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阮郎归
（宋）苏轼
绿槐高柳咽新蝉，熏风初入弦。
碧纱窗下水沉烟，棋声惊昼眠。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
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他们的生活展开了新的篇章
凯撒在厂里的后勤处上班，每天早出晚归，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帮那些不太会说汉语的牧民同志当翻译，经常给牧民讲述国家政策和厂部的要求。了解牧民的困难和要求，及时向厂部汇报，把厂里的照顾和安排及时传达给牧民，让牧民感受到温暖，为他们架起一座沟通的桥梁；调解邻里间的纠纷，帮助牧民的羊接生，洗药浴，剪羊毛；有一天傍晚，山里发洪水，他带了几个同事不惧生命危险，就去帮牧民抢救被洪水冲走的羊群，连夜把牧民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彻夜未归，为牧民减少了损失；还要参加劳动，去开垦荒地，种植蔬菜；他还会无私帮助那些需要他帮助的人，他总是会出现在厂里有需要他的地方，周围同事们都调侃他：“凯撒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每当这时，他总会认真地说：“是党和国家给了我这么好的工作，让我有了更好的生活，我做的还远远不够，我一定要做得更好！”工作之余，他会请同事们教他认汉字，他说：“我们的生活离不开汉语，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帮助更多的人，我要让我的孩子们学习汉语，认识汉字，将来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由于他在工作中的突出表现，年底就被评为了先进个人，他的工作热情也更加高涨。
一年后，米娜上学了，每天清晨米娜都会穿戴整齐，背着妈妈给她用旧衣服缝制的蓝布小书包，牵着爸爸的手去上学，放学后妈妈再把她接回来；米娜放学回到家，总是会兴奋地向父母讲述她在学校的事情：今天老师表扬她啦，有同学给她糖吃啦，体育课上跳皮筋啦.....看着兴奋得满脸通红的米娜，米兰达的心里充满了羡慕：米娜认识那么多的汉字，会说那么多的汉语，会算算术，米兰达恨不得自己也快快长大，和米娜一起去上学；米娜写作业的时候，她经常缠着米娜教她认字，于是，家里经常会传出两个孩子奶声奶气的声音： a，o，e，i，u，y，米娜还会耐心地教她认数字；学习的种子已经悄悄埋进了她们的心里；每天吃过晚饭，看着两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夫妻俩的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每当米娜去上学的时候，米兰达就会和邻居家的孩子在一起玩，邻居家有两个男孩子，哥哥叫常胜，弟弟叫常顺，他们很喜欢带着米兰达一起玩，春天带着她去玩捉迷藏，有一次，米兰达躲在了他们家的床底下，手被碎玻璃划了一个长长的口子，流了很多的血，把他们全家人吓坏了，赶紧把米兰达送去了医院，进行了包扎止血，辛亏伤口不深，邻居阿姨不停的给妈妈道歉，妈妈笑着连连摆手：“小孩子家家在一起玩嘛，受点小伤很正常的嘛！没有事嘛！”从医院回来后，妈妈又请他们到家里做客，从此以后，两家人成了很好的朋友，大人们经常在一起喝茶聊天，孩子们开开心心的在院子里玩耍，其乐融融；夏天带着她去爬山，给她摘很多好看的五颜六色的花朵，陪她一起去放羊，还学着大人的样子挤羊奶，用搪瓷缸子挤满一大缸羊奶，然后分着喝，嘴边挂着羊奶的泡沫，他们看着彼此滑稽的样子，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清脆的笑声把羊群吓得一哄而散；秋天带着她去地里偷玉米烤着吃，经常弄得满嘴满脸满手都是黑乎乎的，回家后就被胖揍一顿，哭的那叫一个好看；冬天带着她一起在家门口的小土坡上滑冰，父亲给米兰达做了一个漂亮的爬犁，每次兄弟俩都会因为抢着坐爬犁打得鼻青脸肿，回家以后又被他们的爸妈痛打一顿，那就哭得更惨了....
