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情债
叶鼎天的病情并不特别严重，只要遵医嘱保养就可以控制病情，关键是公司的危局和黄家股权之争像个定时炸弹一样，随时都可能引发新的病情。
思凡决定还厚着脸皮找丁董事长聊聊，可是鬼使神差的居然走到丁洁的办公室门口来了。
他犹豫了好久，不知道要不要敲门，这辈子思凡从没求过人，更不用说求前女友了。
“张总，你找丁总监吗？她在里面啊。”一个置业顾问从门口经过，好心的提醒了一句。
思凡心慌意乱，含糊应了一声，心里却暗怪她多事，正想落荒而逃时，门无声的开了。
“是你呀。”丁洁按捺不住喜色：“别站着，快进来呀。”
思凡像一个做了坏事的小孩，红着脸低着头任由丁洁拉进了办公室。
“怎么今天突然有空找我，是有事吗？”
“没事，没事，”思凡吱吱唔唔地说：“就是路过。”
“思凡，我还不知道你嘛，有什么事直说吧。”
“真没事，”思凡怎么都开不了口。
“我是来找董事长的。”
“找我爸干嘛？”
“想跟他商量点事。”
“商量什么？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我，”思凡犹豫了一下：“我想跟他商量提前支取佣金的事，不知道你们公司的程序行不行？”
“这种事我爸怎么可能答应？要好几个人签字的。”
思凡好像突然被一盆凉水浇醒的样子，是啊，自己跟董事长非亲非故，他怎么可能答应这种幼稚的要求？
“那，我就先走了。”思凡站起身来。
“别急，我爸不会答应，也许我能想办法呢。”
思凡一抬头，撞上了丁洁戏谑的眼光。
沉默良久。
丁洁问道：“说话呀，思凡，你遇到什么难题了？”
“我需要一大笔钱。”
思凡想起医院里叶菁无助的眼神，终于鼓起勇气迎上丁洁的目光。
“思凡，你认真地说，是想要我帮忙吗？”
思凡点点头：“小洁，你能帮我吗？”
“能。”
丁洁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你怎么不问多少钱？我要的数目很大。”
“不管多大，都可以，我爸和我姑妈的私章和公章我都能拿到。”
思凡抬头，看到了丁洁脸上居然挂着两行泪。
“小洁，你怎么了？”
“思凡，你知道吗？我等你这一句话等了好多年了。”丁洁一边笑一边抹着眼泪：
“从那年你喝醉酒留下来陪我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等你求我，只要你一开口，无论什么事，我都会答应。”
“为什么？”
“思凡，你不知道你有多优秀，从中学时你一直是我们班里唯一一个省优秀学生，你就是每天看课外书也没人敢跟你抢第一，跟你在一起，所有人都有压力，都有自卑感。”
丁洁越说越激动，思凡怔住了，他印象中的骄傲任性的丁大小姐不是这样的。
“你狷狂任性，只认心中的理想，不理世间的闲言和白眼，我们都知道，只是不说。”
丁洁抓了一把纸巾擦擦眼角，继续倾诉她积压在心底的情怀。
“你本可以去BJ的，但你去了南大，我以为就这样天各一方了，没想到你又回来了，为了我们一句年少无知的戏言。从你回来的那一天，我就发誓，这个男人，他不论开口求我什么，我都一定要答应。”
“为什么？小洁，你并不欠我的。”
“思凡，你还不明白吗？你那么优秀，我怕驾驭不了你，所以我一定要满足你的请求，只有我能帮到你了，我才能说服我自己，你在我心里不再是神，我才会真正觉得我们是平等的。”
丁大小姐，你这是何苦呢？但是这确实符合小洁的个性。
丁洁的话像一阵阵巨雷在思凡心里翻滚，原来自己和丁洁始终走不到一起的根本原因是因为外在条件造就的内心的不平等！
因为家庭条件的悬殊，思凡对丁洁有一种天然的自卑，而丁洁又何尝不是？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卑，有的因为钱不够，有的因为地位低，有的因为能力差，有的因为情商低，只不过这种自卑从不轻易向人坦露，而是换成一种自大，将自卑刻意地掩盖起来。
曾经。
智者对愚夫说：你有两个孩子。
愚夫说你胡说什么？昨天我还托媒婆给我介绍老婆呢！
不，你真有两个孩子。智者说：一个叫自大，写在你的脸上，一个叫自卑，锁在你的心里。
我怎么没看到？
你看得到就不叫愚夫了。智者说：昨天你就带着你儿子自大来跟我炫耀，你说你有一辆祖传的PRO版新款宝马。
