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梧桐絮里的狼狈与欢歌
春末的风带着点燥意,卷着售楼处门口的梧桐絮,一旋一旋地往玻璃门上撞。萧沐沐抱着一沓单页站在台阶上,眉峰微蹙——已经是周三下午,门店里除了前台敲键盘的声响,连个问询的客户影子都没有。
“姐,再这么坐下去,这个月的拓客指标怕是悬了。”小敏凑过来,手里的笔在拓客登记表上转了个圈,“要不,咱们还是老办法,出去扫街?”
萧沐沐的目光掠过门店里并排坐着的五个年轻人。小敏是跟她最久的,性子软,却最肯下苦功;杨宁站在饮水机旁,正低着头擦拭刚印出来的户型图,自上次吴晓佳的风波后,她眼里的怯懦褪了大半,多了几分沉稳;还有三个新收的徒弟,两个男孩,一个叫孙涛,高高瘦瘦,笑起来眼角会弯,手脚最是麻利,另一个叫周磊,不爱说话,却最擅长观察,总能精准记下路人的微表情;最后一个女孩叫林溪,胆子小,发单页时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都过来。”萧沐沐扬声,将手里的单页往臂弯里一夹,“与其在店里守株待兔,不如主动出击。今天咱们的战场,就是三条街外的那个老社区,那里的住户大多是改善型需求,精准度高。”
话音落,五个年轻人齐齐应声,搬着展架,抱着单页,呼啦啦地跟在萧沐沐身后。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路晃过便利店的橱窗,晃过摆着西瓜摊的街角,晃进绿树成荫的老社区里。
“发单页也是有门道的。”萧沐沐站在社区广场的银杏树下,手里捏着一张单页,指尖划过上面的花园洋房户型图,“不要逮着人就塞,先看眼神——那些放慢脚步、盯着小区里玩耍的孩子看的,多半是想换套大户型的;那些对着宣传栏里的学区划分表皱眉的,十有八九是为了孩子上学。”
她话音刚落,孙涛已经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一位推着婴儿车的阿姨,语速不快不慢:“阿姨您好,我们是恒通房产的,最近有个带花园的洋房项目,离咱们这的实验小学只有十分钟路程,您要不要了解一下?”
阿姨果然停下脚步,接过单页翻看起来。周磊则默默走到旁边的石凳旁,把展架支棱起来,又从背包里掏出几瓶矿泉水,摆在展架旁边,林溪见状,也赶紧过去帮忙,小声地说:“磊哥,我来摆吧,你歇会儿。”
萧沐沐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弯了弯。这群孩子,就像刚被打磨的璞玉,透着一股子生涩的劲儿,却藏着最可贵的真诚。
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过,日头渐渐偏西,梧桐絮还在飘,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雪。单页发出去大半,登记的意向客户也有了十来个,小敏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冲萧沐沐喊:“姐,今天收成不错!”
萧沐沐刚要应声,忽然听见一阵“哗哗”的水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让让让,洒水车来了”的吆喝声。
“快躲开!”孙涛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拽住身边的林溪往旁边的绿化带躲。周磊也迅速抱起展架,拉着杨宁往后退。小敏更是机灵,几步就蹿到了石凳后面。
只有萧沐沐,站在原地,微微愣了神。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长椅上——那里坐着一对老夫妻,正低头给对方擦汗,夕阳落在他们的白发上,像镀了一层金。那画面太像张阿姨和她过世的老伴,像极了那些藏在房子里的、温柔的念想,让她一时忘了躲闪。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洒水车已经“轰隆隆”地驶了过去,高压水枪喷出来的水裹挟着地面的细沙,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
凉意瞬间浸透了衬衫,头发黏在额角,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落进衣领里,带着点土腥味。嘴里也溅进了几滴水,咸涩的,混着细小的沙粒,硌得喉咙发紧。
萧沐沐僵在原地,抬手抹了把脸,看着自己手里还攥着的半张单页,上面的户型图已经洇湿了大半,模糊得不成样子。
“噗嗤——”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笑声。小敏蹲在石凳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的,杨宁捂着嘴,眼角弯成了月牙,林溪笑得直跺脚,周磊抿着唇,嘴角却压不住上扬的弧度。孙涛也笑,笑到一半,看见萧沐沐那副狼狈又不知所措的样子,又赶紧收了声。
萧沐沐看着他们,手里的单页“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沾了泥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也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笑声一出,憋得更厉害,最后干脆弯腰,扶着膝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混着孩子们的笑声,在风里荡开。
“姐!”孙涛最先跑过来,手里拎着自己的外套,递到萧沐沐面前,“快披上,别着凉了。”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停在路边的电动车,“我送你回家,换身干净衣服,不然非得感冒不可。”
萧沐沐接过外套,是带着洗衣粉清香的味道,裹在身上,竟驱散了大半的凉意。她点点头,任由孙涛推着电动车过来,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上去。
身后的笑声还在继续,萧沐沐回头看了一眼,五个年轻人站在银杏树下,手里的单页扬在风里,像一群振翅欲飞的鸟。风掠过耳际,带着梧桐絮的软,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拓客,好像比签单还要快活。
日子像指间的沙,滑着滑着,就到了情人节。
空气里到处飘着玫瑰的甜香,花店门口的红玫瑰摆了一茬又一茬,连便利店的收银台都摆着心形的巧克力。售楼处里依旧冷清,萧沐沐看着窗外成双成对的身影,忽然拍了拍手,对围坐在一起的五个年轻人说:“今晚,咱们搞点不一样的。”
她的“不一样”,是在售楼处外面的空地上,办一场户外电影。
说干就干。孙涛和周磊搬来投影仪和幕布,在空地上支起架子;小敏和杨宁去附近的花店谈合作,拉来一大捆红玫瑰;林溪则在网上找了部温馨的家庭电影,调试着播放设备。萧沐沐则去跟店长申请经费,又联系了物业,借来了几排塑料椅子。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一切都布置妥当了。幕布挂在梧桐树上,投影仪的光打上去,映出清晰的画面;塑料椅子整整齐齐地摆着,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捧捧娇艳的红玫瑰;风一吹,幕布轻轻晃,玫瑰香混着晚风的凉,漫了一整个空地。
“免费看电影啦!”孙涛扯着嗓子喊,“凭身份证领玫瑰,一人一支!”
