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陈星泽,这次换我在你身边
陈星泽走后,许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丝合缝,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床头柜上放着陈星泽送她的星星徽章,血渍早已洗干净,却总像还沾着那晚的凉意。手机响了无数次,汤智的、林悦的、老师的,她全按了静音——她怕听见任何声音,怕那些声音会提醒她,陈星泽再也不会给她打电话了。
林悦每天都来敲门,有时会把热好的粥放在门口,隔着门板说“念念,吃点东西吧”,有时会念学校的趣事,说“汤智今天又把篮球砸到自己脑袋了”。许念趴在门上听,眼泪把枕巾浸湿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勇气开门。她不敢见任何人,怕一看见他们,就会想起那个在天台上坠落的少年,想起他最后那句“我马上下去找你”。
有天晚上,她摸出藏在抽屉里的烟——是她悄悄半夜溜出去买的,她突然想到之前第一次看陈星泽抽烟的时候,他哑着嗓子语气却很温柔“许念,以后你可别学抽烟。”她笨拙地抽出一根,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燃,烟雾呛得她咳嗽不止,眼泪却流得更凶。她盯着烟头上的火光,恍惚间好像看见陈星泽站在对面,皱着眉要抢她的烟,说“许念你听话”。可伸手去抓时,只有满手的空气。
汤智打来电话,说何让也和那几个混混被判刑了,问她要不要去看开庭。许念握着手机,手指冰凉:“不去了。”她不想看见何让也的脸,不想再想起那晚的天台,更不想承认,陈星泽的离开,全是因为她。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汤智轻声说:“那你好好休息,我们等你回学校。”
三个星期后,许念终于拉开了窗帘。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枯草。她慢慢换上校服,书包上的卡通钥匙扣早就丢了,她找了根红绳,把星星徽章系在书包带内侧,贴着手心的位置。
回到学校那天,走廊里的同学都在看她,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她低着头走,路过九班教室时,下意识往靠窗的位置看——那里空着,桌上还留着陈星泽没写完的数学题,笔迹龙飞凤舞,像他平时散漫的样子。汤智和李哲远走过来,没说话,只是一左一右护着她往座位走,林悦把温好的牛奶放在她桌上,轻声说“还是热的”。
接下来的日子,许念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上课盯着黑板发呆,下课趴在桌上睡觉,放学就直接回家,再也没有绕路去买过糖葫芦,再也没有在晚自习后和谁一起走在路灯下。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题,累了就摸出书包里的星星徽章,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金属——陈星泽说过,要和她一起考宜青大学,她不能食言。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许念看着屏幕上“宜青大学汉语言文学系”的录取通知,没有开心,只有一种空落落的难过。林悦抱着她哭,说“念念我们都考上了”,李哲远举着法律系的通知书,声音有点哑:“泽哥要是知道,肯定很开心。”汤智拍了拍她的肩:“我们四个,还在一起。”
许念点点头,却没说话。她想起陈星泽以前总说“我数学这么好,肯定能考数学系第一,说不定我还能留校当老师呢。”,想起他说要在宜青大学的银杏道上给她拍照,想起他说要陪她吃遍学校周围的小吃。这些话,现在都成了永远的遗憾。
开学那天,许念背着书包走进宜青大学的校门。阳光很好,银杏叶刚开始泛黄,路上的学生说说笑笑,热闹得像从前的宜青一中。她走到篮球场边,看见有人在打球,动作像极了陈星泽。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有人递来一瓶水,她才回过神——是汤智。
“别总站在这里,风大。”汤智把水塞给她,“林悦和哲远在食堂等我们,说要庆祝开学。”许念接过水,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突然想起陈星泽以前总把冰镇可乐藏在怀里,等她过来再递给她,说“刚冰好的,不凉手”。
她跟着汤智往食堂走,路过超市时,下意识走进去,买了一包烟。付钱时,收银员看了她一眼,她却没在意——陈星泽不让她学抽烟,可他不在了,没人再管她了。
晚上,许念坐在宿舍的阳台上,点燃一根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她看着远处的路灯,想起那个和陈星泽一起看电影的夜晚,想起他说“怕你跑了”,想起他把她揽进怀里时的温度。眼泪滴在烟头上,烫得她手指一缩。
“陈星泽,”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考上宜青大学了,可我好像,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远处的星星亮了,一闪一闪的,像陈星泽的眼睛。许念把烟掐灭,摸出书包里的星星徽章,贴在胸口——
宜青大学的银杏道,是许念最不敢走的路。每年十月,金黄的叶子落满地面,踩上去沙沙响,总让她想起陈星泽说过的“等银杏黄了就带你拍照”。她宁愿绕远路去教学楼,也不愿踏进去——怕一看见那片黄,就会想起那个永远停在十七岁的少年。
