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凤箫吟

（宋）韩缜

锁离愁，连绵无际，来时陌上初熏。

绣帏人念远，暗垂珠露，泣送征轮。

长行长在眼，更重重，远水孤云。

但望及楼高，尽日目断王孙。

销魂。

池塘别后，曾行处，绿妒轻裙。

恁时携素手，乱花飞絮里，缓步香茵。

朱颜空自改，向年年，芳意长新。

遍绿野，嬉游醉眼，莫负青春。

米娜并不美丽，个性真实但一点也不可爱，如果她没有米兰达这样的一个凡事都无所谓冷漠的妹妹，也许她们早就打得鸡飞狗跳把屋顶都掀翻了。她们很少在一起卧谈，但一直都很有默契，彼此也很坦诚。所以每当米兰达一想起米娜装成什么都在乎，奋不顾身去爱一个人的时候，她的心里就隐隐作痛，没办法冷眼嘲笑她的愚蠢，米娜说：“他初中的时候喜欢我的好朋友，别看他到处拈花惹草，其实，他还是喜欢我的。”她的语句干巴巴的，听着却让人心酸。米兰达打断她的话：“所以呢？别告诉我你喜欢那个戈壁滩，是因为他很帅。”“当然也不完全是”她问米娜：“你们吵架了？”米娜苦笑“话不投机而已，其实，初中的时候，他也不喜欢我，我当时表白了很多次，他每次的拒绝都会让我觉得自尊心被践踏，但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喜欢他；后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我就会为自己过去的行为感到特别丢人，怕他因此会笑话我，更害怕别人觉得他跟我在一起是因为可怜我，所以我都不敢见初中同学，不敢参加同学聚会，我怕见到他以前喜欢的女孩子，我怕自己会很难过。”米娜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气，米兰达急忙去拿纸巾，手却被米娜按住，她继续说“只有我们吵架的时候才会有分手的想法，我总是想在他的面前表现的活泼开朗，可是，不管我再怎么掩饰，再怎么装都没有用，因为他知道我那么认真地爱他，他始终在我面前保持着他的优越感，最可恨的是，他很清楚我有多爱他，”

米娜深吸了一口气，抽了一下鼻子：“所以，虽然这段感情已经千疮百孔，我却还是固执的不肯放弃——每次一想到真的分手，我就会哭，每次分手都是我自己提出来的，但是只要他哄哄我，我就会回头，我这样是不是很贱？”米兰达所有安慰的话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呛得自己眼睛鼻子都很酸，她伸手递过去一包纸巾：“给你。”米娜接过来：“你怎么知道我需要擦眼泪啊？”米兰达微笑：“谁告诉你是让你擦眼泪的？明明是擦鼻涕的好不好？如果是擦眼泪，你用袖子擦擦不就得了嘛？至于一直低着头吗？”“谢谢。”米娜扬起一个大笑脸，虽然有点勉强，但还是明朗了很多。米兰达自顾自地吃东西，米娜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发呆。“米兰达，你有喜欢的人吗？”米兰达愣了一下，干脆坚定地说：“没有”，米娜抿嘴笑：“我还以为你会喜欢你的那个万年第一呢！”米兰达白了她一眼：“少来！你为什么会以为是他呢?”“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姜戈的时候，他真的很帅，他让我想起了那句谦谦——”米兰达低头笑：“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对的对的！用这个词来形容他真的很贴切呢！”米兰达笑了起来：“你刚才不是低着头一直在担心你的鼻涕吗？没想到那颗八卦的心还在沸腾，真是服了你了！”“切~~你少说两句会死啊！”米兰达微笑着，不再说话。

