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五代）李煜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我们听过的那么多故事，不及胸口的一声叹息，宇宙中闪烁的亿万颗星，也抵不过面前的一粒萤火。
一天下午，米兰达和米娜在姜戈家里看了会儿电视，由于米娜要去上夜班，她们正准备出门，碰到姜戈的妈妈下班回来了，姜戈的妈妈对他说：“小戈，你去送送姐姐，我和妹妹说会话。”姜戈疑惑地看着妈妈，妈妈笑着对他点点头，他们走了以后，米兰达的心里如小鹿乱撞，她紧张地看着姜戈的母亲，忽然觉有点没来由的心累，怔怔地坐在桌边不说话，姜戈的母亲自顾自地说：“喝点茶吧。我的一位老朋友在云南工作，给我寄了点陈年普洱茶，为了方便泡茶，还特意给我一个紫砂的茶壶，我先用开水泡了一下，洗了洗尘土把茶汤倒掉，又加了点蜂蜜凉上了，虽然都秋天了，我还是比较喜欢喝凉的东西，你不介意吧？”
他妈妈说了半天话，米兰达才回过神：“哦！阿姨，不好意思，我不介意，我也喜欢凉的东西。谢谢!“米兰达接过白瓷的茶杯，褐色的茶汤颜色有点暗，她尝了一口，苦而不涩，余味醇厚，出乎意料的好喝。他妈妈静静的看着她：“喜欢喝茶吗？”米兰达耸耸肩：“不知道。”他妈妈笑了：“那你喜欢喝牛奶？”“我也不知道。”米兰达看到他妈妈挑着眉毛浅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踌躇着说：“其实在我们家，吃饭的时候妈妈会煮奶茶给我们喝，夏天的时候她就会给我们凉一点茯茶。也很解渴，至于牛奶，只有在母牛生产过后，妈妈才会给我们挤牛初乳喝，但是那个口感很醇厚，所以我也不知道如果天天象您这样认认真真地泡茶喝的话，我会不会喜欢喝茶。”
姜戈的妈妈笑起来，鼻子周围有细小的皱纹:“我看你不爱说话，总是有心事的样子，但是我觉得你应该是一个很坦白的孩子，我挺喜欢你的。”米兰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让人家看出了她的那么多心思，因为她们似乎并不常见面，更是很少聊天。米兰达仔细想了一下，心中释然：毕竟姜戈的妈妈比自己多活了二十多年，又是活得如此通透的女人，被她一眼把自己看透似乎也很正常。米兰达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不由反问：“我有心事？”他妈妈微笑着：“真的呢!看起来你似乎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米兰达没有反驳：“应该....算是吧，也不是不能说。”姜戈的妈妈追问：“不是不能说，那是什么？”
“可能是因为没人问过，所以才没有说过。”米兰达说完才想起来，其实是有人问过的，只是问话的人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一个是那个拎着酒瓶子，喝的烂醉的孙莉，一个是傻兮兮沉浸在被那个戈壁滩甩了的姐姐米娜，她怎么可能对那些人讲自己心里的秘密。米兰达杯子里的茶喝完了，姜戈的妈妈询问她是否还要再来一杯。米兰达点头：“嗯，再来一杯，我现在可以回答您的问题了，我很喜欢喝您泡的茶。”
姜戈的妈妈笑了，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她的笑容渲染成灿烂的金色。米兰达看了一眼书柜上的那张照片，里面是浸染在柔和阳光中的短发女子，白色V领衬衣裹着苗条纤细的身材，黑色的西裤衬托出修长的双腿，巧笑倩兮，看上去清纯可人的少女模样。姜戈的妈妈坐在茶盘前，开始烧水：“要不还是喝点热的吧。”米兰达轻声问：“对了....以后我不叫您阿姨，可以吗？”她笑着一扬眉：“哦？”米兰达看着她：“我觉得叫你阿姨有点罪恶感，你看起来没有比我大几岁的样子。”姜戈的妈妈眨眨眼睛，看起来更年轻了：“真的吗？谢谢你！那么我们之间就不要论辈分了，你就叫我姐姐吧，”“好。”米兰达心中不由得想：如果自己是个男人，现在肯定已经爱上她了。
姜戈的妈妈看着她：“不过，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的吗？”米兰达摇摇头，姜戈的妈妈放下茶壶：“所有人看到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身边只有儿子陪伴，都会想知道我是谁，为什么是一个人生活，我的丈夫在哪里，他们就算明里不问，也会在我背后打听，我告诉你我有丈夫，你信吗？可是我看你一点都不感兴趣的样子。”米兰达坦然地笑着：“不是我一点都没有兴趣，你要是想说，自然就会告诉我，我没有想打听别人隐私的习惯。”姜戈的妈妈笑了笑，把剩下的茶汤倒进茶水桶里，低着头随意的说：“不过....你家里的事，我托人打听了一下，简单的知道一点，你不会怪我吧？”米兰达坦白地点头：“没关系，我家的情况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啊。”姜戈的妈妈继续说：“如果我年轻的时候像你一样头脑清晰，可能很多事就不会发生。”米兰达只是微笑着，不说话。姜戈的妈妈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米兰达想了想：“也许是看出我心情不好想帮我排解一下，或者~是因为你现在没什么事可做。”米兰达心想：你就是闲的。她不知道今天的自己为什么这样肆无忌惮，也许她真的是不愿意想到将来的事，所以才会无所顾忌。姜戈的妈妈被逗笑了：“你干嘛说的那么含蓄啊？直接说我无聊不就行了。”米兰达咧咧嘴：“那你真的很无聊吗？”她感觉自己越来越放肆了。姜戈妈妈的声音低低的：“是啊，我也有自己的秘密，而且我没有朋友，因为——有秘密的人都会很孤单，这很正常。”米兰达的心头一震，抬头却看到她依旧在平静的微笑，俏皮地朝自己眨眼：“米兰达，我们做朋友吧！”米兰达恍惚地看着屋里完美的明暗光影交错，有点做梦的感觉：“啊？为什么？”姜戈的妈妈笑了：“我就问你愿不愿意。”这次米兰达没有犹豫：“我愿意。”她俏皮地问：“那....我们交换秘密好不好？要把自己的秘密诚实的讲出来。”米兰达有种被蛊惑的感觉，她不由点点头说：“好。”
