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蝶恋花
（宋）苏轼
蝶懒莺慵春过半，
花落狂风，小院残红满。
午醉未醒红日晚，
黄昏帘幕无人卷。
云鬓松眉黛浅，
总是愁媒，欲诉谁消遣。
未信此情难系绊，
杨花犹有东风管。
当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遥远无尽的夜空里，有璀璨的星。
总复习的课程安排在周六的上午，米兰达因为晚上看书到深夜而起晚了，当她一路气喘吁吁地从教室后门溜进去，坐在最后一排，抬头间，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姜戈就坐在她的前面。还没从错愕中回过神，就闻到了那个熟悉的洗衣粉的味道，小学的时候，她就和姜戈同桌，经常会闻到这种清香的味道，后来，米兰达只用这一种洗衣粉洗衣服，此刻，米兰达盯着姜戈的后脑勺，被一种单纯的喜悦包裹着，她恍恍惚惚地听着课，其实她一直在嗅探着鼻尖那隐隐约约的清香，为什么他的身上总有洗衣粉的味道？可能是没有漂洗干净吧！她不禁低头暗笑：米兰达并不相信命运，因为天意不可违，人一旦相信了命运，除了自己，还能有什么指望？
下课后，姜戈双手插兜站在门口等她，沐浴在深秋灿烂的阳光里，整个人都在发光。米兰达看着他，眼前的这个人长的那么文雅，，这么挺拔，走路从容，温和的眉眼，不怒自威的高贵。她认真地欣赏着，姜戈被她看的有点不自在：“我请你去吃饭吧？”米兰达给了他一个灿烂的微笑。厂区的小食堂，米兰达挑了靠窗的位子，这里阳光很好，他问：“你想吃什么？”米兰达：“我想喝汽水。”姜戈说：“我记得你的作文一直都写得很好，那时候老师经常在课堂上把你的作文念给我们听。”米兰达低着头小声说：“作文那种东西千篇一律的，没啥意思。”姜戈疑惑了：“你不是很喜欢看书的吗？”“是啊！可是我根本就没有什么课外书，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去邻居家玩，看到他们家有一个书柜，里面有很多书，《儿童文学》，《少儿文艺》，还有《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呢！我每次都从家里拿鸡蛋和牛奶给他们家的小孩子，那个叔叔人很好，他就会给我拿个小板凳，让我坐在他家的院子里看书，每次我都会看的忘了时间，直到妈妈喊我回家吃饭。现在，我已经有很多书了。我喜欢呆在家里看书，待在教室里看书也很舒服，我最喜欢看的就是《红楼梦》，几乎都能背下来呢！”他点头：“多看书挺好的，比那些婆婆妈妈的人讲的道理好多了。可以汲取别人的经验，”米兰达摇头：“其实，看书在更多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指导意义，反而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最不缺少的就是过的不幸的人。”姜戈认真的看着她：“你难道没有很好的朋友吗？”米兰达歪着头想了想，其实她自己的心里很清楚；“我没有那种值得信任的朋友。”姜戈笑起来，脸上有很小的酒窝：“难道是因为有了这些书，你就不孤单了？”他的表情里带着一丝丝戏谑。米兰达知道：书——除了让她感到幸福之外，也给了她很多的快乐，在她寂寞而卑微的少年时代，点燃了她的心灯，让她逐渐有了一种优越感，而这些优越感，全部来自那些书。自然，也来自她的贫穷和沧桑。米兰达站起来，冷淡地说“我要回家了。”
他们并排走在路上，姜戈的右手几次不小心打在了她的左手上，她心慌意乱，把手插进了兜里。”我送你回去吧！”米兰达急忙摆手：“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谢谢你请我喝汽水！”不知什么时候，米兰达的鞋带开了，她被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姜戈一把将她拉住，她身子一歪，差点跌进姜戈的怀里，她愣了一下，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想要弯腰系鞋带，姜戈却已经蹲了下去，他的头抵在米兰达的膝盖上，发丝间传来她所熟悉的那种清香味道，她抿着嘴，微笑的看着姜戈用那双修长美丽的手指熟练地为她系好了鞋带，姜戈站起来看着她：“你在发什么呆呀？傻大妞！以后小心点，知道吗？”米兰达红着脸，飞快地跑开了，她听到姜戈在后面大声的喊：“慢一点！别摔着！”她的心雀跃着，每一脚踏在地上都是一个响亮的吻，耳畔呼呼的风声将她的快乐传递的很远很远.....
