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虞美人

（宋）苏轼

归心正似三春草。

试著莱衣小。

橘怀几日向翁开。

怀祖已瞋文度，不归来。

禅心已断人间爱。

只有平交在。

笑论瓜葛一枰同。

看取灵光新赋，有家风。

这一年中，由于姜戈在工作上认真负责，而且利用自己所学的知识，给车间提了很多建议，改变了工作方法，极大地提高了工作效率，受到了领导的一致肯定，年底的时候，老班长退休了，在欢送会上，老班长拉着姜戈的手，高兴地说：“我没有看错，你小子是个可塑人才，以后厂子的繁荣，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小年轻来发扬光大啊！加油吧！我看好你！”姜戈笑着说：“我应该感谢您才对，我在您的身上学到了很多经验，这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您要是再教我两年就好了，我还能学到更多知识，可惜您要退休了，我们大家都很舍不得您！”老班长笑着说：“那有何难？以后有啥问题，你就直接到我家来找我，我一定会倾囊相授！”

春节的时候，厂里举办了联欢会，表彰了很多在工作中有突出表现的工友，姜戈被授予先进个人和“青年突击手”称号，米兰达看到站在领奖台上侃侃而谈的姜戈，心里由衷的替他感到高兴。车间主任提名让姜戈代理班长，工友们一致表示同意，就这样，姜戈不负众望地当上了代理班长，虽然是代理，但是他比以前更忙了，他要带新徒弟，还要利用课余的时间学习相关的理论知识，他们彼此之间见面和交流的机会也变少了，但是米兰达并不以为意，因为她知道，他始终都是那个不安于现状，努力突破自我，让米兰达仰视的人。

春节过后，姜戈在上班的时候来找米娜：“下班后我请你吃饭吧！”他的口气不容置疑，米兰达点头。下班后，他们来到那个熟悉的厂里的小食堂，姜戈点了两个菜，又拿出了几瓶啤酒，米兰达感到很诧异，姜戈平时是不喝酒的呀！姜戈看到她疑惑的眼神笑着说：“这一年我实在是太忙了，都没有时间和你说说话，今天终于有时间了，咱俩小喝几杯，也算是小小的庆祝一下吧！”米兰达释然地坐下。几杯酒下肚，姜戈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又和她聊起了上学时候的事情。

他看着窗外的灯火，声音低落，却并不伤感：“当初我本来是要去上大学的，可是我妈妈得了甲亢，瘦得吓人，眼睛也凸出来，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她是一个大夫，白天还要上班，很快她的身体就吃不消了，也上不了班，只能在家躺着，看着她那个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到处去找人帮忙，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我，这时候我才知道什么是世态炎凉，我的那些所谓的优秀和能力，都是建立在父母给我的安稳生活的基础上，在生活面前，我只是个白痴而已，连怎么求人帮忙都不会，后来还是姑姑托人才帮我妈妈拿到了治疗药，但是我却因此没能去上大学，不过我的付出是值得的，幸好，我妈妈已经安然无恙了。”他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昂扬和干净，依旧很好听，即使说起那么沉重的事情，也依旧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味道。

米兰达认真的听着：“退学之后的那段时间，我没有找你，虽然那时候我最想见到的人是你，但是，我最不想面对的就是你。”他握住米兰达的手：“我害怕你会同情我，那是我最无法忍受的事情。”米兰达闭着眼睛，多年来那些沉积在心中的故事一个个浮现在她的眼前，仿佛一盏盏灯火，点亮了暗夜里的繁星。她轻声说：“从小学一年级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所以我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比你强，我的成绩要比你好，我要懂得比你多，成为一个多才多艺的人，以后要比你出名，比你优秀，可是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得到了那么多的奖励和奖状，而我，永远都只能跟在你的身后，我那么多年的努力，就是为了想要接近那个优秀的你，但是，我的努力在你的天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我拼尽全力想要得到的东西，你轻轻勾勾手指头就能得到，这些挫折和打击，曾经一度让我在你面前感到很自卑，所以当我父亲告诉我说厂里要保送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是拒绝的，我无法承受三年枯燥的学习生活，所以我把自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是好在，你仍然在我身边，这对我来说也许就是最大的安慰。”米兰达一直徐徐地说着，但是却无法承诺，她会将这份爱坚持下去。姜戈静静的听着，红着眼眶久久地看着她：“谢谢你曾经那么深的爱着我。可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我们的未来在哪里，一切都是未知数，我没办法给你任何的承诺，我不希望你后悔。虽然我为你感到可惜，但是现在你就在我的身边，我还是觉得很高兴，我是不是很自私？”米兰达心想：也许我们都是自私的人。

米兰达知道自己面临的将会是家庭和世俗的阻隔，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天阕明明白白地横亘在面前。她想给他承诺，却没有办法说出口，无论过去的感情再如何绵厚，也无法抚慰现在的他们。仅凭一句轻飘飘的“无论如何我都永远爱你”就足够了吗？米兰达想起老班长说的：你们小年轻有信念，是因为天真。她多么希望，此刻的他们还是那个天真的小年轻。她穿越十多年的岁月，抛开心头的纠葛，却仍然无法面对现实的残酷，她不禁黯然，姜戈走到她身后，紧紧的抱着她，下巴蹭着她的头顶：“米兰达，我希望我还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人，能够让我妈妈放心，更重要的是，我可以有足够的信心站在你身边，你会发现一切都没有变，你的男朋友还是那个走到哪里都拉风的人。以后的日子就让我来守护你吧！不过我可提醒你，不许你离开我，不然我饶不了你！”他开着自恋的玩笑，眼睛里却是满满的真诚，米兰达笑了，他轻轻地拥着她，对她说着自己未来的计划，天南海北，不着边际，米兰达满足的听着，仿佛能听到地老天荒。