大二那年深秋,有个中文系的男生在银杏道尽头拦住她,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声音紧张得发颤:“许念,我喜欢你很久了,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许念盯着那束玫瑰,突然想起陈星泽之前笨拙地用折纸折了朵玫瑰,说“以后给你买真的”。她没接花,只是轻声说“对不起”,转身就走,任凭男生的声音在身后渐渐模糊。
回到宿舍,她把自己关在书桌前,第一次打开文档,敲下小说的第一个字——主角叫“星泽”,是个总爱把女生护在身后的少年。从那以后,写小说成了她唯一的寄托。课间隙、晚自习后、周末的宿舍里,她指尖在键盘上翻飞,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没完成的约定,都写进故事里。有时写到主角为了保护女主受伤,她会对着屏幕哭很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陈星泽要是看见,肯定会教训她的。
大三下学期,学校组织社会实践,要去郊区的小学支教。林悦拉着她一起报名,说“出去散散心也好”。许念本不想去,可看着林悦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头。支教的小学很小,只有五个班级,她负责教四年级的语文。
有个叫乐乐的小男孩,总爱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有次乐乐问她“老师,你为什么总看着窗外发呆呀?”,许念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在想一个很重要的人”。
离开的前一天,乐乐送给她一幅画——画里有两个小朋友,手牵着手站在银杏树下,旁边写着“老师和星星哥哥”。许念把画折好放进书包,那天晚上,她在支教宿舍的台灯下,给小说加了个情节:主角和女主在银杏树下约定,要一起去看遍所有的秋天。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郊区的青草香,她摸出烟,却没点燃——好像突然懂了,陈星泽不让她抽烟,不是管着她,是怕她伤了自己。
大学毕业那天,许念和林悦、汤智、李哲远一起拍了合照。照片里,林悦笑得灿烂,汤智比着剪刀手,李哲远穿着西装,只有她,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毕业典礼结束后,他们去了以前常去的火锅店,汤智点了陈星泽最爱吃的毛肚,说“替泽哥多吃点”。许念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突然想起高中时,陈星泽总把煮好的毛肚夹给她,说“你爱吃的,多吃点”。
那天她没喝酒,却觉得醉得厉害,眼泪掉进火锅里,烫得她心口发疼。
毕业后,许念没回家,在宜青市租了个小公寓。公寓在老城区,楼下有棵老槐树,夏天会开满白色的花。
她把乐乐送的画挂在书桌前,把星星徽章放在键盘旁边,每天除了写小说,就是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烟和泡面。林悦偶尔会来帮她收拾房间,看着满桌的烟蒂和空泡面盒,总会叹气:“念念,你不能总这样。”
许念只是笑,说“我没事”——她其实也想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可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陈星泽在天台上掉下去的样子,看见他最后望向她的眼神。
她的小说渐渐有了名气,出版社的编辑经常找她谈合作,可她还是老样子,不参加签售会,顶多参加和其他作者交流会,不接受采访,连稿费都让编辑直接打在银行卡里。她很少出门,除非要交稿,才会匆匆出门,又匆匆回来。公寓的窗帘总是拉着,只有在写小说的时候,才会拉开一点缝隙,让外面的光透进来——就像她的生活,只有在写那个叫“星泽”的主角时,才会有一点亮。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2025年的冬天。(接第九章开头)
许念蹲在路边,直到风把脸颊的泪痕吹得发紧,才撑着膝盖慢慢起身。路上的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这个蹲在糖葫芦店旁红着眼眶的女人。她把剩下的糖葫芦扔进垃圾桶,指尖还沾着没化干净的糖霜,像极了高中时陈星泽替她擦嘴角时,指尖蹭到的甜。
出租屋的灯还是冷的,她没开主灯,只按亮了书桌旁的小台灯——暖黄的光刚好罩住键盘旁的星星徽章,金属表面泛着微弱的光。她瘫坐在椅子上,随手点开短视频软件,指尖机械地划着屏幕,直到一个拿着麦克风的身影跳出来,标题里“汤令山”“现场弹唱《玻璃》”几个字瞬间攥住了她的视线。
前奏响起的瞬间,许念的呼吸猛地停了。
“爱你我爱的很透明像是玻璃,茫茫人海中还是选择你……”汤令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旋律和歌词像一把钥匙,突然撬开了她封存十年的记忆。
——十年前宜青一中的迎新晚会上,陈星泽坐在钢琴前,也是这样唱的。他穿着白衬衫,指尖在琴键上跳跃,唱到“爱要像玻璃般彻底”时,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亮得像藏了星星。
“怎么会……”许念的指尖开始发抖,她反复倒放视频,确认每一句歌词、每一段旋律都和陈星泽当年唱的分毫不差。可视频下方的简介写着“汤令山首次现场演唱《玻璃》”,而汤令山是2018年才出道的歌手——陈星泽2016年就不在了,他怎么会唱一首几年后才出现的歌?
