和警惕的呜咽。
“怎么了，星霭？”我蹲下身，抚摸着它的脖颈。
通过精神连接，我感受到了一种混杂的情绪——并非之前那种明确的恶意或异常能量，而是一种……熟悉的、却又带着一丝违和感的气息，从墙外隐约传来。
我心中一动，想起刘猛曾说过的那个“狗洞”。难道墙外有什么？好奇心驱使我，沿着墙根小心地搜寻起来。果然，在一丛茂密的迎春花藤后面，我发现了一个被巧妙遮掩、仅容孩童通过的狭窄洞口。
我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我，私自钻狗洞离开学宫范围是大忌，一旦被李歆知道，后果不堪设想。但星霭的异常反应，以及那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又像钩子一样牵引着我。
最终，探究的欲望压过了顾虑。我回头看了看，四周无人。深吸一口气，我对星霭低声道：“你在这里守着，如果有人来，就提醒我。”星霭用大头蹭了蹭我，表示明白。
我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钻过了那个狗洞。墙外是一条狭窄、僻静的杂役通道，平日里少有行人。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通道的一侧是高耸的宫墙，另一侧则是一些低矮的库房和废弃的院落。星霭感应到的那丝熟悉的气息，似乎是从前方一个堆放废弃家具和杂物的院子方向传来的。
我蹑手蹑脚地靠近那个院子，躲在一棵大树后向内窥视。院子里堆满了破旧的桌椅、屏风等物，落满了灰尘。而就在这一片狼藉之中，我看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吴桐！
她并没有带着她的侍女，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哭泣？而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着普通杂役服饰、低着头的中年妇人，正低声对她说着什么。
我离得有些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妇人的侧影，以及她说话时偶尔抬起脸露出的眉眼，让我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我仔细回想，猛然记起——这妇人，似乎是在丞相府见过几次的、一个负责浆洗的哑婆子！她怎么会在这里？吴桐又为何独自来此与她见面？
就在这时，那哑婆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锐利地向我藏身的方向扫来！我心中一凛，连忙缩回头，屏住呼吸。
过了片刻，我听到院子里传来吴桐带着哭腔的声音：“……嬷嬷，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您也要保重……”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似乎是吴桐离开了。
我悄悄探出头，只见那哑婆子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吴桐离去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甚至还有一丝……决绝？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迅速低下头，恢复了那副卑微麻木的样子，快步从院子的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我靠在树干上，心绪纷乱。吴桐和这个丞相府的哑婆子，在这僻静之地秘密相见，吴桐还在哭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哑婆子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星霭感应到的熟悉气息，是吴桐的？还是那哑婆子的？亦或是她们交谈中提及的什么？
我带着满腹疑云，重新钻回狗洞，回到了竹林。星霭立刻迎了上来，关切地蹭着我。
“我没事，”我摸了摸它的头，低声道，“但是，我们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
我没有将看到的事情立刻告诉苏婉儿。吴桐是丞相的孙女，而丞相吴衡，在朝中地位尊崇，是母后也需倚重的老臣。贸然将他的孙女与一个形迹可疑的哑婆子联系在一起，非同小可。我需要更多的线索。
接下来的几天，我暗中观察吴桐。她似乎恢复了常态，依旧温柔羞涩，上课认真，只是偶尔，我会捕捉到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忧虑和恍惚。她看我的眼神依旧带着依赖和好感，但这背后，似乎隐藏了更多我无法读懂的东西。
学宫的暗流，似乎因为吴桐这个意外的发现，变得更加扑朔迷离。那名为“暗礁”的阴影，是否也与丞相府有着某种关联？我不敢深想，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在缓缓收紧。而我，必须更加谨慎，才能在这迷雾中，找到真相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