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梦我不想醒来
第一缕晨光撞在玻璃窗上,碎裂成点点晃眼的光斑,恰好落在陈星泽脸上。他眼睫微颤,混沌中听见手机在耳边不停震动。不耐烦地翻了个身,伸手在枕边胡乱摸索,摸到手机时眯着眼瞥了眼屏幕,看清来电人名字的瞬间,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陈星泽,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十五分钟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陈星泽猛地坐起身,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语气没什么起伏:“再等十五分钟,谢了。”没等对方回应,他便直接挂断电话,又重重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怔。
等他慢悠悠晃到民政局门口,已经是二十分钟后。远远就看见许念站在台阶下,脸上化着与往日不同的浓妆,双手揣在口袋里,脚尖不停跺着地面,像是想靠这动作驱散寒意。见她时不时抽出手搓两下,再凑到嘴边哈气,陈星泽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涩意。
他迈开步子走过去,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贴暖宝宝递过去,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自顾自抽了起来。余光瞥见许念捏着鼻子皱了皱眉,他才收回目光,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许医生别急,等我抽完这根烟,就进去办离婚。还有……你化这么重的妆,倒像是来结婚的。”
许念捏着暖宝宝的手顿了顿,视线落在他下巴冒出的青黑胡茬上——比三四天前她搬东西时,明显浓密了不少,眼底也挂着一圈掩不住的疲惫。心底那点心疼刚冒头,就被她强行压下去,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好。”
一根烟燃尽,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陈星泽路过门口的玻璃时,无意间瞥见里面映出的自己,模样有些扭曲模糊,像极了他们早已支离破碎的感情。恰好有对刚领完证的新婚夫妇笑着从里面出来,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收回目光,跟着许念往里走。
离婚办理窗口前,电子钟的数字清晰地显示着“2025年12月7日15:18”。工作人员拿起两人的结婚证,扫了眼日期,忍不住开口:“两位才结婚一个月……”
“不用劝了,离婚。”许念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话头,语气坚定得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走出民政局大门,许念的脸色透着几分苍白,她朝陈星泽的方向瞥了一眼,没说一个字,转身便径直离开。工作人员刚递来的离婚冷静期告知单还在两人手中,陈星泽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喉间发紧:“她好像比上次见时,又瘦了好多……”念头刚落,他便摸出烟盒,指尖颤了颤,才点燃一根。烟雾漫上眼底时,他又清醒地意识到——从拿到那张单子起,他们其实已经离婚了
夜色渐深,“浮光”酒吧的霓虹映在吧台上,陈星泽独自坐着。身旁不时有女生上前邀约,都被他冷淡地摆手赶走,周身像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
酒保收走他空了的酒杯,又递来一杯新的,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熟稔地开口:“泽哥,今儿是叫汤智哥来接,还是哲远哥?”
陈星泽指尖捏着新酒杯,目光落在杯壁玻璃映出的模糊人影上,神思飘远。听见问话,他只轻轻摆了摆手,沉默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帮我放首汤令山的《玻璃》。”
酒保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往后台走,嘴里还小声吐槽:“每天来都得放一遍,这歌都快被你听出包浆了……”
很快,《玻璃》的前奏在酒吧里漫开。陈星泽没再说话,只是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也浑然不觉。
直到歌曲终了,吧台上已经空了好几个杯子。他还维持着握杯的姿势,头却重重地磕在吧台上,意识彻底沉进了醉意里。
朦胧中,记忆碎片开始翻涌——
是和许念的初遇,阳光落在她发梢的模样;
是高考结束后,在慈溪海边,她蹲在路边给流浪狗喂火腿肠,嘴角弯起的软和弧度;
是在一起后的第一场雪,她拉着他拍照,配文“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时,眼里闪的光;
是她每次看到心形物件,都要拉着他合影,后来又在信里小心翼翼问“你会不会嫌我烦”的模样;
是结婚那天,他坐在钢琴前给她弹唱《玻璃》,她在台下笑着,左脸颊的梨涡清晰可见,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
最后一幕,是三天前她回家搬东西,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她背对着他站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回头……
“同学,请问这里是高一(6)班吗?”
