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醉落魄
（宋）苏轼
分携如昨，
人生到处萍飘泊。
偶然相聚还离索，
多愁多病，须信从来错。
尊前一笑休辞却，
天涯同是伤沦落。
故山犹负平生约，
西望峨眉，长羡归飞鹤。
米兰达的高中生活极其简单乏味，日子不咸不淡，她和同学调换了座位，把自己放在一个角落里，上学，放学，吃饭，学习，睡觉，不知道从何时起，米兰达的心里有了一个愿望：她不想再见到姜戈这个人，连听到他的名字都不要，她开始疯狂地学习，把书桌收拾的整洁有序，书桌的抽屉里塞满了练习册，桌子上只有一个铅笔盒，陪着她沉默的做题，她成了一个每天说不上五句话的女生——简单干净，衣着简单，干净清爽的辫子，干净清透的表情，简洁明朗的语气。姜戈永远不会知道，她在高一泯灭了所有的恨意，沉默地接受了这份失败。她曾经以为，姜戈是挡在她成长道路上的障碍和心魔，却忘记了，他也是自己这十几年人生中千里迢迢绵延不断的一缕阳光。
高二是个新的开始，米兰达告诉自己，她的世界，一片空白。
只有米兰达自己知道，这世上最难以保全，也最容易毁掉的感情，是初恋，它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也是一辈子的刻骨铭心。她从来都没想过，那个看起来陌生的人，听起来陌生的名字，有一天会真的闯进自己的生活，成为她心中挥之不去的情愫，儿时的第一次见面，对那个人而言，也许仅仅是一个早已抛诸脑后的插曲，而对米兰达而言，却是个值得回味一生的开场。他成了米兰达青春里的第一个对手，唯一的对手。校园里流传着他和孙莉的八卦，而米兰达只想拉着自己，努力向前。原本，那段时光，应该可以被淬炼成美丽的故事，只等年老的她平心静气地拼凑出多年前那个梳着麻花辫的苍白少女的摸样，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能把心里的秘密当作别人的故事讲出来，也许，她的故事叫做爱情，叫做遗憾，叫做我曾经爱过。
米兰达看到，姜戈和孙莉的恋爱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般张扬，孙莉很安静，反倒是姜戈表现得很活泼，米兰达也并不是视而不见，她也看到过他们几次，他们坐在三楼的拐角处，没有牵手，没有拥抱，在看一本数学书，姜戈正在给孙莉讲解着，米兰达的书再也看不进去了，她索性合上书，双手托腮安静地坐着，看着余光里的两个人正在认真地钻研着数学题，那情景无比美好，米兰达发现自己的内心很平静，并没有觉得很悲伤，反而很轻松，仿佛对他们的爱情有一种宽广而温柔的呵护。可是回到班里，米兰达从后门里看到孙莉站在人群中间大声地说：“姜戈教我数学了！”大家哄笑，孙莉的炫耀和张扬，让楼梯上两个人低着头温柔美好的样子在米兰达的心理一瞬间崩碎，米兰达默默地回到教室，低头摆弄着一本《高考指南》，仿佛里面藏着高考的秘密。
高考之后的那个夏天，班里的同学无论得意失意，都喜欢聚在一起，一醉方休，米兰达只参加过一次，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呼朋唤友，“满上!满上！”的喊声此起彼伏，醉薰薰的孙莉摇晃着走过来坐到米兰达身边，大着舌头说：“那个白痴这次居然没有考第一。”米兰达笑笑：“第三名，已经很厉害了，理科的竞争本来就很激烈，”孙莉红着眼眶：“你说他会不会扔下我？会不会去找别人呢？我在西南那么远。”孙莉一低头，眼泪掉下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米兰达很羡慕，孙莉永远都不会被郁闷和悲伤扼杀，她会痛快地发泄。虽然她这副样子让米兰达感到很失望，此时的孙莉，看起来像个小姑娘，没有了平时的自信洒脱。原本只是想要安慰她一下，可是却脱口而出：“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只能相信他。”也许是在同学会中的她实在是沉默的过了头，一开口，就是这样残忍的话。孙莉愣了一下，然后含着眼泪笑：“米兰达，姜戈的妈妈不喜欢我。”米兰达只能苦笑，旁观者的劝慰，对此刻的孙莉毫无用处，只能添乱。米兰达：“你要做的就是好好享受现在就可以了，等你们结婚的时候，再考虑婆婆和儿媳妇的事吧！孙莉，不洒脱就不像你了。”孙莉很久都没有说话：“洒脱才像我吗？”米兰达有点不耐烦了：“嗯！我想，姜戈也一定喜欢你洒脱大气的样子，振作点。”孙莉看着她，突然大笑起来：“你咋知道他喜欢什么？搞得好像你有多了解他一样！不过还是谢谢你！”孙莉抹了一把眼泪咧开嘴笑：“虽然有时候也有不如意的事情，日子还是觉得特别幸福，是不是？”米兰达恍惚地看着眼前孙莉绽开灿烂的笑脸，美丽的眼角甚至还有没擦干的泪痕，米兰达笑起来：“对呀！开心点，才是你本来的样子。”孙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默默的走开了。米兰达发现自己手脚冰凉——也许这个世界上的故事层出不穷，永远不会冷场，一个比一个精彩绝伦。
米兰达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路仰头注视着金黄色的树叶和透过缝隙洒下来的耀眼的午后阳光，五指张开伸向天空，任由阳光的碎片刺痛自己的眼睛。她正对着楼前的一排自行车发呆，眼角的余光感觉到有人看自己。她抬头，正和孙莉的目光相对，她梳着马尾，白衬衫，牛仔裤，干净清爽，孙莉：“发什么呆呢？”她的口吻让米兰达有点不适应：“没....我就是没啥事。”孙莉笑起来：“我请你吃饭吧！”她的口吻不容置疑，米兰达惊奇地看着她，下意识地点头：“好的。”