她像疯了一样打开音乐平台,搜索“汤令山”,翻到他2021年发行的单曲《honest》。
点开播放键,熟悉的英文旋律漫出来的瞬间,许念的眼泪砸在了键盘上。这首歌,是她高一参加英语歌唱比赛时唱的。她开始找不到唱什么歌,她去求助他,陈星泽下午就把这首歌的歌词递给了她。
陈星泽只是说“这是首冷门歌”。还在音乐教室陪她练习,教她唱。
后来,她去把这首歌报给英语老师,英语老师却搜不到这首歌,最后是陈星泽从办公室进来提出他来弹奏伴奏才得已唱这首歌。她只当是陈星泽从某个小众网站上听来的歌曲,可现在屏幕上明明白白写着
“作词: Gareth.T/Jacob Strom,作曲: Gareth.T/Jacob Strom。,发行时间:2021年6月”。
2021年,陈星泽已经离开五年了。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关于陈星泽的“奇怪”,突然像潮水一样涌来——
高一开学第一天,她背着书包,她来到一个班的门口问,“你好,同学请问这里是高一(6)班吗?”,陈星泽却突然伸手抱住她,声音发颤地喊“许念”。后来她追问原因,他只说“你长得太像我弄丢的一个重要的人”,可那时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一起去食堂吃饭,她还没开口,他就跟阿姨说“两份糖醋里脊,一份不要香菜”;买奶茶时,他总能精准报出“少糖去冰,加珍珠”,连她自己都没跟别人提过这些习惯。她问他怎么知道,他只是说“猜的,我这么聪明”。
还有在那条小巷里,他问她“如果有机会和一个人重新认识,但未来可能还是会难过,可只要有一点机会改变结局,你会再试一次吗”,现在想来,他说的那个人,明明是自己。
迎新晚会他弹钢琴时突然晕倒,醒来后在医院看见她,直接死死抱住她,眼泪砸在她肩膀上,反复说“真的是你……许念,再让我抱会儿……求你了”。那时她以为他是晕倒后没缓过来,现在才懂,他怕的不是晕倒,是怕一睁眼,她又不见了。
他当时还问她:“你相信平行时空吗”
“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去找我吗?”
还有他们表白那天,他说的
“不对,早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
他总爱走神,上课盯着窗外发呆,足球赛训练时看着汤智追球会突然脸色发白,冲过去拉住汤智说“别跑太快,小心摔了”——可是那天骨折的人是李哲远,到医院的时候陈星泽的疑惑,他声音干涩着说出“我明明一直盯着汤智的”。
他还总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比如“怕你跑了”,“幸好我们这次没错过。”他出事之前的那段时间还一直黏着自己,当时她只当是他随口说的玩笑,只是黏人,现在想来,那些都是他拼尽全力想告诉她的“预警”。
许念瘫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砸在星星徽章上。一个荒谬却又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念头,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陈星泽,他是不是另一个时空的人,他经历过她的离开,所以才拼尽全力回到2015年,想改变结局?
