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傻瓜的福气

晨光刚漫过“锦绣城”售楼处的玻璃幕墙，萧沐沐就把工牌别得端端正正。淡蓝色职业套装的袖口被她悄悄卷了两圈——昨天帮保洁阿姨搬花盆时蹭了点灰，洗了没完全干，她怕客户看着不舒服。

“哟，沐沐今天又是第一个到？”前台小妹咬着豆浆吸管笑，“赶紧去茶水间抢最后一包速溶咖啡，晚了又被张姐她们拿光了。”

萧沐沐刚要应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她回头，看见三个同事正围着门口，眼神往同一个方向瞟。顺着那目光望过去，门口站着个老爷子：灰扑扑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千层底布鞋沾着点泥，手里攥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活像从隔壁菜市场过来找孙子的。

“这大爷怕不是走错地儿了？”张姐把卷发梢绕在指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咱们这儿最小的户型首付都要五十万，他那包看着还没我儿子的书包值钱。”

“就是说啊，”旁边的李哥附和着，还故意抻了抻自己的阿玛尼皮带，“上次那穿西装的大哥，我跟了三天都没成交，这大爷……沐沐，等会儿轮你接客户，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萧沐沐没接话，只是朝老爷子走过去，脸上堆着温温柔柔的笑：“大爷您好，是来看房子的吗？我带您先歇歇，喝杯水？”

老爷子愣了愣，大概是没料到会有人这么热情，局促地把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啊……对，我看看房子。”

“那咱们先坐这儿，”萧沐沐把他引到休息区的沙发上，又去茶水间倒了杯温水，还特意放了块方糖，“您慢慢喝，想看看多大的户型？是自己住还是给孩子买？”

老爷子捧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给我儿子买，他在这儿上班，总租房也不是事儿。”

萧沐沐一听，立马拿出户型图，蹲在老爷子身边跟他讲解：“您看，这几个户型都挺适合年轻人的。这个三居室朝南，阳台大，早上能晒着太阳；那个两居室带个小书房，以后有孩子了也能当婴儿房。咱们小区门口就是公交站，到市中心也就二十分钟，买菜的话，步行十分钟有个大型超市，特别方便。”

她讲得细致，连小区里有几棵老槐树、儿童游乐区在哪儿都没落下。老爷子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还拿出个小本子记着什么。旁边的同事们看在眼里，都偷偷撇嘴——觉得她这是在做无用功，浪费时间。

讲了快一个小时，萧沐沐又带老爷子去样板间看了看。回来的时候，老爷子突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子上：“小姑娘，我看那三居室就挺好，我交定金。”

萧沐沐愣了一下，定睛一看，那沓钱都是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捆着，还带着点油墨的味道。她赶紧说：“大爷，咱们这儿定金得交总房款的30%，您这……”

“我知道，”老爷子打断她，又把手伸进帆布包，这回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还裹着好几沓钱，“我这儿有七万二，先交这些当定金，行不？”

七万二？萧沐沐心里犯嘀咕，按照规定，定金确实得交30%，这七万二连10%都不到。可看着老爷子期盼的眼神，她又不忍心拒绝。她想了想，说：“大爷您稍等，我去跟主管说一声。”

主管听了这事儿，也觉得不可思议，赶紧给柳经理打电话。柳经理正在外面开会，听了之后又给刘总监打过去。刘总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这老爷子有意思，既然他说交定金，那就收了吧，破例一次。”

等萧沐沐把这个消息告诉老爷子时，老爷子明显松了口气，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存折：“小姑娘，你放心，我明天就把剩下的首付带来，绝不耽误事儿。”

第二天一早，萧沐沐刚到售楼处，就看见老爷子推着个小推车来了，小推车上放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一打开，里面全是钱，有整沓的，也有零散的，还有几张五十、二十的。

“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钱，还有我儿子这几年攒的，”老爷子一边说一边数钱，“昨天回去我又凑了凑，刚好够首付，今天就能签合同。”

周围的同事们都看傻了眼，张姐的卷发梢都忘了绕，李哥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刘总监也特意赶了过来，看着老爷子签完合同，突然鼓起掌来。紧接着，整个售楼处都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那掌声里有惊讶，有佩服，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昨天他们还在背后议论老爷子。

老爷子走的时候，拉着萧沐沐的手说：“小姑娘，谢谢你啊，不嫌弃我穿得土，还跟我讲那么多。以后我儿子要是有朋友买房，我肯定让他们来找你。”

