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学宫初日
车辇在学宫正门前宽阔的广场平稳停下。早有身着青色学官服饰的侍从静候在此,恭敬地引我们入内。踏入那扇镌刻着“明德至善”匾额的高大门扉,一股混合着书卷气息和古老木料的肃穆氛围扑面而来,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学宫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开阔,回廊曲折,连接着不同的殿宇和学堂。庭院中古树参天,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幽静。行走其间,连苏婉儿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唯有李歆,她的步伐依旧沉稳规律,裙裾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与这环境奇异地融合。
我们被引至一处名为“启蒙阁”的殿宇前。这里将是未来一段时间内,我们这些初入蒙学的小皇子及伴读们主要的学习场所。
踏入启蒙阁,一股淡淡的墨香萦绕。殿堂内部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光滑的木质地板,整齐地摆放着数十张低矮的紫檀木书案和与之配套的蒲团。正前方,是一张稍高的讲案,背后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帝国星域图。
此刻,殿内已有二三十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孩童,他们大多穿着精致的服饰,显然都是精心挑选出的伴读子弟。见到我们进来,原本还有些细微交谈声的殿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孩童的目光,或好奇、或紧张、或敬畏地聚焦在我身上,然后在引路学官的示意下,齐刷刷地起身,向我躬身行礼,动作虽稍显稚嫩,但礼节分明。
“参见皇子殿下。”
我按照李歆平日反复教导的模样,微微抬手,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应:“诸位不必多礼,请坐。”
在李歆眼神的示意下,我走到讲台下最前方、居中那张明显更为考究的书案后,端正地跪坐在蒲团上。苏婉儿和李歆则退至殿堂一侧专为随行官员设立的席位就坐,苏婉儿姿态相对放松,目光带着鼓励;李歆则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时刻关注着我的姿态。
我刚坐定,便感觉到几道目光投来。微微侧头,只见右手边书案后,跪坐着一个穿着浅蓝色锦袍的男孩,他面容清秀,眼睛很大,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见我看他,不仅没躲闪,反而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却十分友好的笑容。我愣了一下,也下意识地回了一个微笑。
而在我左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也正偷偷瞧我。她脸蛋圆圆的,眼睛像黑葡萄一样,亮晶晶的。当我的目光与她接触时,她不像蓝袍男孩那样坦然,而是像受惊的小兔子般迅速低下头,白皙的耳垂微微泛红,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我认出她来了,她是丞相吴衡的孙女,吴桐。一年前,我被追捕至星际动物园的猴山里,惊吓到了猴群,导致她被猴子撞倒,手臂磕在地面上,划了一道不小的口子,哭得厉害。我出于愧疚,就运用微弱的治愈之力,让她的伤口很快愈合了。自那以后,偶尔在宫宴上遇见,她看我的眼神总是这样,带着感激,还有些……我说不清的羞怯。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深紫色太傅官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手持一本书卷,缓步从侧殿走入。他步履从容,目光沉静,周身散发着渊博而令人敬畏的气度。他便是负责我们启蒙阶段经史子集教学的太傅——文渊阁大学士,周老夫子。
周太傅走到讲台后,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颔首致意,并未多言。他放下书籍,并未立刻开始讲授,而是用沉稳的声音说道:“今日,尔等初入学宫,当知学宫之重,在于明理、修身、立志。无论出身为何,入此门,便当以勤学为首务,以德行为根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殿内鸦雀无声,连最活泼的孩子也屏息凝神。
“今日第一课,我们不讲经,不论史,先学一个‘静’字。”周太傅缓缓道,“心不静,则神不宁;神不宁,则学无成。诸位且闭目,调息,感受此刻殿中之‘静’,去除心中杂念。”
我依言闭上眼睛,努力平复有些雀跃又有些紧张的心情。殿内果然极其安静,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遥远的鸟鸣。在这种氛围下,我似乎真的慢慢平静下来。
然而,这种平静并未持续太久。我左边书案后,一个穿着绛红色华服、看起来颇为壮实的男孩,似乎有些耐不住这种“静功”,偷偷睁开一只眼,正好对上我因为感觉时间漫长而也悄悄睁开的眼睛。他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冲我做了个小小的鬼脸,嘴角咧开,露出两颗虎牙。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下意识地看向李歆的方向。果然,李歆虽然依旧目视前方,但眉头已经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我赶紧重新闭上眼,端正姿态,不敢再乱看。
“静”功大约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对孩童而言,已属不易。周太傅这才开始正式授课,讲授的是《蒙学千字》的开篇。他的讲解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并不枯燥。我努力集中精神听讲,但偶尔还是会分神去观察周围的同窗。
那个蓝袍的腼腆男孩听得极为认真,时不时还用一支小巧的玉杆铅笔在面前的纸上记录着什么。而那个红袍的虎牙男孩,则显然有些坐不住,身子微微扭动。我注意到,吴桐也听得很专注,坐姿始终保持得很优雅,偶尔遇到太傅提问,她虽然不敢举手,但嘴唇会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答案。
课程间歇,孩子们被允许稍作活动。我正不知该如何与这些陌生的同龄人相处时,那个蓝袍男孩主动走了过来,再次露出友好的笑容,声音轻轻地说:“殿下,我叫包文瑾,我祖父是吏部尚书包如海。”
我记起母后提过,林尚书是朝中清流,家风严谨。我对他印象不错,便也礼貌回应:“你好,文瑾。”
“嘿!还有我!”那个红袍男孩也挤了过来,嗓门明显大了不少,“我叫刘猛!我爹是西部军区总司令刘破虏!”他拍了拍胸脯,带着一股武将子弟特有的豪爽劲儿,“殿下,刚才太傅让‘静坐’,可憋死我了!您是不是也觉得无聊?”
我还没回答,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插了进来:“殿……殿下。”
是吴桐。她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小手背在身后,脸颊红扑扑的,仰头看着我,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期待。“谢谢您……谢谢您上次帮我治好了手臂。”她小声说着,飞快地从背后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用草编成的蚱蜢,递到我面前,“这个……这个送给您。”
我有些惊讶,接过那只栩栩如生的草蚱蜢,心里有点高兴:“谢谢你,吴桐,编得真好。”
刘猛在一旁咧着嘴笑,包文瑾也微笑着看着。然而,这份融洽很快被打破。
“殿下,”李歆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目光扫过我们几人,最后落在我手中的草蚱蜢上,虽未明确指责,但语气中的不赞同显而易见,“休息时间将至,还请殿下稍作准备,整理仪容,以备下节课。此外,学宫之内,私相授受之物,还需谨慎。”
吴桐的脸一下子更红了,像是做错了事一样,低下头,小声说:“是,李礼仪官。”然后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刘猛撇了撇嘴,包文瑾也收敛了笑容。我看着手中那只精致的草蚱蜢,又看看李歆严肃的面容,心中那点刚刚因为交到新朋友而升起的雀跃,瞬间被一种无形的约束感所取代。
学宫的第一天,就在这种新奇、拘束、初识同伴又感受到身份壁垒的复杂氛围中,缓缓流逝。我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