米娜知道，戈壁并不爱她，她很清楚的知道：在这段感情里只有她自己燃烧的充分热烈，问心无愧。米娜问过他很多次：“你爱我吗？”戈壁却从未正面回答过，他总是会用很多牵强的理由来回避，这种躲避并没能让米娜伤心到离开他，她的爱情，只是他们之间的一场赌气。米娜用手指敲着桌面：“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为什么还是觉得不甘心呢？”米兰达苦笑：“你想听到的无非就是他对你说：这些年我爱的只有你，这句话而已。”米娜静静的听着，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给房间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橘色。米娜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是，我知道我长得不好看，我配不上他，可是上天本来就不公平，难道我自己也要认输？我凭什么要喜欢那些不如他的人？就因为比他差的人才能配得上我？我凭什么要想开点儿，凭什么要退而求其次？”米兰达看着她，心里也有点苦涩：“你的眼泪真不值钱！”米娜勉强地笑：“你就不能说点别的，能安慰我的，温暖一点的话吗？”“所有能安慰别人的话都是假话。何况他本来就是一个寸草不生的戈壁荒滩，我要是你，绝不会想把他变成绿洲，这是你自不量力。”米娜擤着鼻涕：“我和他纠缠了四年，你可能一直都在笑话我吧？”米兰达耸耸肩：“下次给别人讲故事的时候，少提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事，多讲讲你自己，这样至少在你自己的世界里当了一回主角，就算是再不堪，总比让你一个人流泪强。”米兰达想起了她的日记。从初中的时候开始，米兰达有了写日记的习惯，无论如何，她的日记里自始至终都只有姜戈一个人的名字。怪不得米娜埋怨她的漠然，其实对于感情，她什么都不懂，但偏偏会让懂的人感觉她在用自己的超然嘲笑别人——她真的不懂感情。

高三的时候，米娜在送給戈壁的新年贺卡上写着：“祝你一切顺利”，高考前夕，每个人都情绪暴躁，米娜也一样。所以当不知道是戈壁的第几个女朋友劝她知趣点，别再缠着戈壁的时候，米娜终于昂着头说：“该知趣的是你吧！如果他不喜欢我，我缠着他也没用啊！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戈壁看了一眼那个女生，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来一个字：“灌！”后来的戈壁，真的不再允许米娜缠着他。米娜没有再去找他，高考在即，她已经疲倦的不去想任何事情。戈壁考上了市里的一所普通院校，走的时候也没有跟米娜道个别，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米娜考上了厂里的护士培训班，从此沉默寡言，像个孤魂。

米兰达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周围的同学们开心的在玩接飞盘游戏，她的心依然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沉重和恐惧。她需要时刻记得：她和姜戈虽然生活在同一个世界，有同一个梦想，但却永远不会是同一种命运，因为他们之间除了无比强大的命运，还隔着千山万水都无法到达的距离：因为她们是不同的民族，他们是两条平行线，他们的轨迹永远都不会相交。曾经她刻意疏远，想起来至少不会觉的太难堪，但是现在，当她哆哆嗦嗦想伸出手，却发现原来他们之间至少差了十万八千里，根本够不到，米兰达不止一次觉得；他们之间仿佛隔了整个银河系。

自从看到孙莉追随在姜戈身边，米兰达总是会避免见到她，米兰达和她几乎没有什么交情，见面的时候也许会打个招呼，米兰达总会回以礼貌的微笑。大多数时候，米兰达都会避免和孙莉打招呼，她和孙莉并没有什么过节，这种冷淡和回避是她的常态。米兰达很少在意别人的生活，但是，孙莉那样清纯而真诚的笑容，会让米兰达由衷的羡慕，那是一种更富有色彩的青春。有时候她会想：很多年以后，她会不会后悔自己年轻的时候没有穿上漂亮的衣服，梳流行的发型，站在阳光下那样开心的笑？

她经常对着教室门口的那面镜子照自己的样子，不是为了整理仪表，镜子里的自己面容苍白清秀，眼神淡定，也许是自怜，她总是抱紧怀里的卷子低着头穿过长长的走廊，每当这时候她总是会为自己感到骄傲，她知道这种骄傲就来源于自己矜持的寂寞。其实米兰达也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她习惯了低着头往前走，但有些时候，不得不去争抢，所以她连打架都比别人厉害，小时候经常把邻居家的那个常顺打得鼻青脸肿。也许心里有怨恨的人，总是想要保护好自己，此刻姜戈的名字又从她的心中冒出来。

