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蝶恋花

（宋）苏轼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

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消，

多情却被无情恼。

有一些人，他们赤脚在你生命中走过，眉眼带笑，既不短暂，也不漫长，却足以让你体会幸福，领略痛楚，珍爱一生。

这一年的冬天，为了让米兰达有一份正式的工作，还有五年才能退休的父亲到厂里办理了提前退休，向厂里申请让米兰达顶替他的工作。家里人都为米兰达感到高兴，可是她却觉得很对不起父亲，如果当初不是因为她的任性和执拗，父亲是可以到了年龄才退休的，父亲为她的付出，让她感受到了父爱的深沉，她把这份沉甸甸的父爱深深地埋在心里，希望能用自己的努力工作来报答父亲对自己的期盼。

母亲带着米兰达到厂里的办公大楼报到，再次来到这个熟悉的地方，让米兰达百感交集，她仿佛又看到了她和姜戈在一起补习功课的时光，那个时候的自己是那么单纯幼稚，转眼间，她已经出落成了一个大姑娘，也要加入到工人队伍中了，这是多么大的一个蜕变，今后她的人生将会迎来一个巨大的转变。厂长热情的接待了她们，办理好手续以后，厂长笑着说：“手续办好了，把你安排到电厂工作，我找个人带你去车间。”然后就喊来了一个人，米兰达看到那个人，呆住了，原来是姜戈，厂长对他说：“这是你们车间新来的同志，以后你们就是工友了，以后由你带她，你先带她去车间看看，让她尽快熟悉工作流程。”

他们从办公大楼出来以后，米兰达让母亲先回家，自己跟着姜戈往前走，她疑惑地问姜戈；“你怎么也在电厂上班？你在这里工作了多长时间？”姜戈戏谑地笑着说：“厂里看我有文化，所以派我到最需要我的地方工作，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两个多月了，你怎么也到这里上班了？”米兰达红着眼眶，把父亲对她的安排告诉了姜戈，他听完后长叹了一声：“哎~，说实在的，你在学校的时候成绩那么好，其实你应该有一个更好的前途和未来，现在却要当一个工人，哎！造化弄人啊！”米兰达何尝不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也许是个最大的错误，可是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来不及了，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命吧！

他们来到了电厂，虽然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从电厂门口路过，但是米兰达还从来没有近距离地看过，电厂周围有一大片喷水池，米兰达上学的时候经常站在这里，痴迷地在细密的水雾中寻找那一片色彩斑斓的彩虹，米兰达伸出手，水雾在她的手心里汇集成了一滴滴细密的水珠，她望着姜戈微笑着，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他，姜戈听完宠溺的用手拍了拍她的头：“我就说你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嘛！还这么调皮！”米兰达笑着跑开了，她看到电厂门口堆着像山那么高的煤堆，好奇的问：“这些煤是干吗用的？”姜戈笑得弯下了腰：“我的大小姐哎！你上学的时候没学过吗？这些煤是用来发电的，这个喷水池是为了减少空气污染的，才出校门几天呀！就把知识全都还给老师了！真是服了你！”米兰达生气的嘟嘴：“我又没有在这里上过班，我咋知道这些？我都不耻下问了，你怎么着也应该夸夸我吧！”姜戈用手刮脸：“羞羞羞！还好意思犟嘴？叫我一声师父，我就多教教你！”说完把两只手抱在胸前：“怎么着啊！徒儿？还不快行拜师礼！”米兰达双手抱拳，弯下腰：“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姜戈用手摸摸她的头：“徒儿乖！这还差不多！”

进到车间以后，姜戈把米兰达带到库房，给她领了一套工装，然后把她带到了老班长面前，老班长看着米兰达啧啧嘴：“哦呦！这是谁家漂亮的小姑娘！咋还当了工人？好可惜呦！”米兰达红着脸，低头用手搓着衣角，姜戈朝老班长胸前打了一拳：“胡说啥呢！她是我同学，以后对她好点！”班长连忙道歉：“啊呀！小姑娘！大叔和你开玩笑呢！别生气哦！以后就让姜戈带你！有啥事就来找我，谁敢欺负你就给我说！大叔替你出气！”姜戈顺竿爬：“对！以后就让老班长罩着你！”他们爽朗的笑声在车间的大厅里回荡着，米兰达知道，以后自己的人生就要在这里度过了。

