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重伤
黑暗。
并非虚无，而是感知被剥离、被碾碎后残留的厚重钝感。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冷热，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意识像是一缕飘荡在绝对静滞深渊中的烟，随时可能彻底弥散。
然后，一点微弱的、熟悉的温暖，从灵魂深处最坚韧的纽带传来。
是……星霭。
那温暖如此微弱，如同寒夜尽头将熄的篝火余烬，却固执地存在着，散发着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秩序”脉动。它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扯着我即将彻底沉沦的意念，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将我拉回现实的边界。
痛楚率先回归。
并非某处具体的伤口，而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的、被彻底透支后的衰竭感，以及灵魂仿佛被粗暴犁过、留下无数细微裂痕的钝痛。灵能过度消耗带来的虚空寒意与精神力枯竭引发的剧烈头痛交织在一起，令人几欲呕吐。
紧接着是听觉。尖锐的、持续的耳鸣，像是无数把锉刀在刮擦头骨。在这令人疯狂的背景音中，逐渐分辨出一些外界的声响：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呻吟、能量流泄露的嘶嘶声、远处隐约的爆炸闷响、还有……一种低沉而压抑的、仿佛巨兽濒死的喘息。
视觉艰难地聚焦。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破碎的、冒着细碎电火花的金属穹顶——那是“秩序屏障”激发器平台残骸的内壁。我正半躺在冰冷的、布满裂痕的金属地面上，身下垫着某种……温暖、坚韧、却又微微颤抖的东西。
是星霭。
它巨大的身躯侧卧着，将我大半个人护在它银白色的腹侧与弯曲的前肢之间。它原本光洁如银缎的毛发此刻黯淡无光，多处焦黑卷曲，甚至有些地方露出了下方带着裂痕的、仿佛玉石质地的皮肤。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后背和侧腹，几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正在缓慢地渗出淡金色的、带着星屑般光点的液体——那是它的血。它的头颅无力地枕在前爪上，额间那曾经辉光万丈的金瞳紧紧闭合着，眼皮微微颤动，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漫长，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虚弱。
但它还活着。那微弱的温暖，那残存的“秩序”脉动，正从它与我的精神链接中，源源不断地传来，虽然微弱，却坚定地维系着我的意识不至于彻底熄灭。
“星……霭……”我想发声，喉咙里却只挤出破碎的气音，伴随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它没有回应。金瞳依旧紧闭，只有那沉重而艰难的呼吸，证明着生命的顽强。
我挣扎着想动，却发现身体如同灌了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起全身的剧痛。净化印记所在的手背传来火烧火燎的刺痛，印记本身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痕迹。精神力彻底枯竭，灵能感知一片混沌。
我们……还活着。在那场足以撕裂小型星球的能量风暴中心，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代价是星霭的重创，激发器的彻底损毁，以及我自身接近油尽灯枯的状态。
那么……任务呢？“山魈”呢？“门户”呢？
恐惧，冰冷的、比虚空的寒意更刺骨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攥住了心脏。
我强忍着眩晕和剧痛，试图调动一丝残存的精神力，连接可能还在运行的通讯设备，或者感知外界的状况。然而，精神力刚刚探出，就如同撞上了一堵布满尖刺的厚墙，被混乱狂暴的灵能乱流和仍未平息的能量余波狠狠弹回，带来一阵更剧烈的头痛和恶心。
不行。我甚至无法确定我们具体身处激发器残骸的哪个位置，外界是何等光景。
只能等待。等待救援，或者……等待不可避免的终结。
时间在剧痛与昏沉的交替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世纪，星霭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丝丝。它的一只前爪，那覆盖着坚硬角质、此刻却带着裂痕和焦痕的爪子，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搭在了我的手臂上。一股更加清晰、尽管依旧微弱的暖流，顺着接触点传来，带着安抚与坚定的意念。
它在告诉我：坚持住。
就在这时——
