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保时捷里的钢琴曲
梧桐絮早就落尽了，入秋的风带着点金桂的甜香，卷着售楼处门口的落叶，打着旋儿往玻璃门里钻。萧沐沐正低头翻着手里的客户跟进表，指尖划过那二十几个意向客户的名字，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
上周的手工蛋糕活动办得漂亮极了。奶油香混着水果甜，在售楼处的大厅里漫了整整一天。那些被邀约来的客户，有带着孩子的宝妈，有相携而来的老夫妻，还有刚订婚的小情侣。孩子们围着蛋糕台叽叽喳喳，大人们则在户型模型前细细询问。当日敲下的五套成交单，鲜红的印章盖下去的时候，连空气里都透着股畅快的味道。加上之前的业绩，这个月的拓客指标，超额完成得漂亮。
庆功宴定在附近的KTV包厢里，震耳欲聋的音乐裹着欢声笑语，差点掀翻了屋顶。小敏捏着话筒，扯着嗓子唱《倒带》，调子跑了八里地，却惹得满屋子人拍手叫好；孙涛和周磊凑在一起，吼着周杰伦的《七里香》，少年人的声线清亮，混着啤酒沫子的白泡，溅起一地的青春气；杨宁抱着话筒，安安静静地唱《隐形的翅膀》，声音温柔，却透着股韧劲儿；萧沐沐最后接过话筒，唱了一首《大城小爱》，调子不高，却唱得人心头发暖。
包厢里的灯光晃得人眼晕，酒瓶倒了一地，蛋糕奶油蹭在了孙涛的衬衫上，林溪的发梢沾了点巧克力酱。最后萧沐沐结了账，捏着那张长长的消费单据，塞进包里，等着回公司走报销流程。走出KTV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得老高，清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日子踩着桂花的香气往前走，好消息跟着来了——开发商那边又拿了块新地，北城区西北角的一块黄金地段，要建一个高端小区，五层洋房配独栋别墅，指名要和萧沐沐所在的乙方代理公司合作。消息传下来的时候，售楼处里炸开了锅，连前台敲键盘的手都快了几分。
这天的阳光格外好，金桂的香气飘进大厅，落在锃亮的地板上。萧沐沐刚泡了杯热茶，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抬眼望去，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玻璃门外，西装革履，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颀长。熨帖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纹领带，手腕上的名表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是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边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岁月没在他脸上刻下太多沧桑，反而沉淀出一种久经商场的沉稳气度。他身后跟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黑色西装，身形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步伐稳健，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助理。
刚好轮着萧沐沐的班。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理了理身上的职业装，踩着高跟鞋，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先生您好，欢迎光临。”
男人抬眼看向她，目光温和，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醇厚，像大提琴的调子：“我想买套别墅。”
萧沐沐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从容。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了上去，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您好，我是您的专属置业顾问萧沐沐，您可以叫我沐沐。先生贵姓？”
“免贵姓王。”男人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指尖在名片上轻轻点了点，抬眼看向她，“听说你们这儿代理了北城区的那个新项目？”
“是的，王先生。”萧沐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他往沙盘区走，“这边请，我带您看看沙盘。”
沙盘摆在大厅正中央，灯光打下来，把整个小区的模型照得清清楚楚。五层的洋房错落有致，独栋别墅藏在绿树浓荫里，门口的商业街、不远处的学校和公园，都缩微成了精致的模型。萧沐沐指着沙盘，声音清晰悦耳：“王先生请看，这就是我们这个别墅加洋房小区的沙盘图。它地处市区北城区西北角，您看，从这里出发，步行五分钟就能到商业街，十分钟到实验小学，旁边就是市政公园，交通、生活、教育、休闲配套，都是五分钟生活圈。这是小区南门口，要不我带您实地感受一下？”
王总闻言，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助理，助理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低声道：“王总，车已经备好了。”
“好。”王总点头，看向萧沐沐，“那就麻烦萧顾问了。”
萧沐沐点点头，转身去拿自己的包。孙涛和小敏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姐，这看着像是个大客户啊！”
萧沐沐眨了眨眼，笑了笑：“走着瞧。”
售楼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车身流畅，线条凌厉，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助理快步上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萧沐沐弯腰坐了进去，真皮座椅柔软舒适，带着点淡淡的皮革香，却并没有让她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不同。都说开奔驰坐宝马，可这价值五百多万的保时捷，坐起来和她平时坐的代步车，好像也没差太多。
助理坐进了副驾驶，王总则坐在了她的旁边。车子缓缓驶离售楼处，汇入了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放嘈杂的音乐，只有一首低低的钢琴曲在流淌，是肖邦的《夜曲》，调子舒缓，像月光下的流水。王总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萧顾问在这行做了多久了？”
萧沐沐转头看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五年了，从实习顾问做起，一步步走到现在。”