第二天，米兰达来到车间，刚换好衣服，就听到姜戈在喊自己的名字，她连忙跑过去，姜戈看到她大张着嘴愣在了原地：“我滴妈呀！穿上工作服我都认不出你了！那么好的身材，裹在工作服里，可惜了！不过~~”他笑着凑近米兰达：“不过——我已经看过了！”说完还不等米兰达伸手打他，就灵活的跳开了，米兰达作势要哭：“人家刚来上班，你就耍坏！我要去告老班长，说你欺负我！”姜戈连忙道歉：“我的小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小的在这里赔罪了！我再也不敢了！”说完忙不迭的弯腰作揖，米兰达笑着：“哼！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姜戈把米兰达带到岗位上，原来他们的工作就是每隔一个小时就要抄写那一排排巨大的锅炉上的压力表，此时的姜戈变得很严肃，不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小青年，仿佛换了个人，他指着那些锅炉：“我告诉你，整个电厂，就数我们的工作最重要，你可不要小看抄压力表的工作，它需要你在工作中要有极大的耐心和细心，绝对不能有半点疏忽，因为一旦锅炉过载，将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请你上班的时候，一定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细抄写每一个锅炉的压力值，千万不能出错，下班前一定要仔细核对数值再交班，工作中如果有任何问题，一定要及时上报，这份工作关系到每一个人的生命安全，你一定一定要谨记！”

米兰达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每天背着书包，按时上学放学的学生，而是每天三班倒的工人，一开始上夜班的时候，米兰达感到很不适应，她经常会打瞌睡，每次姜戈就会帮她完成工作，一天晚上，米兰达又在工位上咪着了，姜戈把她拉起来，对着她大声吼：“你给我滚出去！到外面站两个小时！清醒了再回来！”米兰达睡眼朦胧的走到外面，寒冬的深夜里，雪花无声地飘落着，米兰达望着漫天的雪花，不由得鼻头一酸，眼泪掉了下来，此刻她的心里后悔极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任性，此刻的她应该在南部温暖的校园里读书学习，走一条本该属于她自己的人生道路，然而，世间没有回头路，她含着泪苦笑了一下：“不管怎么选，无非是绝望。”

无非是绝望。

此后上夜班，米兰达再也没有打过瞌睡，她和姜戈也很少说话，只是专心工作，她又变成了那个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米兰达，只有她自己知道，过去那个单纯幼稚的自己已经不再，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就要接受孤独，接受寂寞，接受匆忙的脚步，接受暗夜的寒风，接受痛哭的时候将过去忘却，重要的，也是最重要的：要学会接受，这并不完美的世界。

星期五下班的时候，米兰达换好衣服正要回家，被匆匆赶来的姜戈叫住了，米兰达看着他，姜戈挠了挠头：“那个....我有话跟你说，如果你不着急回家，就和我出去一趟吧！”米兰达踌躇了一会儿，点点头，默默的跟着他出了厂区，一路上他们都沉默着。时隔那么久，他们没有谈起那天晚上的事。姜戈把她带到了医院后面的山坡上，他们没怎么讲话，却并不生疏，仿佛这中间的种种都被暂且搁置，丝毫不影响他们直接拾起此时此刻。米兰达并不是第一次来，所以加快了脚步走在前面，她忘了自己穿的是高跟鞋，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走路摇摇晃晃，一不小心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下，她惊呼一声，向后一仰，差点摔下去，被身后的姜戈稳稳地托住了腰，米兰达心有余悸，姜戈看着她的脚皱眉：“这鞋怎么能爬山啊？”米兰达低头：“山又不高，我小心点就好了”话音未落，她发现脚后跟已经被磨出了血泡。姜戈皱着眉头，背朝她蹲下来：“我背你”，米兰达愣在了原地，姜戈催促着：“快点呀，别磨蹭！”米兰达拎着鞋子，轻轻趴在他的背上，他身上的汗水味道混和着淡淡的清香味，米兰达上身的重量都压在他的后背上，下巴挨着他的肩窝，心口微微发烫。

到达山顶时，姜戈大口喘着气：“怪不得是千金大小姐，果然那么重，累死我了！”米兰达光着脚，在空中晃来晃去，姿态倨傲而天真，他第一次流露出了忧郁的眼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特别想要见你，我只想对你说：我爱你。”姜戈热切地看着她，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像是下一秒就会飞走。“米兰达....”他只是叫她的名字，什么都不说。米兰达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面对着他，笑的很灿烂，他说：“别着凉了。”米兰达笑：“我没那么娇贵，小时候打架可厉害了，把邻居家的小朋友打得鼻青脸肿的。”姜戈笑着：“得了吧！你别吹牛了，说不定是你被打得哭着回家找妈妈呢！”米兰达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谁都可以不信我，但是你不能不信。”“为什么？”米兰达的长发迎着风，一丝丝渗进夜里，她笑容明亮，走近他，看进他的眼睛：“因为~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姜戈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站起来，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仿佛害怕她突然消失。米兰达靠在他的肩上，看着夕阳一点点融化在高山和云雾间，散落一片美丽的霞光。

幸福感这种东西，会沉在悲哀的河底，隐隐发光，仿佛砂金——《人间失格》太宰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