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保护“小勇士”
——2025年
许念因出版社安排,来慈溪市参加作家交流会。走出机场时,慈溪的阳光裹着暖融融的风落在身上,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连日赶路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发布会结束后,许念没急着返程,一个人晃到了海边。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拂过发梢,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林悦的消息弹了出来:“念念!刚听说高中那个总叫你‘小勇士’的顾东隅,现在在慈溪大学当物理系教授呢!他还跟蒲正寒合伙开了家酒吧叫‘浮光’,你要是有空,不如去看看?”
许念盯着消息愣了愣,指尖轻轻划开屏幕,鬼使神差地导航去了“浮光”。推开酒吧门,暖黄的灯光漫下来,她走到吧台前,轻声问酒保:“请问你们老板在吗?”酒保笑着摇了摇头:“顾老板和蒲老板今天来得晚,还没到呢。”
许念点点头,正想找个位置坐下,点杯酒打发时间就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小勇士?好久不见。”
她猛地回头,就见顾东隅站在不远处,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眼间早已没了年少时的冷硬,笑起来时眼角弯着,透着几分温文的平易近人。他身边的蒲正寒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小眼睛眯着,嘴角挂着调侃的笑,正冲她挥手。
几人找了个角落坐下,随意聊起这些年的境况,气氛轻松又自在。聊着聊着,顾东隅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神慢慢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轻声开口:“当年在顾家老宅,我打了陈星泽两拳,其实是怕他逞能认下事——我爸的脾气你也知道,我不想他找你们麻烦。”
他指尖摩挲着杯壁,声音轻了些:“我知道陈星泽想替我分担,可那时候……真的不能让他扛。”说到这儿,他抬眼看向许念,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他当时看着我的眼神,好像只要能护着你,就算抛下全世界都愿意。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2016
第二天,何让也与龙浩被打的事便传遍了宜青一中,甚至惊动了校方。此时二人仍在医院卧床休养,校方却始终联系不上北城一中的顾东隅。何让也和龙浩的家长得知消息后赶到学校讨要说法,起初还在高一教学楼交涉,后来索性闹到了操场上,场面一度混乱。
许念抱着刚发的数学练习册从教务处门口经过,听见里面传来家长尖利的争吵声,脚步顿了顿。林悦拽着她的卫衣帽子把她拉走,语气带着点火气
“烦死了!龙浩招谁惹谁了?顾东隅下手也太狠了吧!”
许念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书包上的小熊钥匙扣撞在走廊栏杆上叮当作响。她看着操场上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的学生,小声嘟囔:“可是……何让也昨天想摸我头发的时候,是龙浩在旁边起哄说‘阿也加油’的啊。”
“那也不至于被打成这样吧!”林悦气鼓鼓地踢了一脚墙根的石子,“龙浩人多好啊,长得又帅又是学霸,虽然顾东隅比他们都要帅一点吧……但他在北城县啊”
许念没说话了,左边脸颊的小梨涡陷了陷。她其实有点害怕顾东隅——那个在滑雪场把家暴男揍到半身不遂的男生,眼神里的狠劲像冰锥。可她又记得顾东隅叫她“小勇士”时,语气里藏着的一点点温柔。
教学楼拐角处,陈星泽靠着墙假装看风景,汤智正用胳膊肘怼李哲远:“听见没?悦悦心疼了!早知道让东隅哥轻点打龙浩了……”
李哲远刚要接话,就被陈星泽一个眼刀扫得闭了嘴。陈星泽的目光落在许念揪着练习册封皮的手指上——她的指甲修剪得圆圆的,泛着淡淡的粉,此刻正用力掐着纸页,把“函数”两个字都掐皱了。
他忽然想起昨晚顾东隅说的话:“保护好小勇士吧。”
原来所谓保护,就是让她站在阳光里,连阴影都不必看见。
操场上的争吵声越来越大,许念忽然抬头看向陈星泽的方向,四目相对后,她对他吐了一下舌头,拉着林悦快步跑上楼梯
陈星泽看着她晃动的马尾辫,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很好,小勇士还不知道她的骑士,正在暗处为她举起屠刀。
课间操结束的路上,许念趁着课间操队伍解散的混乱,从人群里钻出来撞进陈星泽怀里,卫衣帽子上的抽绳扫过他下巴
“陈星泽!你快看林悦!她盯着九班队伍那边脸都红透了——”
话音未落就被陈星泽捂住嘴巴。他把她拽到教学楼后的香樟树下,指尖擦过她嘴角时微微发烫:“疯了?想让全校都知道我们早恋?”