萧沐沐笑着点头：“大爷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等老爷子走了，刘总监拍了拍萧沐沐的肩膀：“沐沐，好样的！以后多跟你学学，别总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萧沐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就是想起我爸了。上次我弟买房，我爸特意穿了件旧衣服去，说怕人家推销太贵的户型，结果到那儿直接掏出首付现金，把售楼员都惊呆了。”

大家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之前的尴尬也烟消云散了。

这事儿过去没几天，萧沐沐又遇到了个棘手的客户。那客户是个年轻小伙，叫陈阳，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看中了一套四居室，还说回去跟家人商量商量，过两天就来交定金。可没想到，之后萧沐沐给他打电话，一直是停机状态。

复盘会的时候，张姐率先发言：“我看这客户就是故意的，说不定是去别的楼盘看了，觉得咱们这儿贵，就停机躲着咱们。依我看，别跟了，浪费时间。”

“我也觉得，”李哥附和道，“现在的年轻人，心思活络得很，今天说要买，明天就能变卦。沐沐，你也别太较真了。”

萧沐沐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陈阳的联系方式，心里有点犯嘀咕。她总觉得陈阳不像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跟自己聊起过他妈妈，说想给妈妈换个大点的房子，让妈妈住得舒服点。

散会后，萧沐沐没回工位，而是去了楼下的营业厅，给陈阳的手机号充了五十块钱。刚好她的老师荀老师路过，看见她在充话费，就问：“沐沐，你这是给谁充话费呢？”

“给之前那个客户陈阳，他手机停机了，”萧沐沐说，“我想试试能不能打通。”

荀老师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傻丫头，这钱估计是有去无回了。你啊，就是太实在。”

萧沐沐笑了笑：“没事，就五十块钱，要是能联系上他，说不定就能成单呢。”

她刚说完，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正是陈阳的手机号。萧沐沐赶紧接起来：“陈先生您好，我是萧沐沐。”

电话那头传来陈阳焦急的声音：“萧小姐，实在对不起，我这几天没来得及跟你说，我妈妈突然病了，住院了，我摩托车又不小心摔了，胳膊骨折了，手机也没钱停机了，真是不好意思。”

萧沐沐一听，立马问：“阿姨现在怎么样了？在哪个医院？”

“在市三甲医院，医生说还得再检查检查，”陈阳的声音带着点哭腔，“我现在都快急死了，一边要照顾我妈，一边还要处理摩托车的事儿，买房的事儿都快忘了。”

萧沐沐想了想，说：“陈先生，你别着急。我认识市三甲医院的李主任，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帮你联系一下，让他给阿姨会诊看看。”

陈阳没想到萧沐沐会这么帮自己，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真……真的吗？太谢谢你了，萧小姐，你真是个好人！”

挂了电话，萧沐沐立马给李主任打了个电话，把陈阳妈妈的情况跟他说了说。李主任很爽快地答应了，说下午就安排会诊。

下午，萧沐沐特意请了半天假，去医院陪着陈阳和他妈妈。李主任会诊后，说阿姨的病情不算太严重，只要好好治疗，很快就能康复。陈阳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拉着萧沐沐的手一个劲儿地感谢。

过了几天，陈阳带着妈妈来售楼处签合同。签完合同，柳经理高兴得合不拢嘴，晚上特意请萧沐沐去吃牛肉丸子火锅。

火锅店的热气腾腾的，牛肉丸子在锅里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柳经理给萧沐沐夹了个丸子：“沐沐，你可真是咱们团队的福星！这单要是成不了，咱们这个月的业绩就悬了。来，多吃点，补补。”

萧沐沐笑着接过，刚咬了一口丸子，就听见手机响了，是荀老师打来的。她接起电话：“荀老师，怎么了？”

“沐沐啊，你在哪儿呢？”荀老师的声音带着点羡慕，“我听柳经理说请你吃牛肉丸子火锅？他可从来没请我吃过这么好的，上次我帮他谈成个大单，他就请我喝了杯咖啡。”

萧沐沐忍不住笑了：“荀老师，下次我请您吃，咱们也来这家，这儿的牛肉丸子特别正宗。”

挂了电话，柳经理也笑了：“你这老师啊，就是爱开玩笑。不过话说回来，沐沐，你这为人处世的方式，真得让大家学学。”

萧沐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觉得，做人得真诚点，客户有困难，能帮就帮一把，也不是什么大事。”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又到了月底。这天，售楼处来了个穿着白衬衫的小哥，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萧沐沐迎上去，刚要开口，小哥就先说话了：“你好，我是来看多层二楼那套四居室的，我叫王磊，是个公务员。”