见面前的少年没应声,女生忍不住细细打量他——剑眉星目,眉峰挑得利落,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扬,鼻梁高挺得恰到好处。冷白皮衬得他五官更立体,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时,总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就像此刻这样
“唔……长得还挺帅。”她在心里悄悄嘀咕。
意识到还没得到回应,女生伸手敲了敲他身后的教室门,语气带了点着急:“同学?”
又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能听到我说话吗?”
感觉到眼前有影子晃动,少年明明没被强光照射,却下意识眯了眯眼。等视线重新清晰,撞进眼底的是女生及肩的碎发,随意搭在肩头,透着几分慵懒;白皙的皮肤泛着健康的粉,一双大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笑起来时眼角弯成月牙,左边脸颊还藏着个若隐若现的小梨涡。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念出了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许念……”
女生听见少年的声音,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惊讶的神情,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们之前认识吗?”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啊。”
少年的目光始终胶着在许念脸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地闪回——三天前她收拾行李离开时,眼尾滑落的那滴泪;还有今天下午,刚和她办完离婚手续,看着她走出民政局、越走越远的背影。像是本能驱使,又像是没醒透的酒意上了头,他突然伸手拉住许念的手腕,将她轻轻拥进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刹那间,许念的视野里,只剩下他近在咫尺的脸。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许念彻底慌了神,她下意识想推开对方,可少年的手臂收得极紧,她铆足力气也没能撼动分毫。
“你!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点发颤,脸颊早已被紧张和羞涩染得通红,“快放开我!你这个变态……”
正说着,许念忽然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脖颈上,她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少年紧闭着眼,泪水正从他眼尾滑落,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原本紧绷的心跳莫名软了下来,她的语气也放轻了许多:“你……你怎么哭了?”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要是没事的话,先放开我,好不好?”
“哟——泽哥,开学第一天就跟小妹妹抱上了?”
身后突然传来两道调笑的声音,许念回头一看,是两个穿着宜青一中校服的男生,正挤眉弄眼地朝这边看。
少年像是被这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泛红的眼看向那两人——是汤智和李哲远。他下意识松开抱着许念的手,眼神慌乱地左顾右盼,喉间发紧地问:“这里是宜青一中?”
许念揉了揉被勒得发疼的肩膀,呼了口气平复心绪。她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心里莫名有点发涩,嘴上却带着点不满:“废话,这不是宜青一中,还能是哪?”话音刚落,她又想起什么,疑惑地打量着他的校服:“你该不会是走错学校了吧?可你穿的明明是我们学校的校服啊。”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少年没理会她的调侃,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许念身后的班级牌上——“高一(9)班”。熟悉的教室门、熟悉的校服,还有眼前这个笑着看他、仿佛从未认识过他的许念……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现在是15年?”
许念这下是真糊涂了,心里暗忖:他该不会是睡糊涂了吧?她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确认了时间,递到他眼前:“对啊,现在是2015年9月1日,高一开学第一天。同学,你到底怎么了?真睡糊涂了?”说着,她伸手想探探他的额头,看看是不是不舒服。
可手刚伸到半空,就被少年一把抓住手腕。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许念心跳骤然漏了半拍,刚褪去的红晕又重新爬上脸颊。
“你……又干嘛?”她用力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声音里带上了点恼怒,“快放开我!”
少年握着许念的手腕,眼神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呆滞,轻声喃喃:“我不是在做梦吧……”
话音刚落,他猛地抬眼看向许念,又扫过她身后的汤智和李哲远,语气带着点急切,“你们谁打我一下?试试?”
“陈星泽,你今儿吃错药了?”李哲远被这离谱的要求逗得笑出声,双手插着兜走近,眼神里满是打趣。
陈星泽分神的瞬间,许念立刻抽回手腕,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她揉着发红的手腕,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看你就是睡糊涂了,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说完,她转头看向汤智和李哲远,语气带着点无奈:“你们是他同学吧?麻烦把他带走一下,我还要找教室呢。”话音落,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陈星泽下意识伸手,又拉住了她的手——这次力道轻了很多,指尖只是虚虚搭着,眼神里满是急切,“对不起,刚才吓到你了。我真的没事,就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拼命组织语言,“就是突然有点恍惚,现在已经好了。”
意识到自己又抓着她的手,陈星泽赶紧松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声音放软:“你要找哪个班?我帮你一起找吧。”
许念看着他诚恳的样子,心里的恼怒渐渐散了。她抬眼,直直盯着陈星泽:“我找高一(6)班,你知道在哪吗?”