许念扒开他的手,左边脸颊的梨涡气鼓鼓地鼓着:“那你刚才干嘛一直盯着我看?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我男朋友?”
陈星泽挑眉,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个用塑料袋包好的东西塞进她手里:“刚去小卖部买的,章鱼小丸子,热乎的。”
塑料袋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许念戳了戳袋子里圆滚滚的丸子,忽然踮脚凑近他耳边:“喂,昨天龙浩和何让也被打的事……真的是顾东隅路见不平吗?”
陈星泽的睫毛颤了颤,语气却依旧漫不经心:“不然呢?北城一中校草闲得慌跑来宜青打人?”他揉了揉她的碎发,发尾翘起的弧度蹭得掌心发痒,“快回去上课,再晚点老班该抓你了。”
许念“哦”了一声,转身时又被他拉住。陈星泽从她书包侧袋摸出保温壶,拧开盖子递到她嘴边:“喝口水。”
许念乖乖喝了两口温水,喉结滚动时眼角弯成月牙
“陈星泽你怎么跟我妈似的?”嘴上吐槽着,手指却勾住他校服外套的拉链头晃了晃,“那你记得下午体育课给我占个树荫底下的位置,昨天跑八百米腿还酸呢。”
陈星泽“嗯”了声,看她转身跑向六班教室,书包上的卡通钥匙扣叮当作响。他摸出手机给李哲远发消息:【盯紧林悦,别让她再往龙浩那边凑。】
收起手机时,听见身后传来汤智的嗤笑:“泽哥,你这哪是谈恋爱,分明是养女儿。”
陈星泽没回头,只是望着许念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刚才被她勾过的拉链头。阳光穿过香樟树叶落在他手背上,明明是暖金色,却烫得他心头一颤——他必须得铲除所有不确定因素。
“总比养不活好。”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被风卷走。
汤智没听清,刚要追问,就见陈星泽已经迈步走向操场。远处,林悦果然正踮着脚往九班队伍里张望,而李哲远正假装系鞋带,用书包挡住她的视线,活像只护食的小狼狗。
陈星泽扯了扯嘴角。至少这一世,小分队的每个人,似乎都走在该走的轨道上。除了他自己——他正在用余生做赌注,把脱轨的列车扳回正轨。
教学楼三楼的窗户里,许念趴在栏杆上冲他挥手,左边脸颊的小梨涡在阳光下闪着光。陈星泽抬起手,学着她的样子晃了晃。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的笑容,消失在九年后的那个冬天。
之后几天,何让也与龙浩的家长仍在学校闹事,可这场闹剧持续一周后,两人便彻底没了踪影。另一边,陈星泽也断了顾东隅在北城一中的所有消息,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一天晚自习结束,许念因为家里有事提前回了家,陈星泽便和李哲远、汤智一道走出校门。刚到门口,两个女生突然拦在了他们面前。
其中一人留着长发,模样极为妖艳——狐狸眼璀璨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澄澈得像浸了光,瓷白的肤色衬着不点而红的唇,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目光。她身旁的女生则是一头短卷发,松松搭在肩头,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高挺的鼻梁下,下颌线利落分明,即便静静站着没说话,也像一团燃着的火,浑身透着张扬明艳的热辣劲儿。
这时,那个长发女生率先看向陈星泽,开口问道:“是你让顾东隅去打人的?我是他女朋友。我叫桑榆,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希望你跟我去一趟慈溪市,可以吗?。”
陈星泽指尖夹着的半截烟在夜风里明灭了一瞬,他没立刻回答,只是垂眸看着桑榆那双亮得惊人的狐狸眼。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发梢还沾着点未散尽的桂花香气——和顾东隅身上那股冷冽的松木味截然不同。
“去慈溪做什么?”他声音很淡,尾音被风吹散了点,听不出情绪。汤智和李哲远站在他身后半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北城顾家的事,他们多少知道些,顾东隅的父亲顾明远在慈溪商界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桑榆这时候找上门,绝非善茬。
桑榆咬了咬下唇,瓷白的脸上泛起一点红:“警察已经找到北城一中去了。他爸发了大火,从慈溪回来把他带走了。”
陈星泽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她身旁那个始终没说话的短卷发女生——那女生双手插在牛仔外套口袋里,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正死死盯着他。他忽然笑了,扯着嘴角吐出一口烟圈:“顾东隅长这么大了,他自己惹的事,该自己担着。”
“可他是为了你才动手的!”桑榆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发颤,“阿升被带走之后,蒲正寒和陆失之才肯说出实情,他们两个已经去了,你不能不管,如果你不管,我就会把这个事情告诉你的女朋友,你是要保护她,我也要保护顾东隅……”