孙莉在食堂一落座就问：“我想喝点酒，你不介意吧？”原来她只是随便抓个人陪着喝酒消愁而已，米兰达的心情放松了很多。啤酒花生米土豆丝上桌，两个人开始沉默着吃饭。孙莉一杯杯的喝酒，偶尔抬起头，对着米兰达微笑，奇怪的安静氛围持续到孙莉有点喝多了，她的开场白和这顿饭一样莫名其妙：“我曾经很普通。”米兰达连忙从发呆中回过神来，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为了接近他，我努力学习，进了全班前五。”米兰达张张嘴，不知道该接一句什么话。孙莉看着酒杯：“但是没用的，所以后来我做了很多事情，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孙莉说着，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略带执拗地盯着米兰达，米兰达心中一慌，她并不想知道她和姜戈的八卦，也没兴趣，对于这顿莫名其妙的饭约，她只有满心后悔。
米兰达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为什么？”孙莉没回答，却扬起嘴角，撇出一个冷笑，米兰达尴尬的笑了一下：“我是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孙莉红着眼眶：“因为姜戈的妈妈不喜欢我，我们分手了！”米兰达叹口气，心中不禁感慨，她没有想到的是：本来以为他们会携手一生，却没想到最终，她和姜戈的感情如昙花一现般短暂，孙莉打了个饱嗝，嘿嘿笑起来，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喝掉，继续说：“既然变得再优秀也没有办法和他在一起，不如干脆彻底毁掉这一切，也许这样我就真的死心了——可能我就是这样想的吧！”米兰达笑了一下，这个想法倒挺特别的，孙莉趴在桌子上：“但我还是不死心，都这样了，我还是不死心。”米兰达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微笑：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孙莉抽噎着：“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他？”米兰达抬起头，愣住了。孙莉继续絮絮叨叨，含混不清地说着：“因为他很完美，因为他每天坐的端端正正地看书学习；上课时偷偷看武侠小说，被老师叫起来还能回答所有的问题；因为他走路带风，身上还有清香的味道，打球弄得满头大汗身上都没有异味，我鼓起勇气给他递纸巾，他就会用特别好听的声音对我说谢谢，他还有一双笑起来很好看的眼睛....”米兰达心中不禁谓叹：自己何尝不是因为他的这些“美好”而喜欢上他的呢？
“我没有什么理想，我的家人都很普通，但他是我遇到的最美好的人，我知道我配不上他，可是我为什么要死心？我凭什么要喜欢那些不如他的人？我凭什么要想开点，凭什么要放弃上天给我的机会？”孙莉泪如雨下，越说越激动，身体微微颤抖，米兰达听到这些也不免唏嘘，嘴里发苦，米兰达所能做的就是在适当的时候微笑或者叹气，配以摇头或者点头的动作，还有关切的眼神。她很欣赏这个心怀孤勇的女孩子。后来孙莉彻底醉了，不再说话，只是伏在桌子上小声呜咽着。米兰达终于长舒一口气，靠在椅子上，把目光移向右侧的玻璃，表情放松而冷漠，秋天的萧瑟寒风，窗户上密密的水珠缓缓滴落，像此刻米兰达心中无声的哭泣。
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种人，对于庸庸碌碌的普通人来说，他们的存在就是一种讽刺——比如姜戈。米兰达拿起一杯酒，一口灌下，大家都是不被爱的人，自己没有那么彪悍勇敢，只能喝酒略表敬意。
“对了，你跟他是同班同学吧？”米兰达吓了一跳，本来以为孙莉已经睡死了。米兰达淡淡的：“是。”“你们的关系好吗？”“我们只是同学。”孙莉突然咯咯地笑起来：“骗子！”米兰达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目光渐渐冷下来，对面的孙莉仍然保持着侧脸贴在桌子上的姿势，笑个不停，她又说：“骗子！”米兰达的沉默不语让孙莉不依不饶，她用通红的眼睛紧盯着米兰达：“你怎么想？”米兰达苦笑：“我怎么会有想法？”“我不信！你告诉我，我知道你不可能对他没有想法，他那么好，难道你不喜欢他吗？”米兰达感到不可理喻：“就因为你觉得他好，我就应该喜欢他吗？”孙莉仍然紧咬不放：“你是喜欢他的吧？你们都是骗子！”米兰达连拖带拽的把孙莉拖出了食堂，把一身酒气的孙莉送到她家门口，孙莉靠在大门上半眯着眼睛叫她：“米兰达，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孙莉的眼神黯淡下去：“不过，我最希望看到的是，他谁也喜欢不上。”米兰达目送着孙莉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默默地站了一会，感到浑身发冷——多么恐怖的一个愿望，在嫉妒的人眼中，幸福不在于得到，而在于让别人永远也得不到。
孙莉走的时候，米兰达没有去送她，也许，她们之间注定不可能成为可以信任的朋友。
米兰达从同学们口中得知，姜戈考上了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