姜戈的妈妈微笑着：“为了表示诚意，就由我先来说吧！我出生在江南的一个大户人家，我的父亲是个资本家，母亲是个名门闺秀，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我父亲的身份连累了我的母亲，在那个人性扭曲的时代，每个人为了避祸，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于是我的父亲为了不连累我母亲，就提出了离婚，但是，我的母亲一直都没有同意，她当时对我说：我们只考虑分开对彼此好，却从来没想过，只有两个人在一起，才是对彼此更好。虽然他们一起携手度过了难关，可是我的父亲却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因病去世了，他临终前把我和妈妈托付给了自己的同事，我高中毕业就嫁给了那个叔叔的儿子，我的丈夫虽然是南方一个大学的教授，但是也因为我的身份受到了连累，所以我就带着肚子里的姜戈来到了这里，”姜戈的妈妈平静低沉地说着，米兰达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部唯美的文艺片，时间仿佛一条不紧不慢的宽阔河流，慢慢冲刷着她的内心。
“后来，我丈夫因为有科研任务回不来，我一个人在这里生下了小戈，独自一个人把他带大，再过两年我也就到了退休的年纪，只有到那个时候我们一家才能真正的团聚。”姜戈妈妈的眼角虽然有着岁月的痕迹，却张扬而动人。她认真地看着米兰达：“真好，你还那么年轻，那么美好。”米兰达这一刻才意识到，即使自己显得多么老成，身上也还是有着年轻人的活力和勇气：不懂放手，不愿后退，不肯甘心。姜戈的妈妈笑着叹口气：“好吧，我的秘密说完了，现在来说说你的秘密吧！”米兰达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双笑意残存的眼睛。米兰达的内心有一种从高空中俯冲下来的眩晕感，她的生命如果真的是《命运交响曲》，那她的命运，就是他们之间相亲而不能相近的距离。米兰达发现，她很难不喜欢或者不信任这个冰雪聪明的美丽女人。后来，每当米兰达想起被她说破的心事，知道自己的秘密并非像书里描写的那么美好。因为不说是遗憾，说了就只剩后悔了，开口是需要勇气的，一种承担责任的勇气。
米兰达微笑着跟她讲了自己的经历，只不过下意识地把男主角换成了别的名字。她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开始讲起，第一次约会的出游，讲到她被逼迫承认的表白，以及后来因为没去上大学挨了父亲的打。一直到她的重病痊愈。讲完以后，她停顿了一会：“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你可能会认为我很失败。”姜戈的妈妈认真听着，沉默良久，往茶杯中加了一块冰糖，慢慢搅拌着问：“那个男孩子，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吗？”米兰达看向她，对方的眼里满是狡黠的笑意。米兰达转过脸，很认真的想了想，才慢慢地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初中的时候我不太了解他，但是他的确是个不错的人，一个各方面都优秀到被嫉妒的人，能让所有的人都喜欢他，已经很难得了。经过后来慢慢的接触，我觉得他的确是个招人喜欢的人——至少招我的喜欢。”米兰达叹了口气，眼睛有点发酸。姜戈的妈妈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是这样。”她沉吟了一下，才继续笑着说：“听你这么说，我也觉得他很难得，但是你描述的那种略带世故的早慧，不是每个人都有的。”米兰达苦笑：“如果他不是那么好，也许我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姜戈的妈妈笑起来：“别找借口了，你就是没有看破，我敢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他很差劲，一定会比现在还难受。也许有一天你不再喜欢他，但是不可以厌弃那个时候的自己，毕竟他是你全部的青春，他如果很不堪，那你的青春就等于喂了狗。”米兰达咧咧嘴：“简直酸倒牙了。”姜戈的妈妈看向透着稀薄暮色的窗台，好像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很长时间后，她才转过脸，语气软软的说：“矫情。”米兰达红着脸，狼狈的岔开话题，干巴巴的说：“随缘吧！”
姜戈的妈妈笑了起来：“如果有人阻拦你的爱情，你会怎么办？”米兰达认真地说：“父母本就不该插手子女的人生，他们的认可与否，毫无意义。”米兰达的妈妈轻声笑了起来：“道理是道理，生活是生活。”米兰达脱口而出：“.....老人家总会死的。”米兰达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冒出这么幼稚又残酷的一句话，她的话音未落，姜戈的妈妈已经大笑起来，她的眼角虽然有着岁月的痕迹，却显得张扬而动人。
米兰达终于知道了姜戈妈妈的名字，米兰达走的时候，对站在大门口盛开的玫瑰花墙下的她道别：“再见！朱颜，谢谢你！”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