陈星泽夹着烟的手指猛地收紧,烟灰簌簌落在黑色校裤上。他盯着桑榆泛红的眼眶,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敢动她试试。”
短卷发女生突然上前一步,牛仔外套拉链哗啦作响:“桑榆跟你好好说话,别给脸不要脸!东隅现在被他爸关在老宅地下室,手机全被收了,蒲正寒他们连顾家大门都进不去!你以为这事跟你没关系?要不是你让他去打那两个杂碎——”
“闭嘴。”陈星泽终于掐灭了烟,抬眼时眼底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什么时候走?”
桑榆愣住了,狐狸眼眨了眨,像是没反应过来。汤智急忙拽他胳膊:“泽哥!你疯了?顾成东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去了慈溪就是羊入虎口!上次顾东隅打那个家暴男的时候跟那个家暴男说顾成东和他是一类人啊。”
“要么现在跟我走,要么我现在就去找许念。”桑榆吸了吸鼻子,语气忽然变得很轻,“阿升说过,你是他在宜青唯一信得过的人。”
陈星泽没再看汤智和李哲远,转身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里,动作利落得像在做一道数学题。夜风掀起他校服外套的下摆,露出里面白色T恤上印着的极小的“X”——那是许念上周用马克笔给他画的,说这是他们俩名字的首字母。
“明天早上七点,学校后门见。”他扔下这句话,没再回头。
李哲远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急得跳脚:“泽哥!许念那怎么解释?!”
陈星泽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抬手比了个“三”的手势。
——三天。他只需要三天。
汤智突然想起什么,脸色煞白地拉住李哲远:“别喊了……他是算准了顾成东不会把事情闹大。顾家现在在竞标慈溪的滨江项目,最忌讳出负面新闻,桑榆敢来,就是吃准了这点。”
陈星泽走远后,想到上个时空的车祸,拿出手机给汤智发信息:“如果许念问你,你就说,我去参加数学竞赛了,手机被收了,要去三天,这三天麻烦你帮我接她上下学,特别过马路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清晨六点五十分,陈星泽站在自家别墅玄关换鞋。陈母端着牛奶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竞赛资料都带齐了?慈溪那边降温,多穿件毛衣。”
他“嗯”了声,把昨晚收拾好的黑色双肩包甩到肩上——包里没装竞赛题,只有一本许念送他的《小王子》,和半包她喜欢的柠檬味硬糖。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汤智发来的消息
【已到许念家楼下,放心。】
玄关镜映出少年挺拔的身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对着镜子扯了扯校服领口,试图遮住锁骨处那枚被许念咬出的浅红牙印——上周六在图书馆后排,她非要闹着“盖章”,说这样才像真正的情侣。
“爸的车在门口,我送你去高铁站。”陈父穿着西装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公文包。
陈星泽弯腰换鞋的动作一顿,随即直起身:“不用了爸,汤智他们在学校后门等我,我们一起坐大巴去。”他避开父亲探究的目光,抓起玄关柜上的钥匙,“走了。”
七点整,学校后门的梧桐树下。桑榆和短卷发女生已经等在那。桑榆见他过来,拦了一辆出租,都上车后,桑榆坐在副驾驶,语气冰冷
“宜青机场”
出租车驶离宜青一中后门时,陈星泽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七点的校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走进来,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像流动的潮汐。他想起许念今天早上应该会扎着高马尾,背着半旧的书包,书包上的卡通钥匙扣在晨光里晃悠——汤智说会帮他接她上学,可他还是忍不住捏紧了手机。
“你还有心思走神?”短卷发女生的声音像冰锥砸破车厢里的沉默,“到了顾家老宅,少说话。东隅他爸最讨厌别人插嘴他管教儿子。还有,我叫赵思思,是蒲正寒的女朋友。”
陈星泽没理她,只是偏头看向窗外。宜青的秋天总是很短,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像碎金一样铺在柏油路上。
出租车拐进机场高速,桑榆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阿升让转交给你的。”
陈星泽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只写了几句话
“陈星泽,哥们儿,对我女朋友态度好点,让你来,就是要你帮我告诉顾成东这个家伙,那件事情和你没关系,你根本就不认识我,是我自己要打那两个男的的,你记住了哦,然后你就回到你的宜青市,保护好‘小勇士’就行了,千万不要为了我出头。相信我,这样对你和许念是最好的。不要和顾成东作对,不要承认是你叫我去打人的,把所有的错都推给我。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阿升”