“五年。”王总微微颔首，“不短了，这行辛苦。”
“辛苦是难免的，但也有乐趣。”萧沐沐的声音轻轻的，“看着客户选到自己满意的房子，那种成就感，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王总闻言，转头看向她，目光里多了点探究：“哦？现在的年轻人，大多想着赚快钱，很少有人会说这种话了。”
萧沐沐笑了笑，没有接话。车厢里的钢琴曲依旧在流淌，调子温柔，像一层薄纱，裹住了整个空间。王总又开始天南地北地闲聊，从城北的规划聊到城南的美食，从股市的起伏聊到孩子的教育。萧沐沐都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既不会过分热情，也不会显得疏离。她的声音清悦，像山涧的清泉，听着让人心里舒服。
助理坐在副驾驶座上，始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会转头，递过一瓶水，或者低声提醒王总接下来的行程。他的眼神很锐利，偶尔会扫过萧沐沐，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却又很快收了回去。
车子很快就驶到了北城区的新项目地。远远望去，几栋五层的洋房已经初具雏形，别墅的地基也已经打好，工地上有工人在忙碌，却并不显得杂乱。车子停在小区南门，助理率先下车，拉开了车门。
“王先生，请。”萧沐沐率先下车，站在路边，指着不远处的规划图，开始介绍，“这边就是小区的南大门，门口会建一个喷泉广场，旁边是商业街，便利店、咖啡店、生鲜超市都会入驻……”
王总点点头，迈步往里走。萧沐沐跟在他身边，细细地讲解着小区的容积率、绿化率，讲解着别墅的户型设计，讲解着洋房的得房率。她的声音清晰，条理分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们先看了小区中间的一套别墅，地基已经打好，能清晰地看到户型的格局，南北通透，采光极好。又看了后面的一套，带个大大的院子，适合种花种草，养老再合适不过。最后，助理带着他们去了样板间。
样板间装修得精致典雅，实木地板，落地窗，客厅宽敞明亮，主卧带着独立的衣帽间和卫浴，书房安静雅致，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远处的公园。王总看得很仔细，从客厅的布局看到厨房的设计，从卧室的采光看到卫生间的防水，却始终没说一句好不好，也没问一句价格。
萧沐沐也不着急，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边，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他不问，她就不主动多说。
看完样板间，王总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头，对萧沐沐点了点头：“辛苦了，萧顾问。”
说完，他转身就走，助理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口。
萧沐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也转身离开了。
回到售楼处的时候，同事们立刻围了上来。小敏一脸好奇：“姐，怎么样怎么样？那个大客户，看着挺有钱的，有没有意向啊？”
孙涛也凑过来：“是啊姐，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定？”
萧沐沐摊了摊手，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没说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秋意越来越浓，桂花落了一地，梧桐叶也开始泛黄。转眼就到了月底，售楼处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大多数同事的业绩都没完成，还有几个甚至挂了零。萧沐沐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是一本关于建筑设计的书，书页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醇厚，像大提琴的调子：“萧沐沐在么？”
萧沐沐猛地抬起头，就看见王总站在门口，依旧是一身笔挺的西装，眉眼温和。她的心轻轻一跳，不自觉地，嘴角就扬了起来。她放下书，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王先生，您来了。”
“来坐坐。”王总笑了笑。
萧沐沐引着他到会客区坐下，泡了杯热茶递过去。助理依旧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拎着公文包，面无表情。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天气冷暖，工作忙闲。王总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忽然看向她：“萧顾问，我公司最近缺个助理，主要负责对接项目，处理一些日常事务。萧经理，可有兴趣？”
萧沐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看着王总眼里的笑意，忽然笑了，语气带着点半开玩笑半戏谑的味道：“王总您叫我沐沐就行。原来王总不是来买别墅的？是来挖墙脚来了？”
王总闻言，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低沉，带着点爽朗的味道，驱散了售楼处里的压抑气氛。笑声落了，他看着萧沐沐，眼神认真了几分：“真的，你要不考虑一下？薪资是你这里的双倍，外加年底奖金和各项补助，福利优厚。”
萧沐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他，眸光清澈：“好，我考虑一下。”
王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又坐了一会儿，他就起身告辞了。
这之后，又是三五天过去了，王总没有再来，也没有打电话。售楼处里的同事都在议论，说这个大客户怕是黄了。只有萧沐沐依旧淡定，该跟进客户跟进客户，该整理资料整理资料，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么一回事。
直到半个月后，王总第三次来了售楼处。
依旧是那辆黑色的保时捷，依旧是那个沉默的助理。萧沐沐坐在后座，车厢里依旧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还是那首肖邦的《夜曲》。
王总看着她，眼里含着笑：“考虑得怎么样了？”
萧沐沐转头看他，目光认真，嘴角带着点浅浅的笑意：“王总，我考虑过了，等以后有机会，我再投奔您。我们代理公司与甲方签的合同还未到期，我不能半途而废。”
