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学宫日常与微澜
学宫的生活，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规律而严谨地运转起来。每日天未亮，我便需起身，在米丽和夏莎的服侍下穿戴整齐，先用过早膳，然后在李歆严格的检查下，确保衣冠端正、神态得体，方才前往学宫。
启蒙阁的课程安排得颇为紧凑。上午多是周太傅讲授经史典籍，下午则有时是书法绘画，有时是基础的算术星象，偶尔还会有武艺启蒙课程——这通常是刘猛最期待，也是包文瑾最发怵的时候。
几日下来，我对几位主要的同窗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包文瑾，吏部尚书之孙，人如其名，文静秀气，酷爱读书。他的书案上总是整齐地摆放着各类文具和笔记，周太傅讲授的每一个典故，他似乎都能默默记下，课后还会主动向我分享他读到的一些有趣轶事，声音总是轻轻的，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温和。他似乎是真心仰慕学问，对我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尊敬与友善。
刘猛，西部军区总司令之子，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他精力旺盛，似乎总有使不完的劲儿。端坐听课对他而言简直是酷刑，不是偷偷摆弄衣角，就是趁太傅不注意和旁边的人挤眉弄眼。他对文史兴趣缺缺，但一到武艺课就生龙活虎，虽然年纪小，招式已有模有样，常常得意地向我展示他新学的拳脚。他对我这个皇子，少了些拘谨，多了几分“哥们儿”似的随意，尽管这种随意常常被李歆一个眼神就吓得收敛回去。
而吴桐，丞相的孙女，则像一只容易受惊却又忍不住靠近的小鹿。她总是坐在离我不远不近的位置，上课时坐得笔直，极为认真。每当我看过去，她多半会迅速低下头，耳根泛红，但偶尔，我能捕捉到她偷偷打量我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感激和一种朦胧的亲近。她不再敢像第一天那样送我东西，但有时会在我需要笔墨而暂时找不到时，悄悄将自己的推过来一点，或者在我回答出太傅的难题时，眼睛里会闪烁出由衷的钦佩光芒。
李歆的存在，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她虽不干涉太傅教学，但时刻关注着我的一切。坐姿稍有不端，她会轻咳示意；与同窗交谈声音稍大，她会投来告诫的目光；就连刘猛勾肩搭背地想拉我去看蚂蚁打架，也会被她一句“殿下，请注意威仪”而打断。我渐渐明白，在这学宫之中，“皇子”的身份远重于“秦川”本身。
这日下午，是书法课。教习的是一位姓王的老学官，要求极其严格。我们需练习最基本的“永”字八法，反复描摹。我虽有心写好，但手腕力道不足，写出来的字总是软绵绵的，缺乏筋骨。王学官皱着眉，在我身边停留良久，指出好几处不足。
“殿下，运笔需藏锋，转折要有力，心要静，手要稳。”王学官捻着胡须，语气严肃。
我有些气馁，看着自己笔下歪歪扭扭的字迹，再看看旁边包文瑾那虽显稚嫩却已见端正框架的字，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时，坐在斜前方的吴桐，悄悄回过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我写的字，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王学官。她犹豫了一下，趁着王学官转身指导其他人的空隙，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殿下，手腕……手腕可以再抬高一点点，笔杆要握实。”
她的声音很小，却像一阵微风，吹散了我心头的些许烦躁。我依言尝试，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姿势和手腕的角度，虽然依旧生涩，但感觉似乎顺手了一些。
然而，这细微的互动并未逃过李歆的眼睛。她缓步走近，目光先是在吴桐身上停留一瞬，吴桐立刻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转回身，埋首练字，连耳根都红透了。李歆这才看向我，语气平缓无波：“殿下，书法之道，在于勤练与领悟，非一时取巧可成。专心自身，勿受外物所扰。”