陈星泽捏着那张纸的手指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突出。纸上的字迹潦草张扬,和顾东隅生人勿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可那句“保护好‘小勇士’”却像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冬天,他们五个人去北城滑雪,顾东隅打完那个家暴男后,说许念当时拿着滑雪板替他出头的时候手都在抖,却还是叫她“小勇士”。
“他总这样。”陈星泽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赵思思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阿升就是蠢,明知道他爸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就讨厌他惹事,还非要为了你……”
“闭嘴。”陈星泽打断她,把纸条叠好塞进校服内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飞机起飞时,他望着窗外逐渐缩小的宜青市,想起许念昨天晚自习前塞给他的柠檬糖——她说“陈星泽你最近老是皱眉,吃颗糖就甜啦”。
他从包里摸出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柠檬的酸涩在舌尖蔓延开,他忽然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
“顾东隅要是敢有事,”他对着舷窗外的云层轻声说,“我饶不了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李哲远发来的照片:照片里许念站在教室门口,背着半旧的书包,书包上的卡通钥匙扣晃悠着,她正踮着脚和汤智说话,左边脸颊的小梨涡清晰可见。
陈星泽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她的脸,低声说:“等我回来。”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慈溪的方向飞去。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去慈溪——为了顾东隅,他也必须回宜青——为了那个在宜青一中教室里等他的女孩。
抵达慈溪,机场门口,陆失之与蒲正寒早已等候在那里。赵思思一眼望见蒲正寒,立刻快步冲上前,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蒲正寒顺势抬手回抱,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随即转头看向陈星泽,语气凝重:“顾叔叔要见你。阿升给你的信,你应该已经看过了——记住,什么都不要承认。”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七人座商务车缓缓停在机场门口。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下来。
她模样精致漂亮,看年龄该有四十多岁,却丝毫不见岁月痕迹,身材也保持得极好。她抬手摘下墨镜,目光落在陈星泽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你就是陈星泽吧?我是顾东隅的姑姑,顾真。走吧,跟我去顾家老宅。”
陈星泽看着顾真,喉结微滚。他没接话,只是将背包带又勒紧了些——
蒲正寒突然拽住他胳膊,压低声音:“顾真在顾家地位很高,她老公是慈溪检察院的,说话注意点。”
陈星泽挣开他的手,弯腰坐进商务车。真皮座椅带着凉意,他靠在窗边,看着慈溪的街景飞速倒退。顾真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东隅说你是宜青一中最聪明的学生,数学竞赛拿过省一等奖?”
“嗯。”他应得简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校服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暗着,锁屏是上周许念偷拍他睡觉的照片,她用美图秀秀在他脸上画了个小猪鼻子。
“顾家不养闲人,但也不惹麻烦。”顾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东隅这次打残的人,上了新闻,是你指使的?”
陈星泽转头看向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顾叔叔想让我怎么说?”
顾真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聪明人就是不一样,听阿升的,我弟弟问你什么你都不要承认。”
车子驶入一条种满梧桐的小路,尽头是一座古色古香的老宅。陈星泽下车时,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顾成东的怒吼穿透雕花木门:“让他滚进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小兔崽子带坏我儿子!”