闲暇的时候，母亲也会带着米兰达去河对岸的居民区里的供销社买生活用品，那里是厂里职工居住和生活的地方，也是厂区里最热闹的地方；因为米兰达长的很可爱，梳着两个乌黑的小角辫，浓眉大眼，脸上还有两个小酒窝，叔叔阿姨们总会抱抱她，逗逗她，给她的手里塞几块糖果或者饼干，每当这时，米兰达的心里总会升起一种甜丝丝的感觉；后来她才知道，家里的一切生活用品都是要用票来购买的：买布用布票，粮食用粮票，糖有糖票，油有油票，人们的生活用品都需要凭票购买。
终于，米兰达也要去上学了！米兰达和米娜背着书包，穿戴整齐，各自牵着爸妈的手，米兰达高兴的对姐姐说：“我也要上学啦！”姐姐用手刮了一下米兰达的鼻子：“哼！你别高兴的太早！要是你学习不好，有你哭的时候！”米兰达笑着向姐姐吐着舌头：“才不会呢！我一定会比你学习好！”米娜伸出手：“敢不敢和我拉手？”“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两只小手勾在一起，她们清脆的笑声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夫妻俩带着孩子们来到了河对岸的学校，米兰达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学校在居民区的最后面的一排平房，老师的办公室在最后面的一间屋子，报到手续办好以后，老师把米兰达带到了她的教室里：教室前面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桌子是一排排长长的木板，两边用砖砌起来，教室后面还有一个小铁炉子，冬天的时候用来生火取暖；老师牵着米兰达的手来到讲台上：“孩子们！大家安静！”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她叫米兰达，是一位哈萨克族同学，以后你们就要在一起学习了，希望大家以后要多多帮助她，好吗？”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欢迎新同学！”米兰达紧张的低着头，心怦怦跳着，老师对她说：“米兰达，这就是你的教室，你明天就可以来上学了，来上学的时候要从家里带一个小凳子，你听懂了吗？”米兰达使劲点着头，从教室出来见到妈妈以后，米兰达不禁哭了起来，妈妈赶忙问：“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啦？”米兰达抽噎着扑进母亲的怀里，呜咽着说：“我太高兴了！我真的可以上学了！”母亲笑着为她擦拭着眼泪：“你这傻孩子！上学是高兴的事情，你哭啥呀！哭了就不好看了，同学们就不喜欢你了！”米兰达这才破涕为笑，跟着母亲回家了，心里牢牢的记着老师的话：明天要带一个小凳子去上学。
第二天，米兰达带着她的小凳子和姐姐一起去上学，老师把她安排在第四排，同学们都好奇地围过来打量着她，七嘴八舌地问她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你从哪来呀？你是那个啥~啥族?啥是哈萨克族呀？你家放羊吗？你家是不是有很多羊呀？你会不会说汉语呀？你家里有没有大马？你会不会骑马呀？你骑马是不是很厉害？你为啥不骑马来上学呀?米兰达感到不知所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正在这时，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了教室，米兰达认真的听老师讲课，此时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比姐姐米娜学的好！
同学们都很喜欢她，有的同学帮她纠正错误的发音，有的同学教她正确书写汉字，有的同学帮她辅导数学，很快，米兰达的学习成绩有了很大的提高；她还学会了踢毽子，跳皮筋，踢沙包，滚铁环，学校里丰富多彩的生活带给了她从未有过的体验：语文课上的汉语拼音，数学课上的加减乘除，美术课上五彩斑斓的图画，体育课上的各种运动，音乐课上动人的旋律，都让她深深的着迷，她越来越喜欢上学了！
