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永遇乐
(宋)苏轼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
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
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爱情使人盲目,沉醉在爱情当中的两个人,心里眼里只有彼此,因而忽略了周围的一切,他们以为把这份感情隐藏得很好,却没想到,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它会从你的眼角眉梢悄悄地跑出来,向世界宣告它的存在。
姜戈和米兰达的爱情,还是站在了聚光灯下。他们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是整个车间里不久就出现了他们的传言,各种消息满天飞。最先受到冲击的是姜戈,车间主任找他谈话:“我说小姜啊!你到底是咋想的?你难道不知道那个小姑娘是少数民族吗?你是厂里的骨干,我们都很看好你,你怎么能犯这种糊涂呢?这件事情关系重大,你可不能因为这件事情毁了自己的前途!如果你想谈恋爱结婚,我可以把刘书记的女儿介绍给你,他已经拜托过我很多次,但是我考虑到你还年轻,正是干事业的时候,所以就推了好多次,我们都知道,你们之间是绝对不可能的,你去找那个小姑娘谈谈,我希望你能把这件事情处理好,我等你的好消息!”姜戈蔫头耷脑的从车间主任的办公室里出来,他没想到事情来得那么快。
此时有人在外面喊:“米兰达,有人找你。”米兰达疑惑地走到大门口,只见姜戈的妈妈朱颜,微笑着站在门口,她用轻快的声音说:“好几天没见你了,挺想你的,就跑来找你了,想请你到我家去喝杯茶,你不会介意吧?”尽管米兰达的内心很忐忑,但她还是点点头,跟着她来到了她家。朱颜招呼米兰达落座,为她泡了一壶红茶,白色茶杯里红色的茶汤冒着热气,氤氲在金色的阳光里,袅袅婷婷,宛如轻歌曼舞的女子。朱颜笑着说:“你不必拘谨,上次我就和你说过,我愿意成为你的朋友,今天找你来,无非是想和你聊聊天。”米兰达点点头,朱颜沉吟了一会,面色逐渐凝重起来,用略带干涩的声音说:“我知道,我家姜戈一直都很优秀,喜欢他的女孩子也很多,从他上小学开始,就有人给他写情书,有时候甚至有人把情书扔进院子里,可是我总觉得那是小孩子的把戏,所以总是会一笑而过,没有当回事,直到他和孙莉谈恋爱,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为了让姜戈安心学习,我第一次以一个母亲的身份阻止了他;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家小戈心里最放不下的是孙莉,当初我只是为了让姜戈有一个更好的未来,所以才阻止了他和孙莉的感情,没想到后来小戈为了照顾生病的我,决然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每个做母亲的都会为孩子的未来着想,我也不例外,但恰恰是因为我的所谓的关心,让小戈错失了大好的前途,这件事情一直都是我的心病,如果当初我没有阻挠他和孙莉的感情,也许他俩会一起到南方去上大学,也许,就不会有你和他的后来了。”
米兰达心头一震,她的心里早就已经翻江倒海,她强忍着内心的煎熬,依旧耐心地听着,朱颜清了清嗓子:“你和姜戈的事现在人尽皆知,早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我是个过来人,年轻的时候,为了那个所爱的人奋不顾身,这很正常,但是你们之间这种无望的爱,恰恰会毁了你们俩。姜戈是个男孩子,可以无所谓,但你是女孩子,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别人会怎么看你?你要怎么和你的家人交代?所以我还是希望你们分开,明年我退休之后就会带着姜戈永远的离开这里,也许你们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了,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希望你能慎重考虑我说的这些话,这样对大家都好!”
米兰达昏昏沉沉地回到家,迎接她的却是父亲的责骂和母亲的眼泪,愤怒的父亲把她锁在了屋里,不让她出门,此刻的她只有倒头痛哭,心里万念俱灰,再也没有了抗争的勇气,就这样吧!也许这一切真的该结束了!