陈星泽踏进门槛的瞬间,瓷片碎裂的脆响还在穿堂风里回荡。顾成东穿着深色中式褂子,背着手站在紫檀木桌前,桌上的青花瓷瓶已经四分五裂。他抬眼看向陈星泽,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就是你?”
陈星泽没动,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他想起顾东隅信里那句“把所有错都推给我”,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顾真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成东,星泽还是孩子,有话好好说。”
“孩子?”
顾成东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报纸砸过来——社会版头条印着何让也躺在医院的照片,标题刺眼:《宜青市高中生聚众斗殴,致两人重伤》。
“东隅为了帮你打这两个混小子,把人打成脑震荡!先是查到北城,现在闹到慈溪来了,我顾氏集团的脸面还要不要!”
话音刚落,顾东隅从楼上走下来,左手还打着厚重的石膏,连汤智曾夸过“唯一能帅过泽哥”的脸上,也爬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
他的目光落在陈星泽身上,眼底藏着未说出口的急切,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一句话——“别承认,顾成东会对你和许念下手的”。
下一秒,他转回头看向顾成东,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顾成东,你带个我不认识的人来做什么?让他走。宜青一中那两个人,是我自己要打的,跟旁人没关系。”
陈星泽的视线像被钉在了顾东隅的石膏和伤口上。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疤还泛着红,左手石膏的边缘蹭着白色纱布——他想到在滑雪场揍那个家暴男一样,带着不要命的狠劲。现在却被顾成东打成了这个样子。
“不认识?”顾成东突然笑了,笑声里全是嘲讽,“老子派人查了你们的聊天记录,谁是‘小勇士’说话啊,谁是?”
“小勇士”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陈星泽心口。他猛地抬头,对上顾东隅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少年站在楼梯口,逆着光,侧脸锋利如刀,却在听见“许念”名字的瞬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我再说一遍,”顾东隅的声音冷得像冰,左手石膏重重砸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人是我打的,跟他没关系。你要是敢动宜青一中任何人,我就把顾家那些破事全捅给媒体——包括你当年怎么逼死我妈的。”
顾成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陈星泽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硌着掌心——那里存着许念今早发来的消息:【陈星泽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林悦说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超好吃!】
陈星泽突然向前迈了一步,稳稳挡在顾东隅身前。校服拉链被他猛地扯到胸口,露出半截线条清晰的锁骨,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顾东隅却骤然抬眼,右手攥成拳,狠狠砸在陈星泽脸上。
陈星泽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地踉跄倒地,指节擦过地面磨出红痕。
顾东隅却没看他一眼,只死死盯着顾成东,声音里裹着压抑的怒火,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警告:“顾成东,我再说一遍,人是我自己要打的,我根本不认识他……你真的别逼我。”
陈星泽摔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时,耳朵里嗡嗡作响。左脸火辣辣地疼,嘴角尝到铁锈味——顾东隅这一拳用了十足的力气,像是要把他彻底打醒。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看见顾东隅垂在身侧的右手还在发抖,指节泛白,指缝里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认识?”顾成东的皮鞋踩在碎瓷片上,一步步逼近,“阿升,你当老子瞎吗?”
顾东隅突然笑了,笑声嘶哑得像破锣:“我打他,就是因为他多管闲事。”
他弯腰,用没受伤的右手拽住陈星泽的衣领,把他狠狠往墙上撞,“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顾东隅帮忙?滚回你的宜青一中去!”
陈星泽的后脑勺磕在青砖墙上,眼前发黑。他偏过头,看见顾东隅藏在碎发下的眼睛——那里面根本没有愤怒,只有恐惧。像小时候被顾成东关在阁楼里的眼神,像滑雪场揍完家暴男后坐在椅子上点烟时眼神里面的恐惧,像现在这样,用最狠的方式把他往外推。。
“顾东隅,”陈星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嘴角的血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暗红,“你……”
陈星泽刚想继续说,顾东隅的拳头又带着风砸了过来。紧接着,顾东隅单手攥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拽到身前,嘴唇几乎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尾音里还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你要是敢承认,许念就会有危险。为了她,别承认,就当……就当你欠我的,行不行?”