王总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掠过一抹淡淡的失落，最后，又换上了最初的那种温和的微笑。他看着萧沐沐，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提买别墅的事，只是和萧沐沐聊了聊项目的进展，聊了聊城北的规划。车厢里的钢琴曲舒缓悠扬，气氛愉悦而放松，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
转眼就是半年。
这半年里，北城区的新项目已经建得有模有样，洋房封顶，别墅的主体也已经完工。售楼处里的同事换了一波又一波，只有萧沐沐带着她的五个徒弟，依旧在稳稳地推进业绩。王总再也没有来过，也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同事们都说，这个大客户怕是凉凉了，估计是在别的地方买了别墅。只有萧沐沐依旧笃定，她把王总的名片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偶尔翻到，会笑一笑，却从来没有主动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信息。她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天，秋阳正好，金桂的香气又一次弥漫了整个售楼处。萧沐沐刚送走一个客户，就看见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保时捷缓缓驶来。她的心跳微微漏了一拍，随即，脸上漾开了一抹浅笑。
车门打开，王总走了下来。半年不见，他好像清瘦了一点，眉眼间的疲惫淡了些，却多了点释然。助理依旧跟在他身后，只是眼神里的锐利淡了几分，多了点温和。
“萧顾问，好久不见。”王总笑着打招呼。
“王先生，好久不见。”萧沐沐迎了上去。
依旧是坐进那辆保时捷，依旧是舒缓的钢琴曲在车厢里流淌。只是这一次，王总没有再天南地北地闲聊，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秋景，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释然：“这半年，耽误了些时间。公司的事情总算稳定了，家里的事，也处理妥当了。”
萧沐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和我太太离婚了。”王总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房子、铺子、股份，我都给了她大半，孩子也送去国外留学了。现在的我，算是一身轻了。”
萧沐沐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淡淡的共情，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有些事，不需要安慰，只需要有人听着就好。
王总转头看向她，嘴角噙着点笑意：“你性子总是如此淡淡的？不急不慢，不温不火的么？跟你聊天很舒服，这是我遇到过的很多销售都没有的特质。他们一旦有了我的联系方式，恨不得一天三遍短信电话，生怕我跑了。你是怎么做到不联系我的呢？不怕我跟别人买了别墅？”
萧沐沐闻言，忽然狡黠地笑了起来，笑靥如花，像秋日里盛开的雏菊。她看着王总，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也许之后还跟着您打工呢，不是？徐志摩说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此而已……”
坐在副驾驶的助理，通过后视镜，多看了萧沐沐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赞许的意味。
车厢里的钢琴曲依旧在低低地流淌，调子舒缓，像一汪温柔的水，漫过了每个人的心头。气氛愉悦而舒缓，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暖得人心头发软。
车子很快就到了新项目地。这一次，王总看得格外仔细，从别墅的院子到洋房的露台，从户型的格局到装修的细节，他都一一过问。萧沐沐依旧耐心地讲解着，声音清悦，条理分明。
看完最后一套别墅，夕阳已经西斜，金红色的余晖洒在小区的建筑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王总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公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头，看向萧沐沐，脸上带着点郑重的笑意：“就这套吧，我定了。”
萧沐沐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却没有露出太过惊喜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好的王先生，我回去帮您办手续。”
王总看着她，笑了笑。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那首舒缓的钢琴曲。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萧沐沐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王总靠在座椅上，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半年的等待，值了。
车子停在售楼处门口，助理率先下车，拉开了车门。萧沐沐弯腰走了下去，转身看向车里的王总。
王总看着她，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声音低沉醇厚：“下次见，沐沐。”
说完，车子缓缓驶离，黑色的车身很快汇入了车流，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
萧沐沐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秋风拂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脚边。金桂的香气裹着夕阳的暖，漫过了她的鼻尖。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像一串温暖的省略号，延伸向远方。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人说她傻，放着大客户不跟进；有人说她犟，非要守着那点所谓的原则。可她始终相信，销售不是强买强卖，而是一场双向的奔赴。你要相信你所相信的，相信真诚，相信耐心，相信那些藏在时光里的，不疾不徐的温柔。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点秋的凉意，却又暖得人心头发软。萧沐沐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嘴角的笑意，像夕阳一样，温柔而明亮。她转身，走进了售楼处的灯火里，身后的梧桐叶，还在打着旋儿，落了一地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