萧沐沐赶紧拿出户型图：“王先生您好，那套房子确实不错，四居两卫，还带个车库，特别适合当婚房。”

“我就是买来当婚房的，”王磊推了推眼镜，“我跟我女朋友都挺喜欢那套房子的，今天过来就是想再确认一下，没问题的话，就交定金。”

萧沐沐听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那套房子虽然好，但有个弊端——前面就是个嘉年华娱乐会所，会所的厨房刚好对着这栋楼，每到傍晚，商用抽油烟机就会嗡嗡响，还会飘出油烟味。之前有几个客户来看过，都是因为这个问题没成交。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跟王磊说实话：“王先生，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那套房子前面是个嘉年华娱乐会所，每到傍晚，会所的抽油烟机会有噪音，还会有油烟飘过来，可能会影响生活。您要是当婚房，得考虑清楚这个问题。”

王磊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萧沐沐会主动说这个：“你……你怎么不瞒着我啊？我之前去别的楼盘看房子，有问题他们都不跟我说，等我交了定金才知道。”

萧沐沐笑了笑：“王先生，买房是大事，得让您明明白白的。要是我瞒着您，您住进去之后发现有问题，肯定会不舒服，那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您要是觉得这个问题能接受，咱们就接着谈；要是不能接受，我再给您推荐别的户型，保证有适合您的。”

王磊看着萧沐沐真诚的眼神，突然笑了：“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了，我之前偷偷来这儿看过几次，就是想看看你们会不会说实话。没想到你这么真诚，就冲你这态度，这房子我买了！”

萧沐沐惊喜地看着他：“真的吗？您不介意那噪音和油烟？”

“不介意，”王磊摆摆手，“我跟我女朋友商量过了，咱们可以装个隔音窗，再买个好点的油烟机，问题不大。而且，我觉得跟你的真诚比起来，这点小问题根本不算什么。”

签合同的时候，刘总监也来了。听说了这事儿，他拍着王磊的肩膀说：“小伙子，你真有眼光，不仅选了套好房子，还认识了咱们这儿最靠谱的销售。”

晚上，刘总监特意开着自己的奔驰，带着萧沐沐和荀老师去吃陕西肉夹馍。餐馆里人很多，弥漫着肉香和辣椒油的味道。刘总监给每人点了两个肉夹馍，还加了碗凉皮：“沐沐，这个月你又是销冠，按照规定，给你发奖励——一只钢笔和二百块现金。”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奖品递给萧沐沐。钢笔是金色的，笔身上刻着“优秀员工”四个字；二百块现金叠得整整齐齐，还用个小红包封着。

荀老师看着奖品，羡慕地说：“沐沐啊，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又是销冠又是奖励的。想当年我当销冠的时候，就得了个保温杯。”

萧沐沐笑着把肉夹馍递给他：“荀老师，您快吃，这个肉夹馍特别香，我请您，就当庆祝我拿奖了。”

刘总监也笑了：“你这丫头，就是会做人。不过话说回来，沐沐能成为销冠，可不是靠运气，靠的是她的真诚和努力。咱们团队里，要是多几个像沐沐这样的人，何愁业绩上不去？”

萧沐沐听着，心里暖暖的。她想起刚进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荀老师一点点教她怎么跟客户沟通，怎么看户型图；是刘总监和柳经理信任她，给她机会。还有那些客户，因为她的真诚，愿意选择她，信任她。

她咬了一大口肉夹馍，肉汁在嘴里散开，香得让她眯起了眼睛。她知道，成为销冠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以后，她还会用真诚对待每一个客户，用努力做好每一件事，因为她相信，只要真心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沐沐的业绩越来越好，成了售楼处里名副其实的“销冠专业户”。同事们也从最初的不服气，变成了后来的佩服和学习。张姐不再围着卷发梢议论客户，而是学着萧沐沐的样子，热情地接待每一个人；李哥也不再炫耀自己的阿玛尼皮带，而是踏踏实实跟客户沟通。

售楼处的氛围越来越融洽，业绩也越来越好。刘总监每次开会，都会把萧沐沐当成例子，跟大家说：“销售不是靠耍小聪明，也不是靠以貌取人，靠的是真诚和用心。你把客户当朋友，客户才会信任你，才会选择你。”

而萧沐沐呢，依旧每天早早来到售楼处，把工牌别得端端正正，热情地接待每一个客户，认真地讲解每一个户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