温热的呼吸混着血腥味喷在耳廓,陈星泽的身体骤然僵住。顾东隅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碾压心脏,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重量——“许念”“危险”“欠我的”。
他看见顾东隅泛红的眼尾,看见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原来所谓的“不认识”是假的,所谓的“自己要打”是假的,连那两拳带着风的狠戾,都是用命铺的保护网。
“好。”陈星泽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像在齿间咬碎了什么,“我欠你的。”
他的喉结滚动,看向顾成东,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顾董事长,我不认识你儿子,你抓错人了,自己惹得事情自己买单吧。”
顾成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狐疑地眯起眼。顾东隅猛地推开陈星泽,转身抄起桌上的青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滚!带着你的人滚出顾家!”
陈星泽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他看着顾东隅被顾成东揪住衣领的背影,看着那只打着石膏的左手徒劳地挣扎,突然想起在滑雪场顾东隅护着那对母子——原来顾东隅的“勇”,从来都不是为自己。
顾真适时上前拉住顾成东:“够了!再闹下去像什么样子!”她朝陈星泽使了个眼色,语气冰冷,“还不快走?”
陈星泽没动,直到顾东隅被拖进书房前,隔着雕花木门投来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解脱般的释然,像在说“你看,这样她就安全了”。
他转身走出老宅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许念发来的消息,带着惯有的俏皮语气:【陈星泽!你再不比完赛,林悦就要把糖醋排骨全吃完啦!(๑•ㅂ•)و✧】
陈星泽靠在车门上,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指腹触到温热的液体时,才发现自己在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陈星泽的脑海里,零碎的记忆碎片突然汹涌而来——原本的时空里,他和顾东隅根本素不相识,当初去北城县游玩的那几天,他更是自始至终没露过面。可偏偏在这个时空,他却把顾东隅卷进了这场无休止的闹剧里。
心底翻涌着一股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情绪——是愧疚。
但陈星泽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能先顾着一个人,只能优先护住一个人,那就是许念。他绝不能让许念陷入任何危险,不能有半分不确定的因素。他必须拼尽全力,让她平安活过九年后的那个冬天。
(第三人称视角陈星泽行动线延续)
车窗外的香樟树影飞速倒退,陈星泽把脸埋在臂弯里,校服袖口蹭到嘴角的伤口,疼得他猛地吸气。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许念的消息像小太阳一样烫着掌心:【你竞赛加油哦!我等你回来!】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顾东隅被拖走时的背影。那个第一次见面冷着脸跟他打招呼叫他“陈星泽”、在滑雪场把家暴男揍到满地找牙的少年,此刻正替他关在顾家老宅的书房里。汤智的电话打进来时,他几乎是立刻接起
“喂。”
“泽哥!你没事吧?顾叔那边……”汤智的声音带着焦急。
“没事。”陈星泽扯了扯嘴角,血腥味又涌上来,“东隅把事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汤智的声音低下去:“那何让也那边……”
“他怎么样?”
“还在医院躺着。”汤智顿了顿,“泽哥,我们真要这样吗?让阿升……”
“不然呢?”陈星泽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把许念扯进来?还是让顾家查到她头上?”
汤智没再说话。陈星泽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保上许念的笑脸——那是去年秋游时拍的,她举着半串糖葫芦,左边脸颊的小梨涡陷得深深的,眼角弯成月牙。
他的脑海里不断涌现,上一次穿越回到本来的那个时空,林悦抱着许念的骨灰盒出现的画面。
“念念,这一次,你一定能活过去”
从慈溪赶回宜青时,已经是晚自习放学的时间。陈星泽没法回家——除了汤智和李哲远,所有人都以为他还在慈溪参加数学竞赛。
可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许念,是那种克制不住的想念。脸颊还带着顾东隅那两拳留下的火辣辣的疼,他没多耽搁,找了家酒店开了间房,一进门就瘫倒在床上,连动都懒得动。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陈星泽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在数着距离许念安全的倒计时。
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停留在下午五点:【陈星泽!数学竞赛加油!等你回来给我带慈溪的奶黄酥~(๑>◡<๑)】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又删。他该怎么回?说自己没去竞赛,此刻正躺在离学校三公里的酒店里?说顾东隅替他扛下了顾家的雷霆?