“陈星泽……”许念哽咽着,伸手拿起星星徽章,贴在胸口,“原来你早就为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原来你说的‘怕你跑了’,不是怕我离开,是怕把我弄丢在这个时空里……”
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屏幕里汤令山还在唱着《玻璃》,而她手里的徽章,凉得像陈星泽最后留在她掌心的温度。她终于懂了,他那些没说出口的慌张、没解释的奇怪,全都是跨越时空的、想护她周全的心意。
《玻璃》的旋律还在听筒里循环
“爱要像玻璃般的彻底”
这句歌词反复撞着许念的耳膜。她抬头看向书桌对面的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将窗外的夜色晕成模糊的光斑——像极了她这十年里,关于陈星泽的记忆,清晰又遥远。
她伸手去触玻璃,指尖碰到冰凉的凉意,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陈星泽……”她对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轻声说,声音发颤,“我很想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这句话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话音刚落,眼前的玻璃突然开始晃动,耳边的歌声也变得模糊。她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椅子下滑,最后失去意识前,她手里还攥着那枚星星徽章,指尖贴着玻璃的凉意,成了她最后的触感。
再次醒来时,蝉鸣的声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头顶传来“吱呀吱呀”的响声——是老式吊扇在转。许念猛地坐起身,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后颈还带着竹席的菱形凉印。她茫然地环顾四周,陌生的房间,墙上贴着过时的明星海报,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旁边还压着一张填了一半的志愿表。
心脏突然狂跳起来,她伸手抓过那张志愿表,目光死死盯在“报考专业”那一栏——上面清晰地写着“临床医学系”。
许念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明明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明明毕业几年靠写小说为生,怎么会填临床医学?她颤抖着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日期赫然显示着“2018年7月23号”。
不是2025年,不是她的出租屋,是……另一个时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赤脚踩在地板上,连拖鞋都来不及穿,抓起桌上的钥匙冲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层层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晚风裹着玉兰树的甜香扑在脸上,她沿着记忆里陈星泽家的路线狂奔,穿过三个红绿灯,直到看见那栋熟悉的单元楼——楼下乘凉的老太太还坐在藤椅上摇蒲扇,和她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
“许医生家的丫头?这么急着去哪啊?”老太太笑着喊她。
许念没顾上回应,一口气冲上三楼。防盗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就开了。客厅没开灯,暮色里能看见茶几上没喝完的可乐罐,阳台上晾着的白T恤在风里晃悠——那是陈星泽常穿的款式。
陈星泽背对着门口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PSP,电视屏幕还停留在游戏存档界面。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影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许念?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许念再也忍不住,冲过去猛地扑进他怀里。眼泪砸在他锁骨处的皮肤,烫得他瞬间僵住,手里的PSP“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她把脸埋在他颈窝,双手死死攥着他的T恤后摆,像是怕一松手,他又会消失在某个天台的夜色里。
“陈星泽……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她的声音碎在蝉鸣里,带着九年的委屈和思念,“我终于找到你了……”
许念怀里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即轻轻动了动。陈星泽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几次想落在她背上,又犹豫着收回,最后只是搭在她胳膊上,声音带着点无措的低哑:“……许念?你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她的眼泪却掉得更凶,把他肩头的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没人欺负我……”
她哽咽着摇头,鼻尖蹭过他颈侧温热的皮肤,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带着淡淡洗衣粉味的气息,“我就是……就是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陈星泽沉默了几秒,客厅里只有她压抑的抽噎声和窗外的蝉鸣。他终于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生涩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梦都是假的。别哭了,嗯?”
许念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的眉眼在暮色里格外清晰,眉峰锋利,眼尾微微上挑,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冷感的眼睛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担忧和茫然。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时空的陈星泽,还不是那个会为她挡开起哄、记得她不吃香菜、偷偷给她写小纸条的自己。
她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梦到你不见了。”
陈星泽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别开视线,弯腰捡起地上的PSP,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散漫,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我能去哪?打游戏打得正起劲呢。”
他顿了顿,把PSP塞到她手里,“喏,借你玩会儿?刚通关的存档。”
许念握着冰凉的PSP,指腹摩挲着机身上被他摸得发亮的按键。她看着他别扭地转过头去看电视屏幕,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红。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原来真的可以重来。
她深吸一口气,抹掉最后一点眼泪,忽然凑过去,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俏皮,像极了高中时那个爱说俏皮话的自己:“喂,陈星泽。”
他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疑问。
“我们……”她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要不要重新认识一下?”