对呀，全车钢铁悬挂，手捏式返古方向盘，真皮座椅全包围舒适款，最拉风的无顶篷跑车设计，羡慕吧？
有啥可羡慕的？
还不服是吧？我跟你说，我这车超级节能，符合2121年国十八排放标准。
那当然了，百公里油耗只需一两菜籽油加八碗米饭，毕竟是祖传的自行车，费力！
愚夫：你这是什么话？
你还说你的宝马音响逼真，上路不用按喇叭，那可不？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
……
所以我说自大是你最得意的儿子，你还不信吗？
可是你说我有两个孩子？
对，你还有一个女孩儿叫自卑，你很讨厌她，把她深深地锁在你心里。
你胡说……
她是那么一个可爱又可怜的好孩子，被你锁在暗无天日的阴影里。她怕阳光、怕见生人；她又是那么美的一个女孩儿，脸色惨白、长发掩面，一直在你心里飘呀飘呀……
别说了，我怕鬼……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两个影子，自大是你心里的魔，自卑是你心里的鬼！
不敢面对心里的影子，就找不到真正的爱情！
爱情的平等，是内心深处真正无障碍的平等，包括家庭条件、自身修养、智力差异、财富创造能力等等，障碍不消除，因自卑所产生的自大会相伴一生，成为爱情与婚姻中隐藏的不定时炸弹。
思凡又想起叶菁，虽然她早就在心里接受了自己，可自己真正说服自己走进叶菁心里，是从和黄家的那次交易开始的。
在这之前，自己一直纠结着她送自己手机的事情，现在想想自己好傻，那根本就不是手机的问题，是阻碍在心底的情障啊！
只有经过黄家那次交易，思凡才真正放下了面对叶菁的心理障碍，平等坦然地面对叶菁，自己一直以为只有男人才有这种自尊，其实女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人，要看清自己是多么的不容易啊，丁洁这几年一定过得非常痛苦吧？思凡心里一阵阵的难受。
“我等了这么多年，你终于开口了。”
丁洁还是那个有话就说、从不掩饰的大小姐，她说着说着，心情也慢慢地开朗起来。
“虽然你是为了另一个女人，可我还是很开心，因为我终于有机会实现自己心底的那个愿望了。”
“小洁，对不起，我，我一直都是那么傻。”
“那时我们都很傻，哪个少年不痴狂？”丁洁毫不躲闪地看着思凡，任凭泪水放肆地流：
“当时我就是看不到自己心底的想法，也不愿包容你，加上我姑妈和我爸的阻力，我亲手把你推给了别人。”
思凡定了定心神：“小洁，是我不好，我何德何能，实在不值得你这么做。”
“你不用管，思凡，你只要说多少钱，我都会给你想办法，但是你要在规定期限还的啊，不然就是诈骗。”
丁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一瞬间多年的心结解开，顿时云开见月明。
思凡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满脸泪痕的丁洁，丁洁却没有要接的意思。
思凡犹豫了一下，轻轻地给她擦拭干净。
丁洁一把抓住思凡的手，坏笑了一下：“走，我请你吃饭去，上次佛跳墙是你付的账，今天可不要跟我抢了哦。”
“这？老规矩，还是我来付吧。”思凡说。
“不行，”丁洁认真地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朋友之间是平等的。”
思凡释然了，他明白丁洁“朋友”的意思，是啊，总是劝丁洁看开点，放不下那个疙瘩的反而是自己。
红色宝马七弯八绕的，居然把思凡带到了长福路上。
“这条路上没有停车位，你这样停，待会可能会有人来贴罚单的。”
思凡跟着丁洁把车停在路边，但有点担心。
“不管他，罚就罚吧。”丁洁看了看思凡：“再说马上就下班了，人家哪有这么勤快？”
“你怎么想到要这里来？”
找了家干净点的大排档门口坐下后，思凡问。
“思凡，你上次跟正直来过这里是吧？”
“大直子跟你说的？”
“是啊，不然我还不知道你把我给卖了呢。”
“小洁，这话从何说起？”
“我问你，你是不是跟正直说了咱俩的事？”
思凡心想杨正直你这家伙太他妈的直了点，你追小洁还把我扯上干啥？
“思凡，我跟你说，我有权利选择喜欢谁，不喜欢谁，但是你们没有权利把我让来让去的，听到没有？”
思凡头上开始冒汗了。
