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婚约
暮春的风裹着梨花瓣,轻飘飘地落在刘家老宅的青石板上。院门楣上挂着的红灯笼,是前几日刚挂上的,猩红的颜色衬着院里新栽的芍药,竟透出几分刺眼的热闹。
客厅里,红木八仙桌上铺着大红的绒布,摆着两份烫金的订婚帖。王秀兰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红润,精神头足得不像刚从医院出来没多久的人。她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着浓墨,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佳宁啊,来,把名字签了。这日子定在五月初八,宜嫁娶,好得很。”
张佳宁坐在她身边,一身藕粉色的旗袍,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柔。长发松松挽成一个髻,簪着一支珍珠钗,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她闻言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站在窗边的刘岩身上,见他脸色沉得像窗外的阴天,才轻轻弯了弯唇角,声音柔得像春水:“都听阿姨的。”
她说着,伸出纤纤玉指,接过王秀兰递来的笔。指尖触到笔杆的微凉,她抬眼又看了刘岩一眼,才在订婚帖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娟秀工整,和旁边刘岩那潦草得近乎敷衍的签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刘岩站在窗边,垂着眸,看着窗外飘落的梨花瓣。阳光透过云层,碎金似的洒在院子里,却暖不透他冰凉的指尖。他的手里攥着一枚素圈戒指,是当初准备送给萧沐沐的,后来没来得及送出去,就一直揣在口袋里。戒指的边缘硌着掌心,生疼。
“小岩,发什么呆呢?”刘建国咳嗽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威严,“过来给佳宁戴上戒指。”
刘岩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动。
王秀兰的脸色沉了沉,拿手帕捂了捂胸口,轻轻咳了两声:“怎么?妈这病刚好,你就想惹妈生气是不是?”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张佳宁的父亲张启明连忙打圆场:“秀兰,别着急,孩子可能是有点紧张。小岩啊,佳宁是个好姑娘,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以后肯定能好好过日子。”
刘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攥着戒指的指尖泛白。他想起医院里医生的叮嘱,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那句“你要是非要跟那个女人在一起,我就死给你看”的狠话。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光已经熄灭了。
他一步步走到八仙桌前,拿起那枚早就准备好的钻戒——不是他选的,是母亲和张佳宁一起挑的,钻石很大,闪着冰冷的光。
张佳宁伸出手,白皙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衬得手指愈发纤细。她的目光落在刘岩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刘岩的指尖颤抖着,捏起那枚钻戒,缓缓套进她的无名指。尺寸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王秀兰见状,脸上的笑容重新绽开,拍着手道:“好!好!这下我就放心了!”
张启明也跟着笑,和刘建国碰了碰茶杯:“以后,我们就是亲家了。”
客厅里响起一阵欢声笑语,只有刘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怔怔地站在原地。他看着张佳宁手上那枚闪着光的钻戒,心里却想起归心苑里,萧沐沐手上那枚朴素的素圈戒指。
那枚戒指,是他用攒了很久的工资买的,没有钻石,没有花哨的设计,却刻着他和她的名字缩写。他还记得,那天清晨,他单膝跪地,看着她红着眼眶点头,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比任何钻石都要耀眼。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订婚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县城。街坊邻居都夸刘家好福气,娶了张佳宁这么个才貌双全的好媳妇。只有刘岩知道,这场看似门当户对的婚约,不过是一场用亲情绑架的交易。
订婚后的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刘岩每天跟着父母去张家走动,陪着张佳宁去挑婚纱,看婚房,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心里却空得发慌。
张佳宁是个极其懂事的姑娘。她从不追问刘岩的过去,也从不抱怨他的冷淡。她会陪着王秀兰去逛菜市场,会帮刘建国泡茶,会记得刘岩的口味,做他爱吃的糖醋排骨。
所有人都说,刘岩娶到张佳宁,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只有刘岩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就落在了归心苑的那片梨树林里,落在了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人身上。
这天下午,刘岩借口去买东西,开车回了一趟归心苑。车子停在山脚下,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一道山梁,远远地看着那片熟悉的白墙黛瓦。
梨树林里的梨花已经谢了,枝头上结出了小小的青果。归心苑的院子里,有个小小的身影在跑来跑去,是小远。萧沐沐站在葡萄架下,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刘岩看着她的身影,眼眶渐渐泛红。他多想冲进去,抱住她,告诉她他有多后悔,多想带她走。
可是,他不能。
他的身后,是母亲的病体,是沉甸甸的亲情枷锁,是一场无法反悔的婚约。
他发动车子,调转车头,决绝地离开。后视镜里,归心苑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车窗外,梨花瓣还在飘。刘岩的手,紧紧攥着那枚素圈戒指,指节泛白。
他知道,从今往后,归心苑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萧沐沐是他再也触不到的月光。
而他和张佳宁的婚约,不过是俗世里一场,各取所需的,将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