音乐响起：恼人的秋风，
为什么，一阵恼人的秋风，
它把你的人，我的情吹的一去无影踪，
为什么？你就随着那秋风，
没有说再见，说珍重，
没有留下姓和名，
我随着秋风去，我不怕秋风起。
风呀！风呀！请你给我一个说明，
是否他也珍惜怀念这一段情，
风呀！风呀！不要去的那样匆匆，
请你为我去问一问她的芳名！
第二天米兰达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姜戈叫住了她，然后从背后的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大纸袋，气喘吁吁地说：“这是我们家里的藏书，本来想改天送给你，因为快考试了，怕你没时间看，就把它背出来了，可把我累坏了！”米兰达接过沉甸甸的纸袋，瞪大了眼睛：共两大本，厚重的——《红楼梦》全集。她心里慌乱，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红着脸，结结巴巴：“我.....我特别喜欢曹雪芹....喜欢《红楼梦》.....可是，你背了一路，累不累呀？”姜戈看到她结结巴巴的样子似乎特别开心，伸出手亲昵地揉了一下她的头发：“你喜欢就好。”身后突然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米兰达回头看到孙莉正在用脚狠狠地踹着一辆自行车。米兰达有点慌乱：“车子坏了吗？”孙莉没好气恨恨地说：“这辆破车！链条坏了！”没等米兰达说话，姜戈拉着她的手跑到了教学楼里，当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耳朵里仍然传来孙莉狠狠地踹着那辆自行车的声音，仿佛要把它踢的粉碎。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你没有错。
这一年的寒假，情人节，米兰达写了一篇长长的日记，她用隐秘的方式享受着内心深处的快乐，这让她觉得自己保持着一份那个年纪独有的清高，
她有一本厚厚的日记，日记的内容字字句句只描述了一个人，她把那些细腻的心思全都写在了日记里，仿佛时间的针脚，细细密密地穿过了她的青葱岁月。可是在毕业典礼那天却被她弄丢了。太久远了，现在的她却不知道该怎么提笔，该怎么去描绘曾经的那份美好，似乎一切都失去了意义。米兰达看到了镜子里那个苍白消瘦的自己：真的太久了，她甚至都没有发现自己早就不是那个傻大妞了。每个埋头苦读的初中女生都会蜕变为美丽的蝴蝶。她只记得那些旧同学见到自己的时候，都会夸张地喊：“你变得好漂亮啊！”她苦笑了一下，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穿一件红色的外套都会兴奋的睡不着觉的傻大妞了。所以，我是不是也该迎接自己的新生活了？
其实米兰达当初意料之外看到孙莉的时候也呆住了：毫不夸张地说，孙莉是她看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子，一头浓密的波浪长发，雪白的皮肤，风扬起她红色的围巾和黑色外套的衣角，她高昂着头，大步向前，脸上是肆意的笑容，美得不可方物。米兰达的心头不由一震：这样肆意张扬的青春，任谁看到都会羡慕嫉妒的吧！记得米娜笑着对她说：“你看！果然惊艳吧！连你都是这副表情。”米兰达勉强的笑笑：“她是我的心魔。”米娜翻着白眼瞪她：“不过，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是不会有朋友的。”“什么意思？”米娜撇撇嘴：“我记得不知道是不是叔本华说的，一个真正漂亮的女人不会拥有一个真正的同性朋友，她就是不傲气也不会有所谓的好朋友的。”米娜不知道她的一句话正好戳中了米兰达的心底——嫉妒。
高一每次的大考，姜戈总会把年级第一甩得很远，而米兰达最好的成绩也才是年级第四。那年的夏天，她填了文科的志愿表。她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追逐着姜戈的背影，而且，她用一个女孩普普通通的方式，喜欢上了一个人，这份喜欢，让她第一次觉得生命中有了一个特别的人。初夏的每天下午，米兰达都会到操场上闲逛，其实她就是想看看姜戈有没有在打球。但是，她从来都不敢明目张胆地去看他打球，只是躲在角落里，脸红心跳，默默的偷看他，生怕走近一点点，全世界都会识破她的意图，戳穿她的心思。其实在米兰达的内心深处，只是希望自己能追随他，变得和他一样强大，所以每次考试，她都会拼尽全力，每次写作文，她都会认认真真，花心思让自己写的文章不那么沉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懦弱和不堪，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并肩站在一个灵魂契合的高度。其实，米兰达还没有意识到：生命的时空中有很多气泡一样的念想，总有一天会被现实的细针一个个戳破。