不能。
陈星泽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头。消毒水的味道还残留在衣领上,混着顾家老宅的檀香味,像一条无形的锁链缠住喉咙。他想起顾东隅在耳边的哀求,想起许念吃到奶黄酥时眯起的眼睛。
手机突然震动,是李哲远的消息:【泽哥,许念晚自习结束没等到你消息,问我你是不是竞赛太投入把她忘了(狗头)】
陈星泽猛地坐起身,指尖飞快地打字:【没忘。刚结束,在忙颁奖,晚点回她。】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屏幕上的脸——左脸红肿着,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像个狼狈的逃兵。
“颁奖”……他甚至不敢现在就给她打电话。怕她听出声音里的疲惫,怕她问起自己为什么没开视频,怕那串奶黄酥的谎言在她清澈的眼睛里碎掉。
凌晨一点,他终于编辑好一条朋友圈:【竞赛结束,二等奖。慈溪夜景不错[图片]】
配图是从酒店窗户拍的城市夜景,刻意避开了自己的脸。刚发出去三分钟,微信就弹出新消息。
是许念的:【!!!二等奖也超厉害!陈星泽你是不是偷偷背着我刷题了?(叉腰)快回来快回来,我和林悦给你留了食堂的糖醋排骨】
陈星泽盯着屏幕上许念的信息,再也绷不住,指尖颤抖着拨通了她的电话。积压在心底的愧疚——对所有事、所有人的愧疚,在这一刻突然决堤。他甚至没察觉自己红了眼眶,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许念……我回来了……我在林烨酒店612房……许念……”
电话那头的忙音突然掐断,陈星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撞在听筒上。
三秒后,急促的脚步声混着气喘传来,听筒里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陈星泽?你怎么在酒店?竞赛不是明天才结束吗?你的声音怎么了?”
他想象着她此刻的样子——大概是穿着小熊睡衣,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发尾,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没事。”他哑着嗓子说,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就是……有点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夹杂着她压低的嘟囔:“你等我!我马上过去!不许挂电话!”
陈星泽握着手机,听着她跑下楼时差点撞到栏杆的惊呼,听着她跟门卫大爷软磨硬泡的撒娇,听着夜风里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酒店房门被轻轻敲响。
他打开门,看见许念站在走廊灯光里,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怀里抱着个保温桶,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她仰起脸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星。
“你怎么搞的?”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脸,却在快要碰到时猛地缩回手,指尖微微颤抖,“是不是跟人打架了?陈星泽,你看着我!”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你说话啊!”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保温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糖醋排骨洒了一地,“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陈星泽,你告诉我!”
他突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用尽全力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她的颈窝,“让你担心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像抓住救命稻草。
“陈星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扛,好不好?”
陈星泽再也控制不住,突然放声哭了出来。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死死抱着许念,哭声里裹着积压的委屈与愧疚。脑海中不受控地闪过画面——顾东隅将他猛地推出顾家老宅的瞬间,还有顾东隅为了撇清关系,狠狠揍他两拳时的模样。
走廊的声控灯突然灭了,黑暗里只能听见陈星泽压抑的哭声和她自己的心跳。许念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指尖触到他校服后颈处凸起的脊椎骨,硌得她心疼。
“好了好了,不哭了。”她踮起脚尖,用袖口胡乱擦他的脸,却摸到一手湿漉漉的温热,“我不问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是陈星泽,”她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头,黑暗中能看见他泛红的眼尾,“你要是再敢一个人扛着,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陈星泽抓住她的手腕按在胸口,掌心烫得吓人。“不会了。”他哑着嗓子说,声音还在发颤,“再也不会了。”
保温桶还在地上滚着,糖醋排骨的香气混着酒店地毯的霉味漫开来。许念突然笑了,抽噎着从口袋里掏出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嘴里:“甜吗?这是我攒了好久的糖,本来想等你竞赛拿第一奖励你的。”
奶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陈星泽突然用力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许念,”他闷闷地说,“以后别对我这么好。”
“凭什么?”她用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软软的,“你是我男朋友啊。”
走廊的灯又亮了,昏黄的光线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陈星泽看着地上那摊狼藉的糖醋排骨,鼻子一酸,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没事了,小勇士,我们都在保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