起初,只有几个路过的情侣好奇地驻足。等看到真的能免费领玫瑰,还能舒舒服服地坐着看电影,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附近的几条街。
下班的年轻人来了,遛弯的老夫妻来了,抱着孩子的宝妈也来了。空地上很快人头攒动,塑料椅子坐满了,就有人搬来小马扎,甚至直接坐在草坪上。
“给我一支玫瑰!”一个穿着卫衣的男孩挤过来,脸红红的,“我要送给我女朋友!”
“我也要我也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小手,“送给妈妈!”
小敏和林溪忙得脚不沾地,手里的玫瑰一束束地送出去,换来一声声的谢谢。杨宁站在投影仪旁,看着幕布上播放的电影,看着台下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忽然转头对萧沐沐说:“姐,原来做销售,还能这么有意思。”
萧沐沐笑了笑,没说话。她看着人群里,周磊正帮一位老奶奶调整椅子的高度,孙涛则拿着话筒,在跟大家互动,问着楼盘的小问题,答对了就送一支额外的玫瑰。风掠过,梧桐叶沙沙作响,玫瑰的香气更浓了,像一汪温柔的海,把所有人都裹了进去。
九点多的时候,准备的玫瑰已经送得一干二净,可还有人围在桌子旁,眼巴巴地看着。
“姐,没玫瑰了。”小敏跑过来,额角沾着汗,“好多人都没领到呢。”
萧沐沐看了一眼人群里那些略显失落的眼神,立刻掏出手机,给花店老板打电话:“老板,再送两百支红玫瑰过来,要最新鲜的,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她扬声对大家说:“大家别急,玫瑰马上就到!今天来的朋友,人人都有份!”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欢呼。月光升起来了,是半圆的,像被谁咬了一口,清辉洒下来,落在幕布上,落在玫瑰花瓣上,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悠悠斑驳,像一幅浸在水里的画。
等最后一支玫瑰送出去,已经快十点了。人群渐渐散去,留下满地的欢声笑语,还有散落的几片玫瑰花瓣。
五个年轻人累得瘫在椅子上,孙涛捶着腿,周磊揉着胳膊,林溪靠在小敏肩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走。”萧沐沐拍了拍巴掌,站起身,嘴角带着笑意,“姐请你们吃饭,去城南那家私房菜。”
“哇!”小敏最先跳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那家店听说很贵的!”
萧沐沐挑眉:“贵就对了,今天咱们立了功,得好好犒劳犒劳。”
私房菜的包厢里,暖黄的灯光洒下来,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孙涛和周磊碰着酒杯,聊得热火朝天;小敏和林溪凑在一起,小声地说着悄悄话;杨宁则坐在萧沐沐身边,看着满桌的人,眼里满是暖意。
吃完饭,萧沐沐从后备箱里拿出六瓶红酒,一一递给他们:“这是给你们的礼物,回去慢慢喝。”
“谢谢沐沐姐!”六个声音齐声响起,震得包厢的吊灯都晃了晃。
走出餐厅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半圆的轮廓嵌在墨蓝色的夜空里,清辉如水。孙涛提议:“姐,咱们拍张合影吧!”
大家纷纷附和,挤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萧沐沐站在中间,左右两边是她的五个徒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红酒,脸上带着笑。周磊举起手机,喊了一声“茄子”。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月光落在他们的发梢,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他们手里的红酒瓶上,也落在他们眼底的星光里。
回去的路上,萧沐沐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五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的背影,看着他们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看着半圆的月亮跟着他们的脚步,一路往前走。
风很轻,带着点玫瑰的余香,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她想起张阿姨院子里的月季,想起那次被洒水车浇透的狼狈,想起今晚空地上的欢声笑语,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销冠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场。
她看着远处的路灯,一盏盏地亮着,像一串温暖的省略号。那些关于房子、关于家、关于初心的故事……在月光里,在风里,在他们一步步往前走的脚印里,悠悠长长,没有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