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直以来,米兰达的学习成绩都是全年级第二,家里的墙上挂满了她和姐姐米娜的各类奖状,第一名永远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姜戈,同学们都叫他——万年第一,五年级的时候,每周两节作文课是米兰达最喜欢的课程,同学们都在打草稿的时候,米兰达只用一节课的时间就能把作文写好,每当老师让她站在讲台上大声朗读自己的作文,都会让她感到无比自豪。
但是她的心头却始终有一片阴影挥之不去:她的数学老师是一个年轻且性格暴躁的年轻人,他身材瘦削,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卷发,同学们都怕他怕得要死,因为他上课的时候,总是拿着一根粉笔,冷不防用中指一弹,粉笔掠过前排同学的头发,总是能打中后排不好好听课的男生身上,有时候就用粉笔头扔过去,他的动作稳,准,狠,总是能准确命中目标,有时候他会让两个犯错的男生并排站在一起,然后用两只手狠狠的把他们的头撞在一起,只听“砰”的一声,两个男孩被撞的眼冒金星,踉踉跄跄站不稳,他就用手一推,同学摔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所以每次上数学课的时候,同学们都正襟危坐,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会被训;所以每次数学老师走到米兰达身边的时候,她都禁不住浑身发抖,终于,在班长和数学课代表都被训斥过以后,严厉的惩罚还是降临在了米兰达身上,她因为考试错了两道题,老师走到她身边给她发卷子的时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把她从座位上拎起来,让她站在教室后面听课;米兰达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昂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愤怒地冲出了教室;从那以后,只要是上数学课,她都会逃课,她拿着语文书,自己一个人去河边看书;一个星期之后,班主任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姐姐米娜,米娜回到家以后告诉了父母,米兰达哭着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父母,并且倔强的表示;如果还是这个老师教课,她说啥都不会再上数学课了!父亲对姐姐米娜说:“你明天带着她去学校找班主任,把情况给她说一下,如果解决不了,我再去找校长。”
第二天,米娜带着米兰达来到了学校的教务处,米兰达把她的遭遇哭诉了一遍,老师们把校长请来,给校长说明了情况,校长铁青着脸表示:一定要严惩这样的老师!后来,米兰达的班级真的换了一个和蔼可亲的数学老师,同学们心里的阴霾也一扫而空,大家重新拾起了对数学课的兴趣,但是,这件事情给米兰达的心理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她从内心深处放弃了数学这门课,她的数学成绩一落千丈。米兰达就此每天形单影只,整个人都是恹恹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有一天放学后,她低着头独自走在路上,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吓的一回头,那个“万年第一”的姜戈正微笑的看着她,端正的姿态,微昂的头,挺拔却不显得装腔作势,她正愣着,他挠挠头,突然开口了:“嗯~那个~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总是看你闷闷不乐的。”米兰达有点愣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又说话了:“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最近你的数学成绩好像有点退步了,就问问你,不好意思啊!”米兰达回过神来:“哦!没事,我就是心情不太好。”姜戈意味深长的看着她:“没事就好,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然后礼貌地和她告别,望着他昂扬洒脱的背影,米兰达不禁苦笑起来:记得有本书上说过: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现在的她并不开心,米兰达仰起头看着秋日没有一丝云彩的高远天空,心想:我什么时候开始也需要被别人帮助了?
有一天上完体育课回到教室,米兰达从抽屉里拿书,却带出来一张纸条,她打开,上面写着:“马上就要中考了,你的数学成绩还是上不去,会影响你的考试成绩,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帮你补习数学。”她认出来是姜戈干净利落的笔迹,心头一楞,望着旁边的空位,她的心头不由涌上了一丝暖流,她把纸条夹在书里,放学的时候,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个小小的“好”字,扔进了旁边的抽屉里,心却怦怦跳着,她逃也似地冲出了教室,一路跑回了家,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她。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米兰达在课桌的抽屉里看到了姜戈写给她的纸条:放学后到总厂大门口等我。她低头红着脸把纸条放进了铅笔盒里,不敢看坐在身边的姜戈。放学以后,是米兰达的值日,当她打扫完卫生,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跑到总厂大门口的时候,看到姜戈已经两手插兜,在悠闲地来回踱步。他朝米兰达点点头,走进了办公楼里;此时办公楼的人已经下班,楼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看大门的大爷正在打扫卫生;米兰达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她好奇地四处打量着:一进门就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的地面上铺着好看的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大厅边上有几组宽大的暖气,虽是冬月间,大厅里很温暖,大厅正中间放着一张宽大的桌子,桌子后面是一个长条凳;大厅后面是一个宽大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办公室,最后面有台阶通向二楼;米兰达还在四处观望,姜戈已经把书包放在了桌子上,坐在了凳子上,他示意米兰达坐在旁边,米兰达收回目光,坐在姜戈身边,可能是刚才跑的太快了,她的心跳的很快,米兰达调整呼吸,从书包里拿出了课本,姜戈说:“我们先把今天的家庭作业写完,然后我再给你辅导数学。”