她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每天以泪洗面,母亲每天都会给她把食物从窗户递进来,但是她却开始了不吃不喝的绝食抗争。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好托人让米娜回来一趟,希望她能开解开解米兰达,但是米兰达丝毫不为所动,因为她早就已经五内俱焚,不知生死为何物了,其他人的开解对她来说无异于隔靴搔痒,根本不起任何作用。米娜也着急的嘴上都起了水泡,她跑去求父亲把门锁打开,可是盛怒之下的父亲又怎么会同意呢?他把米娜恨恨地数落了一顿:“与其让她丢人现眼,不如让她死了算了!就当我没有这个女儿!你要是敢为她求情,看我不打死你!”米娜哭着回到了单位,她思来想去,决定去找姜戈商量一下,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见到姜戈以后,米娜哭着给他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姜戈想了一会儿,对她说:“姐姐,你先回去上班吧!我来想办法,这件事情都是因我而起,你放心,我一定会对米兰达负责的。”米娜只好先去上班了。
当天下午,姜戈下班以后,理完发,洗了个澡,穿戴整齐地来到了米兰达的家里。他身上穿了一套白色的西服,白色的衬衫上套着一件白色的马甲,脖子上打着一条红色的领带,领带上面别着金色的领带夹,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黑白双色的三接头皮鞋,如果此时他的胯下有一匹白马,就恍若传说中的白马王子。他神色自若的对米娜点点头,米娜看到他,顿时心里一惊,她怎么也没想到姜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到家里来,何况家里还有盛怒中的父亲,米娜不知道愤怒的父亲会怎么对姜戈,只能对他默默摇头,母亲站在门口询问姜戈:“小伙子,你找谁呀?”姜戈礼貌的说:“阿姨,我来找米兰达。”此时房间里的父亲听到声音来到门口,他对姜戈说:“小伙子,你这样不请自来,是不是不太礼貌?”姜戈微微一笑:“叔叔,我是来找米兰达的。”父亲的声音瞬间抬高了八度:“她不在家!你快走吧!”姜戈并不为所动,继续礼貌的说:“叔叔,我是来找米兰达看电影的,我答应过她今天要带她去看电影。”父亲暴吼道:“你快给我滚!我不会让她跟你走的!”姜戈依旧平静地说:“叔叔,没关系,我就在门口等她,我答应过她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这是我对米兰达的承诺。”此时屋内的米兰达也听到了外面的争吵声,她颤抖着推开窗户,用嘶哑的声音喊着姜戈的名字,姜戈走过去,握着米兰达的手,轻声地说:“你放心,我一直都会在这里等着你,你不要再哭了,好好歇着。”然后他就笔直地站在门口,不管父亲怎么骂他,他都置若罔闻,就这样,姜戈一直站到凌晨一点,期间不管母亲怎么劝告,他都只是淡淡的说:“阿姨,你不用管我,我就站在这里等着她。”善良的母亲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给姜戈端来一碗水:“小伙子,你站了这么长时间,累坏了吧!喝点水吧!夜里凉,别冻感冒了,你就先回去吧!”姜戈用双手接过碗,弯腰向母亲致谢:“谢谢阿姨!没事的,我还年轻,不怕挨冻,您早点歇着吧!”母亲叹息着摇摇头进屋了,米兰达早就哭的声音嘶哑,发不出声了,不久也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半夜父亲起来,看到姜戈依旧笔挺的站在门口,他的愤怒瞬间爆发,一把扯过姜戈的衣领,把他的双手用铐马的铐子拷上,把他铐在了院子里的一颗树上。弦月寒星,寒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隔壁的邻居王叔叔看到了被铐在树上的姜戈,赶忙过来询问父亲:“我说老汉,你咋回事啊?怎么把人家小孩子铐在树上啊!他是不是偷你家啥东西了?”父亲没好气地说:“小兔崽子不听人话,教训教训他。”王叔叔笑着说:“老汉啊!我看你是越老越糊涂了!既然小孩子没有偷你家的东西,你就把他赶走不就行了吗?至于把他铐上吗?如果他家里人找到这里,你这是非法拘禁!你懂不懂?赶快把他放了!你也太不像话了!”父亲这才给姜戈松了绑,把他教育了一顿,就让他回家了。这件事情给米娜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直到很多年以后,她依然能想起那个年轻人,为了爱情奋不顾身,一腔孤勇的样子。这不正是爱情最美好的样子吗?