春天，学校组织同学们去踏青，让他们认识大自然中的动植物；夏天，带他们去野外写生，把美丽的自然景色留在画纸上；秋天，带他们去厂里的蔬菜地里去劳动，让他们体会劳动的快乐和丰收的喜悦；冬天，带他们一起堆雪人，打雪仗，让他们感受冰雪带来的欢乐；在期末考试结束后，米兰达终于当上了“三好学生”，她的胸前挂着大红花，手里拿着奖状，飞奔着跑回家，把这个喜讯告诉了爸爸妈妈，爸爸高兴地让她骑在肩膀上，在家里转圈圈，妈妈高兴的合不拢嘴，姐姐米娜也跑过来在她的脸上亲了几口，捏着她的脸蛋说：“我就知道你行的！”全家人都沉浸在喜悦中。
这是收获满满的一年：父亲凯撒在厂里被评为了先进个人，姐姐米娜加入了少先队，成为了一名少先队员，胸前飘着鲜艳的红领巾，米兰达也成为了“三好学生”，凯撒高兴地对妻子说：“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我们才会取得这么好的成绩，感谢你对这个家的付出！”妻子沙吾列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全家人都沉浸在幸福中。
二年级开学的第一天，班里来了一个叫姜戈的新同学，老师说他是转学来的，他让人眼前一亮，留着短发，雪白的衬衫上套着一件黑色的小马甲，笔挺的蓝色裤子，脚上一双黑色的皮鞋，整个人显得干净清爽，老师让他坐在米兰达旁边：“以后你们就是同桌了，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他和班里的其他同学很不一样：总是穿得干干净净，随身带着一个小手帕，擤鼻涕的时候就擦在手帕上，再叠好放进兜里；不像其他同学吸溜着长长的鼻涕，随手擦在袖子上，袖子上都是厚厚的一层鼻痂，乌黑发亮，脏兮兮的；课间休息的时候，他从不像他同学那样蹦蹦跳跳，玩玩闹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有的同学欺负他，说他是假洋鬼子，他也只是微笑着，从不和人争辨，但是，他的学习成绩却总是在班级里名列前茅，并且当上了班长，还会耐心地给其他同学辅导功课，渐渐的，再也没有人欺负他了；自从姜戈来到班上，米兰达的学习成绩总是排在班级第二，这让她感到很苦恼。
三年级开学的时候，厂里的新校区建成了，米兰达的教室也搬进了新校区，这里的一切都让人耳目一新：前面的二层楼是初中部，是初中同学的教室，中间的两层楼是教务处，是老师们办公的地方，最后面的两层楼是高中部，是高中同学的教室，中间是一个宽大的操场，操场上的跑道漆成红色和白色，操场两头各有一个高大的篮球架子，操场两边各有一排平房，是小学部，米兰达的教室就在这里；教室里的一切都是簇新的，同学们高兴的蹦蹦跳跳的，美中不足的就是教室里没有暖气，冬天做值日的同学需要从家里带柴火，提前半小时到教室里生炉子，这对米兰达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因为她家离教室距离最远，每次做值日她都要早早出门，走在漆黑的路上也让她感到害怕，幸好姐姐可以陪她一起去上学；有一次轮到米兰达做值日，她早早地抱着柴火来到教室，发现已经有人比她早到，教室里暖暖和和的，她看到姜戈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她忍不住问：“今天不是你做值日，你怎么来的那么早呀？”姜戈抬头看她，微笑着说：“我家离得近，以后你做值日的时候就不用来得那么早了，我来帮你生火。”米兰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这~这不太好吧！老师会责怪我的。”“没事，我已经给老师说过了，老师说你家住的太远了，路上不安全，让我帮帮你。”“那~那就太感谢你了！”米兰达的心里充满了感激。