初三的一天，姜戈的纸条再次出现在米兰达的抽屉里：“周末要去班车的终点玩，一起去吧。”米兰达看了半天，心突突跳着，小心翼翼的回复：“都有谁？”问完了以后，她有点后悔。“我只定了两个人的位子，没有谁啊！”米兰达没有去过班车的终点站。周末早上刚要出门，米娜突然从床上直直坐起来：“你穿那么漂亮是要去哪里呀？”米兰达浓密卷曲的及腰长发梳成了两条光洁的大辫子垂在胸前，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松垮垮的黑色V领毛背心，脚上是一双半新的黑色皮鞋。米兰达吐着舌头，认真地问：“好看吗？”她忘记自己曾经嘲笑过米娜的衣服，米娜笑了起来：“挺好看的，早点回来。”

米兰达来到班车站，看到双手插兜，悠闲自得的姜戈，她一下子没了底气。觉得自己这身打扮可笑之极，干嘛搞得好像真的去约会一样？她觉得自己的手冰凉。米兰达很少打扮，也从不化妆。但这身打扮就已经和平常大不相同，她的郑重和忐忑是真的，她没有办法让自己保持冷静，毕竟她只是普通的女孩子而已。米兰达微笑着平静地走到姜戈面前，既然来了，就当做梦好了，好歹也是一场青春，她还没有像别人那样好好装扮着和喜欢的人并肩前行的经历。

姜戈总是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此刻却也微红了脸，声音略微发涩：“挺好看的。”米兰达歪头一笑：“我知道。”姜戈清了清嗓子：“我们走吧！班车要发车了。”米兰达低头跟着他走，抬头看到姜戈的背影离得那么近，近在咫尺，不觉鼻子有些发酸，没想到姜戈猛然回过头：“你干嘛老是走在我后面啊？”米兰达也没想到，这些年总是默默地跟在他的后面，竟然成了习惯，她快走了几步，和他并肩。米兰达侧i过头，鼓起勇气，看着姜戈微红的脸庞和明亮的眼睛，内心深处生出来一个叫做“高兴”的东西，她低下头认真地走着，仿佛每走一步脚底下就能开出一朵花。米兰达不由叹口气，努力把所有煞风景的沉重想法抛诸脑后，他们之间有太多的不同，而且这种不同的背景之间贯穿了几十年的命运。

下车的时候看到一座高大的站牌，旁边是一间供司机休息的小平房。姜戈：“你在那个长椅上等着我，我去里面找一下我叔叔，，说几句话就出来。”米兰达坐在长椅上目送姜戈离开，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不由偷偷笑起来，初秋的风并不冷，裹挟着细小的沙砾，不如夏天那么轻爽。背后的山坡上有一群绵羊在吃草，树枝在风中摇摆，米兰达闭着眼睛，双手托腮，最近的时光总是让她觉得仿佛梦境一般，她真的在走向那个她曾经仰望了很多年的背影，可是，她的心却在隐隐作痛，这一切仿佛是镜中花，水中月，随时都会破灭。米兰达睁开眼睛，姜戈微笑着站在她面前，递过来一杯水：“渴了吧？喝口水吧！”

米兰达和姜戈开始频繁的通信，但是他的回信总是不及时。姜戈在聊天中也会有那种男孩子小小的赖皮和骄傲。米兰达发现，姜戈是那种越接触就越令人着迷的男孩子，在不经意间喜欢上一个人，发现那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是很幸运的，米兰达感到很欣慰。米兰达照镜子时，总会看到镜子里的人抱着胳膊傻笑着，熟悉的脸庞挂着陌生的快乐。