陈星泽愣住了,眉梢微挑:“我们不是早就认识了?从高一开始。”
“不一样。”许念摇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月牙,左边脸颊的小梨涡若隐若现,“这次,换我来追你。”
陈星泽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吐出两个字:“……神经。”
可他耳尖的红,却怎么也藏不住了。
许念的笑意还挂在脸上,左脸颊的梨涡浅浅陷着,眼神却满是认真,望着陈星泽轻声说
“我没开玩笑,陈星泽。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我追你就好——不管怎样,我一定会和你在一起的。”
陈星泽手里的PSP突然滑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她走到阳台,白T恤的衣角在晚风中掀起一个小角。
沉默像潮水般漫过客厅,只有远处的车流声隐约传来。许念坐在原地没动,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纹路,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路灯的光勾勒着他挺直的肩线,眼神在昏暗中看不真切。“许念,”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填志愿填傻了?”
“我很清醒。”她仰头望他,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陈星泽,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突然,但我是认真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我们是朋友。”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从高一到现在,一直都是。”
“朋友也可以变成恋人。”许念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他的皮肤很凉,像她记忆里最后留在掌心的温度。
“你明明……”她顿了顿,把那句“明明在另一个时空里喜欢过我”咽了回去,换成了更直接的话,“你明明也不是对我毫无感觉,对不对?”
陈星泽的身体僵了一下,猛地抽回手,站起身就往门口走。“我去买瓶可乐。”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许念耳膜发疼。
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慢慢蜷起手指,嘴角却反而扬了起来。没关系,她想。这一次,她有的是时间。
没过十分钟,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陈星泽回来了,手里却没拿可乐,只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他走到她面前,把袋子往她怀里一塞,然后别过头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许念打开袋子,里面是一颗包装得歪歪扭扭的星星糖,和她高中时书包上挂着的卡通钥匙扣上的星星一模一样。
“……先试试。”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要是不好吃……就当我没给过。”
指尖触到星星糖的瞬间,许念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把糖紧紧攥在手心,糖纸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此刻的真实。她抬起头,看着陈星泽紧绷的侧脸,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星泽猛地转头瞪她:“笑什么?”
“笑你……”她晃了晃手里的星星糖,梨涡在脸上漾开,“原来你也不是那么难追嘛。”
他的脸“腾”地红透了,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伸手就要去抢:“不要算了!”
许念敏捷地躲开,把糖塞进嘴里。甜腻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底。她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不清,眼神却亮得像落满了星星:“要!怎么不要?这可是我男朋友……哦不,预备男朋友送我的第一颗糖。”
“谁是你预备男朋友!”陈星泽的声音又急又凶,却没再过来抢。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坐回地毯上,背对着她打开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紧绷的侧脸上,连带着耳朵尖都红得发亮。
许念也不在意,跟着凑过去,盘腿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胳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游戏的背景音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晚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玉兰树的甜香,把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送进她的鼻腔。
她偷偷侧过头看他,他正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视屏幕,手指在PSP的按键上飞快地跳跃,像是在掩饰什么。许念的心跳渐渐慢下来,变得沉稳而有力。
真好啊,她想。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陈星泽的手指猛地一顿,却没有躲开。
许念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把他弄丢了。
两人指尖相触的温度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许念悄悄用指腹蹭了蹭他的手背,软乎乎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陈星泽握着PSP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却还是没动。电视屏幕上的游戏角色还在横冲直撞,他的视线却明显有些涣散。
“喂,”许念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狡黠,“陈星泽,你是不是……有点紧张啊?”
他猛地回神,狠狠瞪了她一眼:“谁紧张了?我是在想游戏攻略!”