被她清澈的目光看得耳朵发烫,陈星泽下意识摸了摸耳垂,声音轻了些:“跟我走吧。”
许念连忙跟上他的脚步,走了两步忍不住好奇地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刚才听见你朋友叫你……泽哥?是叫陈星泽吗?”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觉得“泽哥”这个称呼有点反差的可爱。
陈星泽听见笑声,脚步倏地停住。他转过身,阳光恰好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耳朵上,连耳尖都透着点粉色。
“嗯,我叫陈星泽。”他看着她,语气认真,“你好,许念。”
许念微微歪着头,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左边脸颊的小梨涡清晰可见。她伸出手,姿势坦诚又大方:“你好呀,陈星泽。很高兴认识你。”
陈星泽望着面前的许念,渐渐出了神——眼前鲜活的身影,和记忆里高中时的模样慢慢重合。他在心里无声祈祷:是梦吗?如果是梦,能不能永远不要醒……
许念见他没反应,疑惑地皱了皱眉,又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点担忧:“喂,陈星泽,你又怎么了?”说着,她还故意做了个要晕倒的姿势,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该不会又要‘灵魂出窍’吧?”
陈星泽这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如此真实,让他心头一震——这好像不是梦,他真的回到了2015年,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开始出错的时候。
“没事,刚才有点走神。”他松开手,指了指前方,“六班就在前面,我带你过去。”
许念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谢谢你啊陈星泽,要不是你,我现在说不定还在找教室呢。”
她抬头看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人蛮好的。”说着,不自觉摸了摸书包后挂着的卡通钥匙扣,小声加了句,“虽然刚才有点吓人。”
陈星泽一听她提起拥抱的事,耳尖瞬间又红了,伸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声音有点含糊:“不好意思啊,刚才突然抱了你……”
许念的脸颊也泛起淡淡的红晕,却还是大大方方地摆了摆手:“没事啦,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而且你刚才看起来好像很伤心,我也不忍心怪你呀。”顿了顿,她还是没忍住好奇,“你到底为什么哭啊?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陈星泽指尖还碰着泛红的耳尖,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你长得太像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个人了……”他眼神暗了暗,带着点落寞,“我把她弄丢了,刚才看到你,没忍住就……”
许念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莫名泛起一阵莫名的感受。她立刻扬起笑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没关系!既然那个人对你这么重要,你一定能把她找回来的!”说着,还冲他眨了眨眼,“要是需要帮忙,尽管跟我说哦!”
陈星泽看着她拍着胸脯、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在心里轻声回应:笨蛋,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啊。嘴上却顺着她的话,笑着说:“好啊,那我先谢谢你啦。”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六班门口。陈星泽指了指门口的班级牌,转头看她:“这里就是了。那我先回班了,以后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许念看着他眼里的笑意,一时间竟有些愣神。直到陈星泽转身离开,她才猛地回过神,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喊:“好……好的,拜拜!”她挥着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带着还没平复的心跳,走进了教室。
陈星泽坐回九班自己的座位,指尖触到熟悉的桌面,心头仍萦绕着一阵不真实的恍惚。
“泽哥,你今儿到底咋了?”汤智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好奇,“一开学就抱着个小美女,还一脸魂不守舍的,该不会是情场失意了吧?”
“去你的。”陈星泽勾着嘴角推了汤智一把,语气里带着点故作嫌弃的轻松,“少瞎打听我的事。”
“切,不说就不说,我还不稀罕知道呢。”汤智撇撇嘴,转身溜回自己座位,没多久就和旁边的李哲远闹作一团,教室里顿时飘来两人的笑闹声。
陈星泽看着两人打闹的背影,又扫了眼班里熟悉又陌生的同学,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念刚才拍着胸脯、眼神亮晶晶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他在心里轻轻念着:如果这不是梦,如果我真能改变未来,念念,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让你离开。可如果这只是场梦……我能不能永远都不要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