“对不起，对不起，小洁，我跟正直没说什么，就是说我们已经是普通朋友了，我真的没有你说的意思。”
“那也不行，反正你们以后不准再提我俩的事。”
丁洁的小姐脾气又上来了。
“好的，小洁，我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说了。”
思凡举起一只手准备宣誓的样子，丁洁“扑哧”一声笑了，把他的手放了下来。
“开玩笑的啦，你就是这么呆头呆脑，不像正直那么圆滑。”
“小洁，有句话我说了你别生气啊。”
“怕我生气就别说了。”
那好吧，思凡闭嘴了。
“叫你闭嘴你就真闭嘴呀？你怎么不长脑子的？”
不知道为什么，丁洁和叶菁都爱跟自己开玩笑，但思凡总觉得跟说变就变的丁洁很难真正深入地交流下去，虽然他知道丁洁为了自己其实变了很多。
或许这就是两个相互存在着自卑又自大感觉的人的交流障碍吧。
“说呀。”
“我觉得你跟杨正直挺配的……”
“我已经拒绝他了。”
“啊！”
“这什么表情？真把我当成你们两个让来让去的什么了？”
“不是不是，小洁，你不要老往那上面想好吗？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我就是觉得像你这样公主一般的女孩子，只有正直才配得上你。”
“你是认为他爸的家业配得上我爸的企业吧？思凡，你怎么也这么俗了？”
思凡怔了一下，是啊，这话以前都是自己说给丁洁听的，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这么市侩了？
思凡不再说话，只顾闷着头吃东西。
“喂，你吃这么快干嘛？”
“哦，等会公司还有点事。”
“不行，等会你还要陪我去酒吧呢。”
“啊？”思凡抬起头来，看到丁洁认真的表情。
“思凡你什么态度？好歹我也算帮了你的忙了吧，你陪我去酒吧怎么了？”
“不是，小洁，我不喝酒了。”
“那就去咖啡店，”没等思凡说话，丁洁的手指已经点在他脸上，“不许说不！”
她还是那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
吃完饭，两人一路聊着出门。
“好久没来，这里吃饭怎么感觉比以前还更便宜了？”丁洁说。
“不便宜没人来啊！”路边一个司机看他们在找车子，主动搭着话。
“为什么没人来？这里不但东西便宜，老板服务也好。”
“老板服务是好，可交警服务更好，一天来几趟。”
“啊？”
两人抬眼望去，才发现两排车子的雨刮上全都夹着罚单，不由得苦笑一下：原来饭钱是小费，停车才是大头。
“现在交警都提倡保姆式贴心服务，一到吃饭时间保姆就在门外看着你，可贴心了。”
“难怪没人来，都吓跑了呀。”
“前些天饭店老板们还发了个行业自律通告，集体降价，吸引顾客。”司机一边拿下自己车上的单子，一边说。
“老板们也算是为国降价了，觉悟很高。”
“唉，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车主和老板们互相体谅，共克时艰吧！”
“可是今天这么晚也贴单，没听过贴罚单也996的呀？”
“这你就不懂了，上班是朝九晚五，创收可是24小时不停的。”
“好吧，以后可千万不能到没停车位的地方来吃饭了。”
“那你以后还是别吃饭了。”
……
第二天10点多，思凡来到叶菁办公室，叶菁还没来，以前这时候都该到了，肯定在家陪她爸吧？
思凡随手拨了叶菁一个电话，也没接，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小付拿着一个大信封进来了。
“咦，张总监啊，叶总没在吗？”
“我也在等她呢，有事吗？”
小付犹豫了一下：“外面有个人拿了这包东西，说要亲手送给叶总，你也在等她，要不等会你转交给叶总吧。”
什么东西？思凡掂了掂这个大信封，不像信件公函之类的，感觉倒像一堆照片，其中一张都滑出了一个角，这个送信的这么神秘，为什么连个口都不封？
思凡想把滑出来的那张照片推进去，却顺手又抽出来看了一眼。
这不是自己吗？
思凡立刻把所有照片都倒出来，竟然全是自己和丁洁前两天的照片，有大闹售楼部时丁洁舍身护在自己身前，美女求英雄的场景，有在大排档丁洁用手指着自己鼻子开玩笑的亲昵图片……
这是什么人，居然对自己和丁洁，还有叶菁之间的关系这么清楚，这不是明摆着来挑唆的吗？