我握着笔，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我知道李歆是为我好，是在维护皇室的规矩，但偶尔，我也会渴望能像刘猛那样，和同伴毫无顾忌地交流，哪怕只是关于怎么写好一个字。
课程结束后，孩子们陆续离开启蒙阁。刘猛早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包文瑾则细心地将笔墨纸砚收好，才向我行礼告辞。吴桐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似乎想等别人都走了再离开。
我正整理书囊，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喧哗和惊呼声。紧接着，刘猛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兴奋又有些慌乱的神情：“殿下！殿下！不好了！星霭……星霭它跑到学宫这边来了，被侍卫拦在外面，好像……好像和吴桐带来的那只波斯猫对上了！”
什么？星霭来了？我心中一紧。星霭平日极通人性，绝不会无故闯入前朝学宫重地，定是有什么缘由。而吴桐那只名叫“雪球”的波斯猫，是她极为宠爱的，娇气得紧。
我立刻起身，也顾不得太多礼仪，快步向殿外走去。李歆眉头紧锁，但并未阻拦，只是紧随在我身后。苏婉儿原本在偏殿休息，闻声也赶了过来。
学宫外的空地上，果然围了一些人。只见星霭银白色的身躯挺拔地蹲坐着，它额间那枚平时闭合着、宛如金色细线般的竖瞳，此刻竟微微开启了一条缝隙，流泻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金色微光。它并未显露攻击姿态，但那双紫色的虎目以及那若隐若现的第三只金瞳，都锐利地盯着不远处花圃旁。吴桐正蹲在那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通体雪白、吓得瑟瑟发抖、毛发都炸起来的波斯猫“雪球”。小丫头急得眼圈都红了，嘴里不住地安慰着：“雪球不怕，不怕……”
几名侍卫手持能量护盾，紧张地拦在星霭和吴桐之间，既不敢驱赶这头明显不凡、且深得皇子宠爱的小白虎，又要防止它突然暴起。
“星霭！”我唤了一声。
星霭听到我的声音，额间的金瞳缝隙瞬间闭合，恢复成一道金色细线。它立刻转过头，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快步走到我身边，用大头蹭了蹭我的腿，仿佛在解释什么。通过精神连接，我模糊地感觉到，它并非要对那猫不利，似乎是它的第三只眼感知到了什么异常的能量或气息，追踪至此，而那猫恰好成了它路径上的障碍，被它身上自然散发出的、带着精神威压的气息吓到了。
“殿下，”吴桐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带着哭腔说，“雪球它……它不知道怎么了，刚才突然从我院子里跑出来，直往这边冲，然后就……就被您的星霭吓到了……”
我拍了拍星霭的脑袋，示意它安静。然后走到吴桐身边，看着她怀里吓坏了的猫，又看了看焦急的吴桐。我伸出手，轻轻放在“雪球”炸毛的背上，尝试着调动体内那温和的生命之力，不是为了治愈，而是为了安抚。
一股柔和的气息缓缓渡入，受惊的猫咪颤抖渐渐平息，炸起的毛发也慢慢顺滑下来，发出细微的、委屈的“喵呜”声。
吴桐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眼中的焦急化为了感激和更深的触动，她望着我，小声说：“谢谢……谢谢殿下。”
李歆在一旁看着，这次没有立刻出声制止。苏婉儿则抱着臂，目光若有所思地在星霭那已然闭合的第三只眼位置扫过，嘴角带着一丝玩味和探究。
我收回手，对吴桐笑了笑：“没事了，下次看好它。星霭不是故意的，它只是……比较警觉。”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但我知道，星霭不会无故闯入，尤其是它那神秘的金瞳竟然有所感应。它究竟感知到了什么？这看似平静祥和的学宫，是否也潜藏着不为人知的、连星霭都为之警觉的暗流？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以及怀中恢复平静的“雪球”，我心中第一次对学宫之外，乃至这座宏伟皇宫之下的真实，产生了一丝探究与警惕交织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