头顶破碎的金属穹顶缝隙外，那被扭曲能量渲染成诡异颜色的“天空”中，忽然掠过数道快速移动的阴影！紧接着，是某种高速飞行器低空掠过的尖锐呼啸，以及能量武器精准点射的滋滋声和爆炸声！
敌袭？还是……
一个带着强烈干扰、却异常熟悉的焦急声音，断断续续地强行切入我破碎的个人通讯单元：“……殿下……守望者……信号……捕捉到……坚持……‘磐石’接应小队……突破中……雇佣兵……干扰……清除……”
是刘峥将军！不，更可能是他派出的接应部队！他们找到了我们！但似乎正遭到攻击——“雇佣兵”？是商盟那支潜伏的干预部队！他们果然在此时出现了，想要趁乱补刀，或者劫掠可能的重要目标！
希望如同冰冷的火星，在绝望的深渊里猛地炸亮，旋即又被更深的焦虑覆盖。星霭重伤，我几乎失去行动力，外面是激烈的接应战……我们能撑到救援抵达吗？
仿佛回应我的担忧，头顶的金属残骸突然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切割声！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从外部强行破开！
星霭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瞳不复往日的光辉璀璨，布满了血丝和疲惫，瞳孔甚至有些涣散，但其中瞬间燃起的、纯粹为守护而生的锐利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令人心悸！它喉咙里发出低沉如闷雷的警告性低吼，挣扎着想站起身，将我更严密地护在身下。然而，沉重的伤势让它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身躯摇晃，淡金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更多。
“别动！”我以意念嘶喊，试图阻止它。
但它置若罔闻。守护的意志压倒了肉体的剧痛与极限。它昂起伤痕累累的头颅，对准上方传来切割声的位置，额间紧闭的金瞳缝隙中，一缕微弱却极其凝练的金芒开始汇聚——它在强行榨取最后的力量！
“不！星霭！停下！”我能感觉到，它这次强行凝聚力量，付出的代价可能远超想象，甚至可能是……本源！
切割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经过扬声器放大、带着商盟边境口音、充满了贪婪与残忍意味的声音，透过金属缝隙传了进来：
“里面的人听着！放弃抵抗！我们知道里面是谁！交出帝国太子和那只传说中的‘圣兽’，或许可以饶你们不死！否则，就把你们连同这堆废铁一起，炸成宇宙尘埃！”
是雇佣兵！他们竟然准确找到了我们的位置，并且认出了我们！
星霭的低吼更加低沉，充满了赤裸裸的杀意。那缕金芒愈发凝实。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恐惧、愤怒与无力感。大脑在绝境中疯狂运转。外面接应部队正在激战，一时无法突破。雇佣兵显然想抓活的，获取最大利益，所以没有立刻强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也是星霭最后的机会——不能再让它透支了。
我轻轻拍了拍星霭搭在我手臂上的前爪，传递过去一个“交给我”的意念。然后，我凝聚起残存的全部气力，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与动摇，朝着上方开口道：
“外面……是商盟的朋友吗？”我的声音透过残骸缝隙传出，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我们……需要谈判。太子的状况……很不好。那只星兽也重伤濒死……它们的力量正在失控……强行破开，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能量殉爆……你们想要的，是活的价值，不是一堆焦炭，对吧？”
短暂的沉默。显然，雇佣兵的头目在权衡。我抛出的“重伤濒死”和“能量失控风险”是实情，也恰恰是他们最顾忌的——他们想要的是能换取天文数字赏金或政治筹码的“活体”，而不是两具尸体，更不想被濒死星兽的最后一击拖下水。
“你想怎么谈？”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稍微缓和，但警惕未减。
“派人进来……确认情况。但只能是一个人，非武装。我们保证不攻击。”我缓缓说道，同时以意念死死按住星霭即将爆发的反抗情绪，“确认我们还活着，并且有转移价值……你们再考虑如何安全转移我们。否则……大家就一起化为这冰原上的尘埃吧。”
我在赌。赌这些雇佣兵对巨额赏金的贪婪，压过他们的谨慎和凶残。赌他们愿意冒一点风险，先确认“货物”的状态。更赌……外面“磐石”的接应部队，能在这短暂的对峙时间里，突破干扰，杀到近前！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我能听到外面隐约的、压低的交谈声，以及更远处持续的交火声。
终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好！别耍花样！我们派一个人进来。如果敢有任何异动，立刻把你们轰上天！”
金属切割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小心，似乎是在扩大一个可供单人通过的缺口。
星霭的意念传来剧烈的反对与焦灼。我紧紧回握它的前爪，传递出绝对的坚持与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相信我。这是唯一的机会。保存力量……最后一击。”