大厅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笔尖划过的沙沙声;写完作业,米兰达拿出了前段时间她不太懂的数学题,姜戈耐心地给她讲解,她认真地听,做了很多笔记;等他们辅导完,,姜戈对看门的大爷说:“叔叔,我们可不可以每天都在这里复习功课?”“可以啊,我每天九点钟锁门,你们可以每天在这里写作业。”他们道了谢,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已是薄暮时分,他们默默地并排走着,快到姜戈家的时候,他说:“我送你回去吧!”米兰达连忙摆手:“不用了,我可以走回去,今天真的谢谢你!”姜戈微笑的看着她:“我们是同桌,你不用客气,以后每天放学你就在总厂门口等我,你一直是我学习的竞争对手,能帮到你我很高兴。”他朝米兰达挥挥手,吹着口哨转身走了。
米兰达飞快地朝家的方向跑,跑到大桥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倚在栏杆上,看着桥下面幽蓝的河水丝带般流向远方,听着潺潺的水声,心里平静下来,她想起一个词——心如止水,她不由得微笑起来,慢慢走回家。远远地就看到母亲焦急的在大门口等待她的身影,她小跑过去抱住了她,母亲抚摸着她的头发:“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她平静地说:“我给同学补习功课,所以回来晚了”,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次对母亲撒了谎,进门的时候,她用略带轻快的声音喊:“我回来了!”吃饭的时候,米兰达像是宣布一件大事一样:“我要给班里的同学补课,以后可能每天都要回来的晚一点。”母亲高兴地说:“我们的小米兰达长大了呢!都可以给同学当老师了!”吃过饭后,姐姐米娜在写作业,米兰达拿着一本书看了起来,姐姐奇怪的问:“你今天不用写作业吗?”米兰达头也不抬:“我在教室写完了!”看着眼前的课本,她的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经过三个月的辅导,米兰达的数学成绩提了上去,她战胜了对数学课的心理阴影,最终以不错的成绩考上了初中,升初中以后分班了,她和姜戈还是同桌,他们还是班里的“万年第一”和“千年老二”,可是他们之间却冷淡了很多,几乎没有说过话。初中已经有英语课了,米兰达因为有语言优势,老师让她当了英语课代表,每天早上她都要带着同学们上早读课,但是姜戈每次上早读课的时候都会迟到。
姜戈参加了班级里的篮球比赛,他是中锋,每天放学的时候,总能在操场上看到他们如金戈铁马般奔跑的身影,听到他们奔腾呼啸的声音,总是会吸引很多女生驻足观看,为他们欢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姜戈的身边多了一个仰慕他的女孩子——孙莉,她是插班生,她的家境很好,她还爱好体操,每次都能在体育课上完成高难度的体操动作,她最擅长的就是在操场上连续后空翻,常常让同学们看得眼花缭乱,为她鼓掌喝彩;她还参加了市里的体操比赛,虽然没有名次,但是在这个小小的学校里早就成了一个风云人物,身边总是会围着一群她的忠实拥趸者。只要姜戈打篮球,孙莉就会带着一大帮人为他呐喊助威,每当此时,米兰达总是挺直了脊背,在一众同学们诧异的眼光和哄然大笑中漠然离开。
每年的运动会,米兰达会参加很多的体育比赛,也拿到了很多的奖项,她的学习成绩已经超过了姐姐米娜,家里的墙上挂满了她的各类奖状;但是此时米娜的成绩却是一落千丈,因为上高二的她喜欢上了其他班的一个男生——戈壁,米兰达总是戏谑的称他——戈壁滩。
米兰达和米娜是相当默契的姐妹,两个人的教室离得很近,米娜时常在放学的时候去找米兰达,两个人经常逛遍了厂里的小卖部,坐在河边边吃边聊。对于一个小了她三岁的妹妹,米娜丝毫没有感到隔阂和代沟,这让米娜感到很神奇,她总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心智成熟的比较晚。米娜知道,在米兰达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极其强大丰富的内心世界——尽管她一点也不清楚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她也没兴趣去探究,她自己很少有心事,小时候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憨厚善良,她脾气好,被米兰达欺负是常有的事,但是她从来都不介怀。上高中以后,同学们说她们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说她俩的感情特别好,米娜当作笑话讲给米兰达听,她只是无所谓地笑笑。米娜从小人缘就特别好,但她的心里很清楚:世上只有爸爸妈妈和米兰达是可以信任的,米兰达在米娜面前虽然看起来很冷淡,但她们在彼此面前是绝对真实自然的,她们在一起的时候能够放宽心胡吃海塞,乱开玩笑,想笑就笑,不高兴了就吵一架,可以蛮不讲理。可是米娜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米兰达,她对米兰达的了解都是来自岁月一点一滴的痕迹。可是米娜不敢说自己是看着米兰达长大的:在她的内心深处,她始终觉得,米兰达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定型了,米娜所看到和参与的,都和自己看到的不一样。
直到有一天,临近高考的米娜和临近中考的米兰达在学校的同一间教室里备考,米娜丛书堆中仰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想起自己未知的将来和妹妹的将来,第一次对人生有些伤感和困惑。她注视了米兰达很久,那个和她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却从未掉过一滴眼泪的妹妹,现在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却从未流露过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常有的忧郁和叛逆。反而活得清醒通透。仿佛对于未来尽在掌握。不知道为什么,米娜脱口而出:“当初在舅舅的葬礼上你在想什么呢?“米兰达也从厚厚的模拟试卷中抬起头,只是淡漠的笑笑:“没有啊,当时只是有点伤感,觉得我会很想念他。”米娜惊讶的顿住了,她相信;如果没有这层血缘关系和从小到大的陪伴,在人海中萍水相逢,她未必会愿意和米兰达这样的人交朋友,但是现在,米兰达是她的妹妹,即使听不懂她说话,不知道她的秘密,安慰人也缺乏合适的方法,她依旧会因为米兰达的存在而觉得温暖安心,这也许就是家人存在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