第三天的时候,米娜哭着对母亲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你想办法让爸爸出去一趟,我把米兰达送到医院去。”母亲就找了一个借口:“孩子他爸,要我说,你与其在家里看到孩子们生气,不如去你弟弟家散散心,顺便把我给你弟媳妇的礼物带给他们,你放心,我一定会照看好孩子们的。”等到父亲骑着马离开了家,米娜和妈妈赶紧把门锁打开,看到米兰达披头散发,苍白憔悴,面目浮肿的样子,母亲抱着她痛哭起来,米娜给米兰达喂了几口水,又让母亲去邻居家借了一辆手推车,她们就把米兰达送到了医院。好在米兰达只是因为伤心过度,几天粒米未进,有点脱水,其他并无大碍,米娜和妈妈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米娜让母亲回家歇着,她自己则留在医院里陪着米兰达。经过这场风波以后,米兰达就坚决的从家里搬了出来,住进了厂里的单身宿舍,这也是她和那个家最后的告别。在她的心里,以前那个温暖的家已不复存在,成为了一个让她透不过气来的囚笼。
米兰达离家以后,盛怒之下的父亲对妻子怒吼:“让她滚!滚得越远越好!一辈子别再回来!我就当没有这个女儿!”他把内心的痛苦和煎熬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一夜之间,头发花白。脸上如刀刻般的皱纹,把他雕刻成了一个沉默寡言,饱经沧桑的老人。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勤劳,勇敢,坚强的人,他用自己的双肩扛起了这个家,用自己的双手托举起了孩子们的未来,用每个月五十块钱的工资养活了全家,用家里的马,牛,羊,给这个家创造了财富;在外人眼里,他是一个体贴的丈夫,合格的父亲,他的内心是骄傲和自豪的,因为他用自己的能力,赢得了大家的尊重;每当他骑着马出门,一路上都会有人和他打招呼,跟他握手,他的能力,有目共睹;但是本该颐养天年,享受生活的他,此刻却猝不及防的被命运之手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他就像一只饱经屈辱和鞭打却无力还手的老黄牛,狼狈的蜷缩在角落里,默默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这种无法言说的锥心之痛,几乎让他崩溃;他变得不爱出门,整日呆在家里,照料家里的马,牛,羊;照顾还沉浸在悲痛中的妻子;他忍受着内心的煎熬,默默地扛起了家里的一切,他知道,一旦自己倒下,这个家就要散了;他一刻不停地忙活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忘掉这一切的噩梦;他甚至开始学做马鞍子,仿佛能从那些叮叮当当,敲敲打打的声音中,得到某种慰籍。
母亲经历了她人生中第一次撕心裂肺的剧痛:痛苦像一张大网紧紧的罩住了她,让她无处可逃,整个人仿佛沉在幽深的湖底,让她无法呼吸;她常常会在半夜哭着惊醒,醒来后觉得胸口憋闷,透不过气;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幸福的女人:丈夫体贴,孩子们懂事,可爱;她一直都是周围人羡慕的对象;她不明白:那个乖巧懂事的小女儿米兰达,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发生这么大的变化,甚至不惜以绝食相抗争,也要离开这个温暖的家;她在心里一直都在责怪自己太粗心了,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知道女儿的一切,最起码还可以劝导她,不至于让她走错路;如今家里的平静被彻底打碎了,不复往日的温馨,变得如同冰窖般寒冷;她不知道该埋怨命运的不公,还是该埋怨女儿的幼稚和无知;她内心的痛苦象一块大石头般沉重,却无人诉说,只有暗自默默垂泪;只有米娜下班回到家,才能用她的阳光和朝气,给这个濒临崩溃的家带来些许生机和活力。
就算她心里再恨,毕竟她是一个母亲,毕竟母女连心,这天,她给米兰达打包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又到商店里给她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当她拎着大包小包,出现在米兰达的宿舍时,迎接她的不再是女儿的笑脸,而是米兰达歇斯底里的痛哭和责骂声:“你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了!我再也不回去了!我没有那样的家!”又把她辛苦打包带来的东西全部扔了出去,就锁上了宿舍的门,无论母亲怎样的呼喊,米兰达都置若罔闻。她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打击,流着泪,一步一步,颤颤巍巍的回到了家,然后就大病了一场,她以为,生活带给她的打击也不过如此,但是,她根本没有想到,命运的重锤早已准备好对她和这个家来个当头棒喝。
爱情产生的原因千奇百怪,青春期激素躁动的时候撞上一个令人若有所思的眼神,如同在坠入冰窟的人生谷底拉住一双温暖的手,谈婚论嫁的当口遇见一个条件合适的人——爱情来者不拒,只要它合适的嵌入彼时你心中的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