夕阳渐渐消失在天的尽头，天幕沉寂下来，当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遥远无尽的夜空里，有璀璨的星。

从这天起，每当米兰达半夜下班，姜戈都会风雨无阻的骑着自行车送她回家，看到她进院子了才放心地离开。每次约会回家晚了，米兰达就会对父母说去找姐姐玩了。米娜有时候也会和他俩一起去看电影，或者和他们一起去吃个饭。那时候电视上正在播放电视剧《血疑》，米兰达很想看，可是家里没有电视机，姜戈知道后，就邀请米兰达到他家里去看，米兰达不好意思一个人去，就央求姐姐米娜和她一起去，米娜爽快的答应了。于是这天下班后，他们一起来到了姜戈的家。米兰达的内心还是很忐忑，但是一进到姜戈家的院子，米兰达就被深深的吸引到了，只见不大的院落被精心打理的干净整齐，错落雅致，水泥地面光亮如新，光可鉴人，院子周围种满了各种花，五颜六色的花朵盛开着，煞是好看；进门就是一间不大的客厅，沙发上铺着用钩针勾出来的白色盖布；靠窗户的位置有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绣有鸢尾花图案的白色桌布，上面放着一个圆形的白色瓷盘，里面是一套小巧精致的白瓷茶碗茶杯；沙发旁边的一整面墙上立着一个巨大的书柜，上面摆满了书，甚至还有外文的原版书籍。

从里屋出来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让人眼前一亮：她有一头浓密利落的黑色短发，上身穿着一件白色针织衫，下身是一条蓝色劳动布裤子，她身材修长高挑，，皮肤白皙，眼神清澈，嘴角含笑，说话不疾不徐，眉眼间似乎并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岁月反而把她雕琢成了一块温润的美玉，身上自带着一种高贵的气质，含蓄内敛，优雅迷人，米兰达的脑海里出现了“大家闺秀”四个字，她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家闺秀。她向大家打过招呼以后，就坐下来沏茶，动作舒缓流畅，几乎像是在舞蹈；房间里瞬间充满了沁人心脾的茉莉花的清香，小啜一口，顿觉唇齿留香，满口花香四溢，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米兰达不禁遐想：自己到她这个年龄，是不是也会有那么一点点气质？

姜戈的母亲又端来一个红色的玻璃果盘，里面放满了瓜子花生糖果和动物图案的小饼干，她递给每个人一块巧克力，然后柔声说：“我要去上班了，你们不要太拘谨，先吃点东西垫垫，看完电视就让小戈带你们去吃个饭，很高兴认识你们！”然后就出门了，姜戈打开了电视机，在那个家家连黑白电视机都没有的年代，他家的电视机居然是十四寸彩色的。

米兰达咬了一口手中的巧克力，绵柔丝滑的巧克力里面裹着一层糖衣，咬开后里面居然是酒，米兰达吃完后感觉一股热流充满肺腑，居然有种微醺的感觉，她托着腮，心中释然：难怪姜戈身上从小就有那种干净清爽，聪慧过人的气质，他出生在这样的书香之家，当然和那些“野小子”们不一样，他的那些毫不费力的优秀，是这样的家庭作为他坚强的后盾托举起来的。她终于理解了姜戈为什么宁愿放弃学业和大好的前程，也要守护在母亲身边，是这个家里的一切，让他拥有了强大的精神内核，足以抵御世间一切。

相比你众叛亲离与我相依为命，我更希望你得天独厚，应有尽有，被全世界喜爱，哪怕彼此相忘于江湖。

从这天开始，米兰达和米娜经常去姜戈家里看电视，有时候也能碰到姜戈的妈妈下班回家，米娜和米兰达还会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是他妈妈始终对她们关爱有加，她说：“姜戈平时除了工作，也没有什么朋友，我平时也很忙，很高兴他能和你们成为朋友，希望你们能经常来。”他家里那种温暖惬意的氛围深深地吸引着她们，电视剧里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常常让他们热泪盈眶，也许是受到了电视剧里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的影响，姜戈和米兰达的心里充满了别样的情愫，虽然他们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深厚，但是他们的心里很清楚，他们拥有的只是那碎屑一般容易破碎的此刻，就像蝴蝶，知道它是朝生暮死的东西，却依然为着它的色彩目眩神迷，不能自拔。爱情使人盲目，沉醉在爱情当中的两个人，心里眼里只有彼此，因而忽略了周围的一切，他们以为把这份感情隐藏得很好，却没想到，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它会从你的眼角眉梢悄悄地跑出来，向世界宣告它的存在。

年轻的心，总是会对爱情充满不切实际的憧憬和向往，在他们的心里，电视上那种委婉动人的爱情也许是存在的吧？不然我们为什么要努力挣扎着，认真地过着这一生，爱着，盼望着，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