星霭金瞳中的光芒剧烈闪烁，最终，那缕凝聚的金芒缓缓散去，但它全身的肌肉依旧紧绷如铁，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死死盯着上方正在扩大的缺口。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缺口终于扩大到足以让一个穿着轻型作战服的人钻进来。一道战术手电的光柱率先刺入昏暗的残骸内部，来回扫射，最后定格在相互依偎、伤痕累累的我和星霭身上。
光柱后，是一个端着小型能量枪、神情警惕中带着贪婪的雇佣兵。他头盔下的眼睛在看到星霭那即便重伤也依旧威严的身躯，以及我身上虽然破损但制式明显的服饰时，明显亮了一下。
“报告老大，”他对着通讯器低语，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确认目标！帝国太子重伤，意识清醒但很虚弱！那头星兽伤势极重，气息微弱，但还活着！周围没有发现明显陷阱或……”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分神汇报的这不到一秒的间隙——
一道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迅疾如电的淡金色丝线，从我紧贴着星霭前爪的手背上，那枚几乎熄灭的净化印记中悄然射出，精准地没入了他的咽喉！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爆发。那雇佣兵只是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手中的能量枪滑落，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那里没有任何伤口，但他的脸色却迅速灰败下去，眼神涣散，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
净化印记最后残存的一丝、最本源的“净化”之力，被我以全部意志驱动，进行了一次精准的、针对生命灵能的“湮灭”攻击。这几乎抽干了我最后的精神，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晕厥。
“星霭……现在！”我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星霭早已等待多时！它甚至没有凝聚光芒，只是猛地昂首，朝着那个缺口，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却凝聚了它全部守护意志、不屈战意以及对“秩序”最后呼唤的——灵魂咆哮！
这咆哮没有物理杀伤力，却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投入了冰块！一股纯粹精神层面的、带着星霭独特气息与“秩序”威严的冲击波，以缺口为中心，轰然向外扩散！
“怎么回事？！”
“精神冲击！”
“里面……”
外面瞬间响起一片混乱的惊呼和能量枪走火的声响！
就在这混乱爆发的同一刹那——
轰轰轰！！！
数道炽热的、带着帝国制式能量标识的炮火，从侧方猛地覆盖了残骸外围的区域！紧接着是突击步枪密集的点射声、爆炸声，以及帝国军人特有的、粗犷而充满杀气的怒吼！
“‘磐石’！清除所有敌对目标！保护殿下！”
接应部队，终于到了！
残骸外，激烈的近身接战瞬间爆发。金属碰撞声、能量武器交击声、怒吼与惨叫不绝于耳。
星霭在发出那一声灵魂咆哮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金瞳彻底黯淡下去，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只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延续。
我瘫倒在它身边，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似乎看到几个穿着帝国“磐石”部队重型护甲、浑身浴血的身影，从那个缺口鱼贯跃入，挡在了我们与外界之间。他们背对着我们，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手中的枪械喷吐着怒火。
其中一个身影回过头，面甲下是一张沾染了血污和硝烟、却写满了坚毅与忠诚的年轻脸庞。他对我，也对昏迷的星霭，嘶声喊道：
“殿下！守望者！坚持住！我们带你们回家！”
回家……
这个词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暖与沉重，成为了我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抓住的意念。
残骸之外，冰寂星域的“极光”依旧在疯狂舞动，只是那核心处，曾经脉动不息的暗红“门户”，已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不断扭曲、缓缓弥合的空间裂痕，以及周围遍布的、巨大的能量爆发残迹。
星辰无声，见证着这场惨烈搏杀的暂时落幕，与另一场关于生存与未来的、更为漫长的战争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