米兰达上五年级的时候，家里出了一件大事：舅舅去世了！舅舅一直和家里关系冷淡，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任性地踏入了一段覆水难收的婚姻，不听从家里任何人的劝告，和家里彻底闹翻，自我放逐在外，最终，在经历了无尽的痛苦和磨难之后，离开了人世，只留下了一个两岁的儿子，那天全家人都哭得很伤心，米兰达站在舅舅的遗体旁边，毫无恐惧，毫无悲伤的伸手去握住了舅舅的手，又伸出手去碰了碰舅舅青灰色的脸，用脆生生的声音平静地说：“好凉。”米娜站在门口张大着嘴看着这一切，米兰达回过头来，看着目瞪口呆的米娜，居然笑着对她说：“姐姐，我哭不出来，怎么办？”她眨着明亮的眼睛，米娜看着她，也不再那么恐惧，她好歹也上初中了，知道如何做个真正的姐姐：“什么哭不出来？葬礼上大家都必须哭的，你看他们！”米娜伸手指向另一个房间哭作一团的亲友，米兰达说：“可是我和舅舅不熟，哭不出来。”米娜傻眼了，她突然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妹妹只是歪着小脑袋盯着她，又回身看了一眼已经冷却的遗体，米娜鼓起勇气走到舅舅的旁边，她其实还是有点怕这个屋子的，眼前那个僵硬冷却之后的身体和脸庞，看起来一点都不象以前那个温暖阳光的舅舅。可是米兰达显然还在等待她的答案，米娜侧耳倾听旁边屋子里含糊的哭声，不由得鼻子发酸，撇了一下嘴角：“舅舅其实特别好，所有人都很依赖他，也很喜欢他，他....真的很好。”米娜说完后就开始没出息地哭了起来，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米兰达正在安抚似的拍着她的后背，清清亮亮的眸子里满是和年龄不符的理解和同情。
后来的葬礼上，米兰达一直跟在米娜的身后，遗体告别的时候，所有的家人都在痛哭，米娜哭着哭着就忍不住去看角落里的米兰达——她抿着嘴唇，眼神空洞，好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米娜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米兰达已经知道：生活，除了现有的温暖和幸福以外，还会有痛苦和悲伤；米娜直到今天依然记得米兰达那种捉摸不透的表情，那种大人的神态安在一个小孩子身上，真的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很多年后，当她想起米兰达郑重其事地说：“我和舅舅不熟”时的神态，不由地哭出声来，却在心间漫溢出丝丝凉意和酸楚。这件事情在米娜的心理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厂里给凯撒分了一套新房子，这栋房子后面是厂里的菜地，前面是厂里的菜窖，秋天收获的时候，所有的蔬菜就会放在这个菜窖里，然后再按需分给厂里的职工们，厂长郑重的把菜窖大门的钥匙交给了凯撒：“以后每天晚上你就是这个菜窖的守门人了，我再给你派两个人，你们一定要守护好这些菜，这可是咱们全厂职工们一冬天的口粮啊！”于是，凯撒每天白天下班回到家，晚上还要和几个同事守住菜窖，每当厂里分菜的时候，他们都要忙上半个月才能休息。厂里会把没有分完的菜按需分给那些生活困难的职工和牧民们，蔬菜分配完以后，凯撒还要带着同事们一起把菜窖打扫干净，他们的任务才算是圆满完成了。
冬天是米兰达最喜欢的季节了！因为要过“宰冬节”，家里要宰牛，宰羊，屋子的旁边有一间用来薰肉的木头房子，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铁质火炉，地上用砖砌成了一个小小的地铺，上面铺着羊皮褥子，冬天这里是小孩子们的小小“乐园”，房梁上用来薰肉的木头架子上挂满了肉，她们经常会在这里煮肉吃，吃饱喝足以后就在那个温暖的地铺上伴着漫天的繁星沉沉睡去；母亲养了很多芦花鸡，下雪的早晨，母亲就会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和房顶上撒一大把玉米粒，房顶上的玉米粒经常会引来屋后山顶上的一群野鸽子来觅食，它们青灰色的羽毛在阳光的照射下五彩斑斓，米兰达经常看着它们出神：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它们一样自由的飞翔？屋后的那一大片菜地被大雪覆盖着，白茫茫一片，米娜和米兰达经常在这里堆雪人，打雪仗，她们的欢笑声在寂静的大地上传得很远，很远；米兰达很喜欢漫无目的的在这里转悠，看着自己的脚印无言地伸向远方，那个遥远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呢？那里又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