“哦——”许念拖长了调子,故意凑近他耳边,热气拂过他的耳廓,“那你脸红什么?耳朵也红了哦。”
陈星泽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旁边挪了挪,差点从地毯上摔下去。他捂着耳朵,眼神里带着点气急败坏:“许念!你再闹我就……”
“就怎样?”她挑眉看他,眼底满是笑意。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脸颊上那个浅浅的梨涡,到了嘴边的狠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最后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闷声闷气地说:“……就把你赶出去。”
“赶出去我也会爬窗户进来的。”许念笑眯眯地说,又往他身边凑了凑,这次他没躲。她看着电视屏幕上已经game over的界面,伸手拿起另一个PSP手柄,“喏,带我打一局?赢了就当……确定关系了?”
陈星泽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她。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碎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接过她递来的手柄,语气依旧有点硬邦邦的,却没再拒绝:“……游戏菜就别拖我后腿。”
“知道啦,陈大神。”许念笑着应道,手指已经按上了按键。
客厅里只剩下游戏的音效和两人偶尔的交谈声。许念的技术确实不怎么样,操控的角色总是在原地打转,还时不时撞到障碍物。陈星泽一开始还会不耐烦地吐槽两句,后来却慢慢放柔了语气,甚至会在她快被敌人打败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操控自己的角色挡在她身前。
游戏角色第三次被Boss拍飞时,许念泄气地把摇杆往软垫上一砸,碎发随着动作晃到眼前:“不玩了不玩了!你这存档难度根本不是人过的!”
陈星泽正低头调试手柄按键,闻言掀起眼皮看她,嘴角勾起个极淡的弧度:“是你自己非要选最高难度。”
她气鼓鼓地抢过他手里的PSP塞进包里,起身时故意用书包带扫过他挺直的脊背:“走了!明天还要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走到玄关换鞋时,书包上的兔子钥匙扣撞在门板上叮当作响。陈星泽跟过来倚在门框上,白T恤领口随着动作露出一小片冷白皮肤:“我送你。”
“不用,我家就在隔壁小区。”许念系鞋带的手顿了顿,忽然转身踮脚凑近他,指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像蝴蝶振翅般轻盈。陈星泽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她已经蹦蹦跳跳跑到楼道口,声音顺着晚风飘上来:“明天见,男朋友!”
防盗门“咔嗒“落锁的瞬间,陈星泽抬手抚上被触碰过的侧脸,指腹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窗外玉兰树影在他睫毛上摇晃,少年喉结用力滚动,最终只低低说了一声“我还没同意……”,耳根却红得要滴血。
第二天,许念踮着脚在红底黑字的名单里找自己的名字,书包上的兔子钥匙扣随着动作晃悠。林悦从后面撞了她一下,手里挥舞着刚领到的录取通知书:“念念!我新闻系!咱俩以后还是校友!”
许念的指尖终于触到“临床医学“四个字,旁边紧挨着的名字让她呼吸一滞。陈星泽,数学与应用数学。她猛地回头,正看见陈星泽站在公告栏另一侧,汤智勾着他的脖子喊:“泽哥牛逼啊!数学系!以后就是咱们宜青大的学神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念像被烫到似的别开脸,耳尖悄悄泛红。昨天晚上那个蜻蜓点水的触碰还停留在记忆里,他那句没说完的“我还没同意“更是让她心慌。林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撞了撞她的胳膊挤眉弄眼:“看什么呢?脸都红了。”
“没什么!”许念慌忙摆手,转身去教务处领通知书,却在走廊拐角和人撞了个满怀。怀里的练习册散落一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捡起最上面那本,封面上“许念”两个字被指尖轻轻摩挲过。
“走路不看路?”陈星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许念抬头撞进他眼底,阳光透过走廊窗户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投下光斑,睫毛长而密,鼻梁高挺。她接过练习册小声道谢,转身就要走,却被他拉住了手腕。
“你的录取通知书。”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临床系,挺好。”
许念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望他:“你呢?数学系?”
“嗯。”他松开手,插回裤袋里,“汤智他们在等我,先走了。”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许念低头捏紧了手里的信封,指腹还残留着他微凉的体温。林悦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啧啧,陈星泽是不是喜欢你啊?”
“迟早会喜欢!”她的视线还落在陈星泽的身上,脸上热得厉害。远处传来李哲远的喊声,他手里挥舞着财经系的通知书朝她们跑过来,汤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法律系的录取通知书,正和陈星泽说着什么。
五个人站在香樟树下,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许念看着陈星泽被汤智推搡时无奈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格外漫长,又好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