思凡来到前台问小付：“送信的人呢？”
“他送完就走了。”
“长什么样？”
“瘦瘦小小的，五十来岁，有点猥琐。”
大概能猜到是谁了，那天跟丁洁在聚春园，黄昊和黄领班都在，虽然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思凡回来把照片放进信封，正想着怎么跟叶菁解释，叶菁来了。
“思凡，你打我电话啊？我在开车呢。”
“哦，没事，你爸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医生说以后注意点生活节奏和情绪调节就行了。”
叶菁边说边进门，思凡赶紧把太师椅的位置让了出来。
“我坐这，”叶菁指着沙发说：“你也坐过来吧，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思凡心想你不会已经知道照片的事了吧？
“聂二秒说，你昨天跟盛世的人打架了？”
“这个二流子舌头怎么这么长？”
“你傻啊，”叶菁拉着思凡的手，把他全身检查了一遍：“去的时候还叫你不要跟人打架，你怎么打得过那么多保安？”
“没事没事，你看这不好好的嘛！”
“听说是丁小姐拼命护着你，要不然你就惨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丁小姐其实人还是不错的。”
“你老说她干啥？”
叶菁眼一瞪：“我发现你越来越不成熟了，公司之间的往来，都是合作求财，你怎么还性命相拼了呢？”
“咳，菁菁，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那你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跟人打架了。”
“答应，当然答应，不过……”思凡心想趁叶菁高兴，赶紧把照片的事跟她解释一下。
“不过什么？你是不是又犯了什么错？老实交待。”
不知道为什么，叶菁的训斥，思凡每次都觉得很受用，他屁颠屁颠地过去把桌上的大信封拿过来。
“菁菁，我跟你说一件事情，你一定要听我解释完，千万别急着生气。”
叶菁看了一眼信封：“又是照片。”
“又……”思凡凌乱了。
“你去我抽屉里看看，里面全是你和丁大小姐的照片，你们两个的一举一动要不了两天就有人把照片送到我桌上。”
“不会吧？菁菁，难道是你找人监视我？”
叶菁柳眉一竖：“你敢这么卑鄙的揣测我？”
“对不起我错了，我知道，肯定是黄昊他们干的，可是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呢？”
“人家就是报着挑拨关系的目的来的，我问你干嘛？”
“菁菁，你听我解释……”
叶菁用一根手指堵住了思凡的嘴，柔声说：“不用解释的，怀疑你就是怀疑我自己的眼光，要想听你解释我早就问你了。”
思凡无声地将叶菁搂进怀里，偷偷抹了抹眼角的潮湿。
为了叶菁去求丁洁，值得吗？值。
思凡只顾掩饰自己的脆弱，没有注意到怀里的叶菁也在默默地流泪。
冠心病是一个非常危险的病症，鼎天的危机已经和父亲的生命密切相关了，一定要把黄擎柱的股份收回来，可是钱呢？
只能找林行长了，这个自己最不愿意见的人。
“思凡，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了事情，就像上次你欺骗我一样，你会原谅我吗？”
思凡看着一脸认真的叶菁，有点奇怪。
“怎么突然想问这种问题？你想骗我什么？”
“你说嘛，会原谅我吗？”
“傻孩子，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你怎么骗我我都不会怪你，但是你千万不要干傻事啊。”
叶菁把头深深地埋进思凡怀里，倾听着他的心跳。她决定了，决定实施自己几个月前就定了下来，但一直犹豫不决的计划。
“思凡，过几天我要跟闺蜜去厦门散散心，她说顺便给我介绍个客户。”
“怎么突然间想到去厦门了？”
思凡抬起头，看着叶菁闪烁的眼睛。
“没什么，就是心里烦，到时候公司的事你多盯着。”
“好吧，那你玩得开心点。”
思凡心想刚好趁这几天功夫把盛世二期的合同敲定，丁洁的钱能不能成功，到那时应该也有消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