这一年的暑假，孙莉的家里出了一件大事：她那个八岁的妹妹，在门口的小山坡上放羊的时候，被歹徒残忍的杀害了，同学们和老师们都去她家看望，孙莉的妈妈几次哭晕了过去，孙莉眼眶红肿，瘦削苍白的脸上布满泪痕，米兰达依稀记得，当时的姜戈看着孙莉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怜惜。米兰达的心抽痛了一下。胸口有一种胀满的感觉，顿顿的痛，却又不是特别难过，她的心悬在半空中半死不活，她胡思乱想的回到家，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翻开书继续看，费了很大的劲才看进去，他们之间的距离横亘在面前，无情的驱散了他们之前的甜蜜烟雾，她清晰地意识到：他仍然是那么遥不可及，留给她的只有一个背影。米兰达还在安慰自己：不过是一个眼神，并不意味着什么，慌什么。就这样下去吧，她想：所谓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不过就是，什么都没发生，而你，什么都不想要——你什么都不想要！米兰达再一次告诉自己。可是，一个念头在她写作业的时候浮上来，书上密密麻麻的字符根本看不进去，她索性合上了书，把桌子收拾干净，背上书包冲出了门。
此刻她突然懂得了自己曾经百般鄙视的米娜，即使在她看起来米娜太傻，即使那个戈壁滩对她不好，即使付出没有回报反而被嘲笑，但是那时候的米娜，一定是幸福的。就像她此刻一样的悲壮。米兰达跑得飞快，身子忽然失去重心，手里的书包也飞了出去，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膝盖猛地撞在了路边的石头上，刺骨的疼痛蔓延到全身，她低着头忍了半天，眼泪还是吧嗒吧嗒掉下来打湿了地面。她跪在地上，浑身僵硬，书包里的书本散落了一地，她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不会就这么——残废了吧?过了很久，她才从跪姿慢慢挪成坐姿，双手已经冰凉僵硬了，又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一瘸一拐的走回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也不过如此嘛！”她的心和晚风一样飘忽凄凉。她总是这样，让自己遍体鳞伤，却全都让人看不出来，仿佛刀枪不入，外面厚重的盔甲，很好的掩盖了内心的脆弱。
加缪说过：爱，可燃烧，或存在，但不会两者并存。
从教学楼出来时已经下午三点，阳光灿烂但不耀眼，米兰达很喜欢这种时候，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手里的课本，微笑着走向教室，她无意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就看到一个穿着红色外套，梳着黑亮马尾辫的女生，相当漂亮，想不注意都难。看到她身边的人时，米兰达的微笑僵在了脸上——姜戈，一只手插在兜里站在台阶上，另一只手拉着那个女孩的手，正在深情款款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那个女孩仰着头，一脸灿烂的笑容——孙莉。米兰达在一刹那有一种窒息般的感觉，她觉得头有点晕，喉咙里发干，发紧，她攥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过去，低着头假装没有看到面前的这出好戏，逃也似地冲进了教室，教室里一片欢呼声和掌声，米兰达前面的女生神秘兮兮地对她说：“姜戈跟孙莉表白了！”她呆楞着，脸上仍然挂着僵硬的微笑，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僵硬的手指摆正了桌子上的铅笔盒。她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她难过的不是因为他有了女朋友，而是他女朋友的性格和她天差地别，米兰达这才明白，无论自己有多么优秀，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在此之前，她一直追赶着他的步伐，细心地收集整理着有关他的一切，但是现在，米兰达第一次对他们的幸福表达了深深的羡慕，内心却充满了对自己处境的无限疲惫感——他们之间是一条永远也无法超越的天阙。这是唯一一次，米兰达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眼角瞟着自己模糊的影子，自嘲地笑了。
她希望当她在一群男孩子中看到姜戈的时候，她会用她最好看，最骄傲也最平静的笑容朝他笑笑，然后转身，把一颗心彻底的按到深水里去，了结这一切——告别。这是她此刻埋在心里最炽烈的愿望，人总是需要一点仪式感的，能给人庄重和宿命感，在她的心里，开始和结束同样要庄重而完美——可是老天不会给她任何希望。因为，浪漫就是没有后来。
回到家，她关上门，倒在床上，没有嚎啕大哭，眼泪慢慢的渗出来，她知道，当你在乎一个人的时候，表面上装成什么样子都没用，那些被她小心地隐藏在心底的情绪，全都涌上心头。她那“终于勇敢了一次”的决心和骄傲感此刻溃不成军。她擦干眼泪，翻开单词书，对自己说：“米兰达，你要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